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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丹炉山 出来吧,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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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素英忙着画符,一直到深夜才沾上床,累得瞬间入睡。
迷迷糊糊中,她还记得玉致姊姊跟她说,寅时就起来,趁夜入山,可以少晒些日头。
她一向睡得很浅,虽然身处梦乡,耳畔依然时不时掠过窗外的风声。
忽然,她感觉似乎有人轻轻推开门走了进来。
容素英半睡半醒,本能地揉了揉眼睛,口中含混地说道:“玉致姊姊,已经寅时了吗……”
不对!
如果是玉致姊姊进屋喊她,怎么可能一点声音都不出?!
再说,她才刚躺下不久,不可能这么快就到寅时了!
容素英惊出一身冷汗,霍地睁开眼睛,顺手抽出压在枕头底下的凌霜剑,手掌在床上一撑,翻身跃起。
房中静悄悄的,一片黑暗,房门紧闭,仿佛刚刚听见的脚步声只是她的幻觉,根本就没有人进来过。
容素英下地点亮蜡烛,暖黄的烛光照亮屋子。
她看到床边的地上躺着一封信,上书:阿英亲启。
容素英疑惑地捡起信,坐在桌边拆开阅览,一目十行地将信扫完,越看脸色越是阴沉。
这信中写道:与她同行的兄妹俩,乃是西夜国邪.教欢喜宗的教众。其中那名叫玉致的少女,本是西蜀万蛊门的门徒。
欢喜宗屠杀万蛊门满门时,她暗杀尊长,背叛师门,改投他宗,是个十足的忘恩负义之辈。
她这次带他们进丹炉山,乃是奉了欢喜宗宗主之命,要在山中将他们绞杀。
信中提醒容素英要千万小心,不要上了这两个恶徒的当。如果不信,可以借机看看容玉致的身体,看她胸口肌肤是否呈现出紫黑色——那是万蛊门养蛊人的法子造成的。
蛊人万蛊缠身,体内毒素无处发散,便凝于肌肤,显露出与常人不同的肤色。
容素英太过震惊,脑中一片空白,只照着信中最后所言,将信封倾斜过来,果然倒出一包白色药粉。
按信中所说,这包白色药粉可以克制容玉致手下的蛊虫。
如果她不相信,执意要进山,请带上这包药粉,必要之时,可救性命。
容素英拿信的手微微颤抖。
这太荒唐了。
谁?到底是谁写的这封信?
欢喜宗是什么?万蛊门又是哪个鸟门派?
玉致姊姊怎么可能是个坏人呢?
她愿意在地宫里冒那么大危险和金城大王周旋,就为了救一群萍水相逢的人,她怎么可能是信里描述的那种恶人?
容素英身子一阵冷一阵热,脑子里想有千头万绪交缠在一起,几乎要打成死结。
蓦地,她忽然想起临行前裴承芳对她说,若遇不诀之事,可先找阿大商量。阿大是从小跟他一起长大的影卫,是所有同伴中最值得信任的那个。
容素英立即起身,拿着信要去隔壁敲阿大的门。
可到了门边,她又犹豫了。
片刻后,她走到烛台旁,本想将那封胡言乱语的信烧掉,可她想了又想,到底还是没有这么做,只将那封信连带药粉叠好,贴身而放,重新躺回床上。
寅时刚到,容玉致亲自过来喊她。
容素英装作刚刚清醒的模样,出了客栈,便见众人整装待发。
骑骆驼出了集镇,到丹炉山十里开外,他们将骆驼弃了,贴上水行符箓,分好驱毒丹药,戴上遮阳的纱笠,朝山中进发。
容素英故意说:“李大哥,我脚程轻快,我带着玉致姊姊一起走,这样她能省下力气,进了山好专心寻找梦蝶。”
说罢就将手伸过来,挽住容玉致的手臂,施展轻身功法,一下子就超过许多人,跑到了最前头。
李玄同盯着二人远去的背影,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容素英路上几次想开口,单独和容玉致说说话,奈何小香山寺的武僧担心她们两个孩子落单会有危险,一见她们跑远,就加快脚步追上,始终和她们保持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容素英竟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等到抵达丹炉山外.围,天色才刚蒙蒙亮。
阿大扬声道:“之前镇上的人说,丹炉山外.围近来常有毒虫出没,见人就咬,且毒性猛烈,大家都小心警醒些。”
众人皆应是。
两个裴家弟子打头阵,先入山探路。
进山的这一程为保安全,众人都放慢了速度。
容素英觑了个空子,刻意拉着容玉致远离人群,状似闲聊般道:“玉致姊姊,这山里当真有很厉害的毒虫吗?怎么我们一路走来,都挺风平浪静的?”
容玉致眉峰微蹙,抬起玉笛。
一段轻快的小调自笛下淌出,仿佛带着和春的绿意,拂去空气中沉闷的热度。
一曲吹完,容玉致放下笛子,眉间的皱痕似乎更深了些。
“竟然没有毒虫应召而来?”她讶然道,“难道镇上的传言不是真的?”
容素英听她这般说,脸色也渐渐变得凝重。
“玉致姊姊,你们蛊师都这么厉害,不管什么蛇虫鼠蚁,都能信手召来吗?”
容玉致道:“看修为,看天赋。”
以音御蛊能达到她这般境界的人并不多。
容素英哦了一声,又道:“玉致姊姊,据说你的师父是个云游散修,对吧?那你修了这么多年蛊道,可知有哪些专修蛊道的宗门吗?”
少女清凌凌的目光扫过来,瞧得容素英心尖微颤,险些绷不住露出马脚。
还好容玉致只盯着她双眼瞧了一小会,又垂下目光。
“专修蛊道的宗门并不多,西蜀有个万蛊门,再往南走,十万大山里据说还有几个避世不出的小门派,一向不收外姓人。”
容素英听她言语如常,就算提到“万蛊门”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心里悄悄捏了把汗,平生第一次感到自己竟然也能这么机智。
四郎哥哥既然愿意将李氏兄妹收入麾下,必是已经派人详细调查过他们的出身背景,确定没有问题,才会招纳二人。
自己只是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就这样疑神疑鬼,简直对不起玉致姊姊在地宫里那么护着她。
容素英定了定神,拿出那封信,说道:“玉致姊姊,我昨儿半夜收到一封很古怪的信,你看看。”
容玉致早觉得容素英今日有些奇怪,接过信来,只瞧了第一行,心中就掀起惊涛骇浪。
她强忍情绪,面上没露出一丝反常,匆匆将信看完,交还给容素英。
“写信的人胡编乱造,别有用心,看来是想挑拨离间,让我们先从内部乱起来,还好你没有上当。”
容素英重重点了点头:“玉致姊姊,你对我那么好,比起这封不知出自何人之手的信,我自然是信你更多些。”
“信上提到的药粉呢?”
容素英赶紧掏出那包叠成三角形的药粉。
容玉致打开药粉,用手轻轻扇动,嗅其气味,片刻后冷笑着将药粉洒到地上。
容素英紧张地问道:“这药粉到底是什么东西?”
“哼,蛇骨磨成的粉末罢了。”
容素英莫名有些心虚:“这……这样啊。”
容玉致却没有心情再读唇语,“看”她说什么了。
她心念电转,可能与这封信沾边的人一个个浮出水面。
丹朱和石冉远在总坛,纵然无生弥勒给他们传信,告知他们她来了丹炉山,他们也没理由向容素英揭破她的身份。毕竟,无生弥勒还等着她和李玄同盗取始皇剑。
万蛊门的人也死得精光,门徒散尽,上辈子就没有一个万蛊门的人寻来欢喜宗报仇。
若是蝶仙夫人那边,就更不可能了。
容玉致想了一圈,忽然转头,冷冷地看向不远处的少年。
思来想去,也唯有这狗东西会这么给她找麻烦了。
“阿英,此事你先别声张,待我去寻兄长商议一番,再作计较。”
容素英听话地点了点头。
容玉致见她如此天真,又不禁暗自叹息。
她前世就觉得容素英太过耿直,容易轻信他人,却不想她小时候竟是更加天真。自己若真有心害她,她这会儿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你带上这封信,去找阿大,告诉他有人盯上我们了,要大家一定小心,不要和大队伍走散。”
“嗯嗯!”若说容素英之前还保留了一丁点疑虑,容玉致说出这句话来,她最后的怀疑也烟消云散。
容玉致走到李玄同身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你疯了吗?给容素英写那封信有什么好处?成心给我找不痛快是吧?”
李玄同:“?”
少年只是静静地垂睫看她,仿佛她才是发疯的那个。
容玉致对他这个若无其事,假装无辜的眼神很不满,捻住他肘下一块软肉用力一掐,皮笑肉不笑道:“少跟我来这套,说话!”
许是被她掐痛了,少年终于舍得张开尊口:“什么信?”
容玉致:“……”还跟她装傻是吧?
她气呼呼地将信上的内容复述了一遍。
李玄同见她气得脸颊微鼓,像只红着眼睛的小兔子,倒也别有一番可爱。
“不是我。若我真想离间你与容素英的关系,绝不会只靠一封信,这手段未免也太拙劣了。”
容玉致仔细一琢磨,竟然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这狗东西虽然满肚子坏水,但做事干净,手段利落,很少行无用之功。
那到底是谁呢?
容玉致想破了头也没想出来,直到日落西山,仍是没有半点头绪,但她也慢慢冷静下来。
写这封信的人明显是冲她来的。
如果是冲康宁公主而来,完全没有必要做这种事情打草惊蛇,只要在丹炉山中布下埋伏,完全可以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而且她使这样的小手段,却不敢与她正面冲撞,多半是因为正面对抗她没有完全的胜算。
意思也就是说,此人的修为多半与自己不相上下,甚至稍有不如。
总之,不管此人是谁。既然知道她原先是万蛊门的弟子,后来又改投欢喜宗,必然与她颇有渊源。她倒不如以不变应万变,趁机把这条盯着她的毒蛇揪出来。
众人终于到达大峡谷附近,搭了绳梯,下到大峡谷中。
夜色降临,月光下,峡谷两侧火红的岩石仿佛泼了血般,被月光映出各种狰狞的影子。
阿大遵照容玉致的吩咐,在峡谷中点燃“梦香草”,一股幽幽的香味顺风飘散。
许是地势越低,离地底的那座死火山越近。峡谷中的热度明显比地面高了许多,即便贴满水行符箓,依然酷热难耐。
容玉致坐在一块火山岩后,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仿佛在不断地往外渗水。
梦蝶的习性是昼伏夜出,白日缩在山洞里,贴着石壁睡觉,到了夜里才出动,且个性胆小,一受惊就缩回洞,感受到危险甚至能生生把自己吓死。
但他们要捉的是活的梦蝶,因此只能用梦香草的味道把它们引出来,再轻柔地用网兜将其捉住,转移到特制的木匣里。
容玉致撑着眼皮,等到半夜,终于见到几点淡蓝色的光点翩翩飞出石缝,朝点燃的梦香草堆飞来。
引出了梦蝶,接下来的事情就不必她担心了。
裴氏弟子和小香山寺的武僧都训练有素,出手如电,网住七只梦蝶,没等它们反应过来,就被装进了木匣里。
容素英雀跃地跳了起来,转身朝容玉致比了个“胜利归师”的手势。
众人正打算从峡谷中撤离,忽觉地面震颤。
阿大指着峡谷深处,惊声叫道:“蛇!好多蛇!”
只见无数毒蛇如潮水般朝此方涌来。
几个武僧上前,朝蛇潮一掌轰出。涌在最前头的毒蛇轰地炸开,断肢四溅。然而后方依然有毒蛇不管不顾地往前涌。
容玉致吹起蛊曲,想令毒蛇改道,却发现蛇潮根本不听她号令。
李玄同扬声道:“先上去,不要恋战。”
众人纷纷施展轻身功法,爬到地面,再转头看,只见峡谷中铺满了蛇群,像是沸腾的潮水般推挤涌动。
容素英清点人数,发现裴氏弟子和小香山寺的武僧一个都没少,只有一个人不见了。
“玉致姊姊呢?!”
李玄同脸色微变:玉致方才不是还在他身边?
他扫过容素英后背,发现她背上似乎贴了张纸条,于是大步上去,将那纸条揭下,只见上面写着:蛇潮出动,灵蛊现世。你们先出山,我去收只灵蛊,很快就来。
容素英捏着那张纸条,有些不知所措:“真、真的吗?玉致姊姊叫我们先走?”
李玄同盯着多写了一横的“潮”字,还有少写了两笔的“蛊”字,无语片刻,道:“小妹做事向来很有分寸,她既要我们先走,我们就到丹炉山外等她。”
亲哥都这么说了,旁人也不好干涉太多。众人带上梦蝶出山。
峡谷深处,遍地白骨,有人的,也有野兽的。
手持玉笛的少女踏进这片荒凉的土地,用力一踏,踩断地上一根腿骨,寒声道:“出来吧,我知道你是谁。”
一阵妖风刮过垭口,黑色的蛊雾旋即弥漫整片峡谷。
雾中伸手不见五指。少女耳不能闻,却有窸窸窣窣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像是老鼠啃噬尸体,蜈蚣震动腿足,蜘蛛吐网,蝎子摆尾……
无数声音汇聚到一起,那瞬间,仿佛重新将她推回了那个不见天日的万蛊窟。
容玉致被激起了凶性,张狂大笑,故意激怒藏在暗处的人:“桑若,你知道我动手杀你爹前,那老匹夫是怎么哀求我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