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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冰与火 她不介意赏 ...

  •   褚红色的山道上寸草不生,热浪蒸人。

      容素英揩去眼角一颗硕大的汗珠,她脑子里仍是一团乱麻,伤心,愤怒,愧疚,各种情绪交织在心头,滋味复杂。

      阿大忽然穿过队伍,走到容素英身边,低声道:“女公子,属下有事要禀报。”
      说着又看了桑若一眼。

      桑若知趣地松开了容素英的衣袖,模样可怜地说道:“阿英,你可千万别丢下我。”

      容素英没有理她,冷漠地与她擦肩而过,跟随阿大往前走,绕到一块丈许高的岩石后。

      队伍暂且停下,原地休整。

      桑若来回踱步,面带焦色,不安地朝岩石处眺望。可惜那岩石又高又大,将容素英等人遮得严严实实,她什么也瞧不见。

      两个裴氏弟子将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压在地上。

      阿大用剑鞘轻轻抬起男人的脸,只见他的脸呈青灰色,两只眼珠灰白浑噩,暴露在衣物外的皮肤不少已经轻微溃烂。

      容素英捂住嘴,惊得身子往后一避,强压下恶心道:“此人……此人就是引我回头入山的人,我认得他的衣服。”

      阿大道:“这是个蛊人。”

      容素英掀睫朝他看去,眸中迷雾更深。她忽然福至心灵,想通了一切。

      “你的意思是……是桑若故意引我进山,撞破她和玉致姊……的争端,引我出手保她?”

      阿大点了点头,沉声道:“正是如此,世上绝无那么多凑巧的事情,今夜之事,显然是那个桑若在布局,从那封匿名信就开始了。”

      “女公子,郎君之所以将李氏兄妹收入麾下,是经历了一番细致调查,确认二人身家清白,才做出这个决定。可从今夜李玉致的行径来看,他们兄妹二人的身世的确有异。”

      “这二人背后竟然有那么大的势力,能够骗过裴氏暗探,传递虚假消息给郎君,实在太过可怕。”阿大越说越是后怕,冷汗几乎浸透背心。

      “我们眼下势单力薄,不知这对兄妹究竟是何方势力,又有何企图,是否在丹炉山布置了什么埋伏……”

      容素英倔强地说道:“他们不会害我的。”

      玉致姊姊的确有很多事情欺骗了她,但她绝不会伤害自己,冥冥中有个声音一直在小声地对自己如此说。

      “女公子为何如此肯定?”

      容素英道:“如果玉致姊……如果她想害我们,这一路上,她有多少机会可以下手?只要随便往我们的水囊里放点蛊.毒,根本防不胜防,我们哪里还能走到丹炉山?”

      阿大狠狠打了个激灵,细细一琢磨,的确是这么回事。

      两个不知是敌是友,是善是恶的人,竟然在他们身边潜伏了这么久,获悉了那么多秘密,不知郎君若是知晓,会如何应对。

      反正他是想不出什么高明的应对之策。

      说到蛊毒,阿大又想起另一回事来。

      他指着跪在地上的男人:“女公子,这蛊人,多半出自桑若之手。”

      “此人仍有心跳脉搏,是被活生生做成蛊人的。”

      容素英浑身一震,惊惧地朝侧后方瞥去,仿佛要透过岩石,望见桑若那张可怜又可怖的脸孔。

      阿大继续道:“正如女公子所言,一个敌友不明,善恶不明的蛊师留在我们身边,实在太危险了。我们此行出来,队伍中再无其他精通蛊道之人,若桑若以蛊术暗算我们,我们根本防不胜防。”

      “而且桑若既然欺骗了你一次,岂知她不会欺骗你第二次?”

      “况且她方才哀求你救命的时候,提到了梦蝶,她知道我们此行是为了什么。我们此行行踪隐秘,绝不能外泄。”

      “那李氏兄妹诡计多端,背后也不知是不是还有别的援手,我们人手不多,难以将二人捉拿回来。但这个桑若,却是既不能带在身边,也不能放走。”

      容素英越听越是心惊,暗暗自责,她思虑的终归是太少了,竟然连阿大都不如。

      “那……”她颤声问道,“你想怎么办?”

      阿大道:“裴氏暗桩遍布西洲,在各处都有据点。属下建议,给离这最近的据点去信,让他们连夜派人过来,将此女带走,暂且扣押起来。”

      容素英还是有点犹豫。

      阿大看得在心里直叹气。

      容家女公子的剑法那么干净利落,性情也飒爽磊落,谁能想到她其实也有优柔寡断的一面呢。

      大宗师太忙,只教会了女儿如何用剑,却没教会她如何识人做事啊。

      阿大使出杀手锏,劝道:“反正她在外头游荡,时刻都要提防李氏兄妹对她下杀手,倒不如去裴氏的据点待上一段时日,对她来说,也算是一种保护了。”

      容素英思虑良久,终于点头同意。

      “好,我去与她说。”

      阿大赶紧提醒道:“你说的委婉些,可千万别说我们要将她关起来,否则只怕她误会了,会生出坏心。”

      “这男子是镇上百姓,与她无冤无仇,她都能下狠手将其活生生制成蛊人。可见这桑若,绝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容素英脚步微顿,郁闷地说道:“我知道了。”

      一股难言的挫败感涌上心头,她生平头一次感到如此疲倦,自己做人做事,竟是无一丝可取之处吗?

      竟然还要阿大时时提点才行,连阿大都不放心她了。

      容素英拖着沉重的脚步朝桑若走去。

      桑若按着手腕,腕上的银手镯不住地颤动,藏在手镯里的蛊虫躁动不安,在中空的银管里横冲直撞。

      她的蛊人没跑远,就在附近,就在……那岩石后!

      她看向容素英,忽然觉得她这性子真是可爱,什么都写在脸上,想藏都藏不住。

      容素英走到她面前,道:“如果你害怕被李玉致追杀,我可以送你去朋友家里避难。”

      不远处的阿大冷不丁听到容素英这句话,恨不能抬手遮脸。
      唉,失策了。这种需要技巧的活儿,就不该交给女公子来办。他该自己上才对!

      她在骗我呢。

      桑若心中冷笑,转念间已涌出许多自救之计来。面上却是千恩万谢,感激地说道:“多谢阿英。”

      *

      少女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李玄同就静静地看着她。

      方才她那一掌打得不轻,他的左脸浮起浅浅的红印。

      过了很久,容玉致才停下来,抬手抚上他的脸,轻声道:“我打痛你了吗?”

      李玄同将手掌贴在她手背上,按住她的手,反问:“所以,你解气了吗?”

      和桑若打斗的过程中,身上的水行符箓蹭掉了几张,容玉致感觉自己像是坐在蒸炉里,丹炉山的热气无孔不入地往她身体里钻。

      她的手很热,少年的手很凉,他们的手掌贴在一起,像是冰与火的交叠对抗。

      容玉致定定地盯着少年的眼睛,他眸底一片空茫,原本的喜悦散去,那双黑浚浚的瞳眸中现在什么情绪都没有。

      她打了他,他也不生气。

      容玉致原先总琢磨不透他的想法,此刻四眸相对,她却忽然顿悟,想通了他为何会做出许多令她难以理解的事情。

      ——他想得到她。

      不是因为爱,不是因为欲,只是纯粹想要得到。

      就像她小时候喜欢捉一大堆蜈蚣蝎子,藏在师父放烟丝的木盒里。她其实并不喜欢这些毒虫,只是蛊师的本性令她下意识地想要拥有更多的灵蛊。

      这个想法令容玉致感到一阵战栗,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悚然。

      她没有兴趣去探究少年为何会对她生出这种占有欲,她只知道,她似乎抓住了他的弱点,可以更好地利用他了。

      糟糕的心情因此稍稍愉悦了几分。

      “当年我师父在万蛊门中,和桑若她爹斗了大半辈子,却到底顾念着一点同门之情,没有朝对方下杀手。所以我一直很不明白,六长老为何最后突然对我师父动了杀心?”

      “难道当真是因为我斗蛊赢了桑若,风头太盛,才给师父招来杀身之祸?”

      李玄同反应过来她是在询问自己。

      “不是因为你。”

      他稍作回忆,将桑若的记忆整理了一番:“那年斗蛊会结束后,桑若不肯服输,怒气冲冲去找你师父,想要闹事……”

      结果闹事不成,反被五绝长老豢养的蛊虫整得灰头土脸。

      桑若心中记恨,此后日日都到五绝长老闭关的院子外转悠,想找机会报复回去。

      一日她忽然发现五绝长老会见了一个陌生人,和那人说:“我进万蛊窟探过许多次,地下第九层显然经过一场恶斗,已被毁得不成样子。我只找到一具已经化为枯骨的无名女尸,还有这个。”

      五绝长老举起一物。

      桑若远远看到,发现那似乎是一枚巴掌大的项圈吊坠,那吊坠的形状像是南边独有的一种毒蜘蛛。许是年月久远,已经泛黄发黑,瞧着甚为破旧。

      李玄同说着,捡起一块尖石,在地上画出桑若记忆里那个蜘蛛把件。

      容玉致越瞧越是眼熟,忍不住脱下鞋袜,挽起右边裤腿,露出一小截白生生的小腿。

      少女右足脚踝附近,卧着一只红色的蜘蛛纹身,与少年画在地上的蜘蛛颇为形似。

      画在地上,到底有些模糊。

      容玉致直接指着脚踝处的纹身,追问道:“那个蜘蛛吊坠,是不是和这只蜘蛛一样?”

      她从小就一直好奇这蜘蛛纹身的来历,还拿这个去问过师父。

      师父只是满不在意地瞟了几眼,然后忽然抬起拐杖狠狠在她背上敲了几下,叱道:“一个小娘子,岂能在男子面前脱鞋脱衣,还有没有半点规矩?”

      “就算面对师父这样的老头子,你也不能随便把脚露给人看!”

      师父一向只有在修炼上对她极为严格,平日并不怎么管束她的规矩。从小到大,唯一管过她的一条规矩,就是要她重视男女大防。

      他担心她从小没爹没娘,什么也不懂,又生得一副好颜色,被别有用心之人占便宜而不自知。

      李玄同点了点头,道:“和这纹身一样,是同一种蜘蛛。”

      容玉致放下裤腿,心头有些酸胀。

      原来师父当年虽然打了她,可背过身去,其实一直在帮她查寻身世?

      李玄同道:“当年和五绝长老见面的人带了面具,桑若没能看到那人的脸。那人拿走吊坠,要五绝长老找机会再入万蛊窟,将那具无名尸骨带出来。”

      桑若悄悄看完全程,决定回去将此事告诉父亲。

      谁知她爹六长老听完脸色大变,训斥了她一顿,要她不许将这件事传出去。

      当夜,五绝长老就被害死了。

      李玄同说完抬头,就见少女紧握双拳,血从纱布里渗出来,分外显眼。

      “所以……师父的死到底跟我脱不了干系。”

      所以这蜘蛛纹身的来历到底是什么?

      六长老为何一知道她师父从万蛊窟里找到了一枚蜘蛛吊坠,就对她师父痛下杀手?

      他想隐瞒什么?掩盖什么?

      李玄同没有解释原因,代表他并未从桑若的记忆中窥探到真相。

      万蛊门的人也死光了,这世上还有谁能告诉她真相?

      脑中灵光一闪,容玉致忽然抓住少年的手:“你之前说过,想找万蛊门的代门主‘问’点事情,对吧?”

      李玄同一下就意会到她真正的目的,笑道:“人死没超过一个月,躯体未腐,残魂未散尽的话,我就有办法撬开死人的嘴。”

      “好,”容玉致冷笑,“我带你去欢喜宗总坛。”
      六长老的头被无生弥勒砍下,带回了总坛。

      李玄同讶异地扬了扬眉:“你竟然知道欢喜宗总坛在何处?”
      她分明还没到总坛,就半路逃走了。

      容玉致一刻都等不得,穿上鞋袜,轻盈地从石上跃下。

      “少问话多做事,才容易活得长久。”

      李玄同跟上她,极其自然地牵住她的手。

      容玉致垂眸朝二人交握的手瞥了眼,眸底幽光流转,到底没有将少年的手甩开。

      她不介意赏他一点甜头,再狠狠地利用他。

      狗东西,竟敢把主意打到她头上。

      今夜之事,多半有他在暗中推波助澜。
      他想要什么?

      看她陷入险境,再笑眯眯地朝她伸出手,说,这世上只有我会救你,好叫她感动得一塌糊涂?

      她会让他知道,后悔两个字怎么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冰与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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