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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捕梦蝶 你最好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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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采蓝带人在外头掩护,他们很顺利地背着虎筋弓,溜出虎神殿。
从百花宫外的夹巷穿过时,李玄同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脸,定定地望向褚红色的宫墙。
一棵高大的沙罗树半探出宫墙,清风拂过,树影婆娑。
容玉致走在前面,觉察到身后的人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
李玄同调整了下背上那张重弓的位置,说道:“这弓有点儿沉。”
容玉致嘁道:“半点儿用没有,六.七十斤的弓你就背不动啊?”
李玄同:“那要不你来?”
说着当真要把虎筋弓卸下来,交给少女。
容玉致才不想背这块沉甸甸的铁疙瘩呢,但又不愿在少年面前露怯,想了想道:“阿史那度还能单手开弓射箭呢,叫你背张弓你就叫苦连天,哼,不顶用的东西。”
李玄同踩着她的影子走上前:“哦,这么说,你喜欢阿史那度那样的?”
容玉致听他这么问,忍不住搓了搓手臂,作出一个被恶心到的模样。
“你们这些臭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我这辈子喜欢蛇虫鼠蚁,都不会再喜欢臭男人!”
李玄同敏锐地捕捉到她话里那个“再”字,心底那丝诡异的感觉又翻腾起来。
从鬼哭城出来那夜,他几乎将少女的记忆翻了个遍,他甚至连她从小到大为了修炼吃了多少苦都了若指掌,可他在她的记忆里,却是从未见过张妙真的身影。
她为何对一个未曾逢面的人如此在意?
为了救他,甚至不惜以身犯险……
二人翻进隔壁的月神殿,从墙头跃下之前,少年又回头朝百花宫的宫墙望了一眼。
一墙之隔,有个戴恶鬼面具的人坐着轮椅,透过偏殿小阁楼的窗缝,长久而专注地凝视两个少年人离去的方向。
这面具人,正是那夜被蝶仙夫人尊称为国师的人。
直到少年的背影融入夜色中,面具人才收回目光,低低地,阴森森地笑道:“五年了,你都长这么大了……”
几个黑衣鬼面的侍卫垂手站在面具人身后,一动不动,仿佛木雕石塑。
“去和夫人禀报,就说王后那边已经找到虎筋弓,多半会派人去西夜国捕捉梦蝶。我们先按兵不动,佯作不知,偷偷跟着王后的人去西夜,一旦大事举成,再在半途将人截杀。”
其中一名侍卫沉默地领命而去。
容玉致在月神殿等到半夜,宫宴才散,康宁公主领着容素英和裴承芳翩翩归来。
众人在殿中一计议,决定事不宜迟,由裴承芳留下守护康宁公主,其余三人则连夜赶赴西夜,争取尽早捉到梦蝶归来。
他们这边,唯有张妙真不曾在乌丸隼面前露过脸,裴承芳建议张妙真就留在观星台,这样一来,不管是宫内有变,还是容玉致他们出了岔子,都还有一枚活棋可作应对。
裴承芳又从手下中拨出几人,康宁公主则从小香山寺抽调了几名修为不俗僧兵,一众人趁子时阿史那度为蝶仙夫人放烟花庆生,举城欢庆,城防松懈之时,溜出虎月城,直向西夜而去。
众人一走,只留下裴承芳陪着康宁公主。
康宁公主听着重重殿门外烟花爆开的声音,看着那张她曾经抚摸过无数遍的虎筋弓,不禁回想起她与阿史那度是如何走到貌合神离这一步。
阿史那度霸道,喜欢别人事事都顺着他的心意来。可偏偏她作为和亲公主,既要顾全疏勒的利益,又要想办法为大魏谋利。
她身处夹缝之中,时长日久,终究难以两全。
采蓝端了碗解酒甜汤进来,裴承芳亲自接过,奉到康宁公主面前,温声道:“殿下,方才宫宴上,蝶仙夫人与您谈了什么?”
康宁公主接过甜汤饮了一口:“她想用一些政治筹码,同我换回那些证据。她自信我一时扳不倒他们兄妹,阿史那度也绝不会允许大魏砍断他的得力臂膀。”
裴承芳道:“若是她的筹码分量够重,我们倒不是不能考虑先与他们虚与委蛇,只是要那些无辜枉死的散修暂且受些委屈,等我们来日有了足够的力量……”
康宁公主笑了一声,疲倦地说道:“承芳,如你所见,论心机手段,我其实远不及蝶仙夫人,要不然也不会中了她的诅咒,这么多年都没有发现。”
“我在疏勒王宫里一次次勾心斗角,最大的倚仗也不过是我大魏公主的身份,是大魏日益强大的国势,可我已经……”
斗得很累了。
但康宁公主到底还是没将这句话说出口,最后只是说:“也好,如果能拿这些证据,为两国百姓换到更多好处,我可以继续隐忍,慢慢等待,直到他们兄妹彻底失势的一天。”
*
一轮红日升上沙丘。
西夜国边境一处小小集镇,罕见地迎来一大群外地人。
这集镇是他国入西夜必经之地,虽然小,但是五脏俱全,商贸发达,不少欲入西夜的商队、旅人都会在此暂且歇脚,稍作休整,补给水粮,或者置换骆驼。
为了掩人耳目,容玉致也和容素英一样,做男装打扮,穿一身西夜国的传统服饰。可三个少年人都生得眉眼精致,肌肤细腻,那张脸终归是太出挑,一入镇中,就吸引来不少目光注目。
太阳越升越高,容玉致热得头昏脑涨,也顾不得要低调行事了,骑着骆驼掠过长街,直奔街尾的茶坊。
“上三碗凉浆水,用最大的碗!”
容玉致走进茶坊,将马鞭往桌上一放,就摘下帽子拼命扇风。
等老板端上三碗浆水,容素英和李玄同也先后走入店中。
李玄同给蹲在门口的闲汉塞了一小块碎银子,要他将三人的骆驼牵去喂点水和干草。
容玉致捧起比她脸还大的海碗,吨吨吨就是一顿猛灌。
容素英到底是世家大族出身,从小一言一行都讲究风雅。
虽说也是热得不行,渴得嗓子眼都快冒烟了,到底还是没办法接受容玉致那样粗犷的喝法,特地找老板要了根木勺,一小口一小口舀着喝。
李玄同在桌边坐下,端起碗抿了一口,发觉容素英的视线正探究地在他脸上扫来扫去,于是朝她一笑,问道:“阿英在瞧什么?”
容素英指着他干爽的额角,还有依然白若羊脂的脸,小声惊叹:“我和玉致姊姊热得脸红得堪比柿子,流的汗都快被日头晒成了盐,你怎么还是那副样子,脸不红气不喘,连汗都不怎么出?”
容玉致心里感叹:她这个迟钝的妹妹终于发现这狗东西不同寻常的一面了,真是可喜可贺,叫她这个老姐姐都忍不要欣慰落泪了。
半鬼之体,自然与常人不同。你若现在摸摸他的手,保不准要惊得跳起来。这狗东西的手冰得跟冰坨子似的,倒是解暑良物。
李玄同这两日终于将那只吞下的恶鬼消化干净,如今白日出门,已不必再戴眼纱。但他获得那只千年老鬼的天生禀赋,体温明显比正常人低一大截,如若有心,很容易就会发现他的异常。
还好容素英是个好糊弄的,他只用一句“天生如此”,就打消了她的好奇。
容素英边喝水边嘟囔:“真奇怪,这里为什么这么热?虽说西洲炎热,但我从大魏一路走来,竟是没碰到过比这更热的地方!”
西夜是欢喜宗的地盘,容玉致自然对许多东西都了然于胸。
“这镇子附近有座死火山,形如丹炉,当地人又将其唤作丹炉山。此山虽从未爆发过,但山中十分酷热,犹如熔炉,越靠近此山,越是炎热。”
容素英忽然感到有点不妙:“那……你说的那个大峡谷不会是在?”
容玉致点了点头:“嗯,梦蝶生活在丹炉山深处,这种灵蛊,举世只有这一处有。”
容素英两眼一黑,差点把碗摔到地上。
还没进丹炉山就已经这么热了,这要是真进了山,她还不得被烤成肉干?
容玉致恶作剧般朝她眨了下眼睛,笑道:“所以我们要连夜赶制出足够的水行符箓,进山前贴在身上,以此抵抗丹炉山的炎热。”
有办法就好,容素英松了口气。
三人喝完浆水,就近找了家客栈投宿,开始画符,一面等着手下打探消息回来。
最先回来的是阿大,他对三人道:“丹炉山十里外就不能再骑骆驼了,必须步行入山,骆驼根本无法承受丹炉山的酷热。”
容素英晃了晃手里的符箓:“贴上水行符箓也不行吗?”
“不行。”
“而且,丹炉山外围最近出现了许多毒虫,见人就咬,”阿大又说,“除了水行符箓,我们恐怕还需就地买一些解毒丹药带上。”
解毒用毒正是容玉致的拿手好戏,她拿上遮阳的纱笠,推门而出:“这就交给我吧。”
李玄同起身道:“小妹,我陪你一起去。”
“兄妹”二人并肩走出客栈,容玉致忽然回头,目光如刀,射向二楼其中一扇窗户。
此时是正午,正是太阳最毒辣的时候,每一间客房的窗户都关得紧紧的,没有哪个房客会自讨没趣,打算接受烈日的暴晒。
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又来了,上一回她产生这样的错觉,还是在沙洲城。
那一日,容素英从外头救了个自称全家都死光了的孤女回来,后来又带着那孤女上路,与她在黑风道分道,派人送她去西夜投奔亲戚。
容玉致那时起了疑心,派李玄同去查,他却说那孤女当真只是个可怜人。
容玉致回过头,目光在少年脸上打了个转儿,忽然道:“你最好不要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少年懒洋洋地撑开伞,为她遮去灼灼日光,笑吟吟道:“我瞒着你的事情可有许多,不知你指的是哪一件?”
“老规矩,一物换一物。你先告诉我你与那小道士究竟有何渊源,你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我自然言无不尽,知无不答。”
“哼,奸猾狡诈,卑鄙无耻。”容玉致不想理他了。
少年笑得像只小狐狸:“哦,彼此彼此。”
紧闭的窗户后,一个纤瘦的少女坐在桌边,双拳紧攥,贝齿咬着下唇,用力得几乎要将嘴唇咬出血来。
“小贱.人……我一定要杀了你,给阿爹,给万蛊门报仇!”
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本泛黄的书册,书册封皮上赫然写着《百蛊真经》四字。
正是容玉致的师父五绝长老临终前,咬破手指,在地上留下四字血书,提醒徒弟一定要从仇敌手中替他抢回来的毕生心血。
桑若夹着那本经书走到镜子前,解开遮挡头脸的围巾,目含怨毒地盯着铜镜中那张丑陋的面庞。
她的手指摸上脸颊,缓缓抚过那一枚枚骇人的,指头大小的毒瘤。
为了报仇,她修炼了《百蛊真经》里提到的速成之法——以身饲蛊之术。
可她的容貌也彻底毁了。
她盯着镜子看了许久,忽然发狂,将镜架掀翻,架子上的脸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少女跌坐于地,泪落如珠,哽咽道:“阿爹……”
为什么会这样?
据说那小贱.人当年也被五绝长老逼着修炼了以身饲蛊之术,可她为什么就好端端的,为什么就她没有毁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