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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咒物 我一根手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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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来来,少年人,快过来。”
身着百布衣,头戴鸡毛冠的大巫官站在高高的观星台上,像个手足舞蹈的小孩子,兴奋地朝台阶下方的少年道士招手。
张妙真仰头望向那座模样古怪的“望天镜”,嘴巴微张,露出震撼惊讶的表情。
那座望天镜长得有点像炮台,一只长长的镜筒直戳天穹,镜筒底下的黄铜台座刻满星宿和玄奥符文。
张妙真啧啧而叹,走上台阶。
大巫官叫他将眼睛贴在镜筒上,透过透明的琉璃镜片朝夜空望去,原先模糊不清的星辰竟然变得无比清晰,仿佛近在咫尺,他随手一掬,就能抓住满捧。
难得有年轻人远道而来,闻名来拜访他,大巫官很是高兴,不住地问:“怎么样,好玩吧,新奇吧?”
张妙真连连点头:“嗯嗯!我这趟果然没有白下山!”
大巫官笑呵呵地捋着胡子,又引他来到平日占卜的地方,将占卜所用的雕刀,龟壳等物一字摆开。
“我平日嘛,多占卜些国运呐,天气啊还有该不该打仗啊,反正都是些没什么意思的事情。占卜来占卜去,国主该不听我的,还是不听我的。”
张妙真:“……”这是我能听的话吗?
大巫官兴致勃勃地说:“王后投来的帖子里说,你自小修习占卜之术,不知你是用什么来占卜啊?”
张妙真摸出几枚古旧的铜钱:“我从小跟随师尊修习铜钱卜卦之术,直到这两年才略有小成,只是卦象解读一向需要反着来。”
大巫官:“此言何意?”
小道士羞涩地挠了挠后脑勺:“意思就是,但凡我开出大吉的卦象,多半预示大凶,反之亦然。”
大巫官愣了半晌,哈哈大笑起来:“妙极,妙极。”
“你这铜钱解卦之术如何运卦,如何解卦,快教教我。”
张妙真于是耐心地将规则讲了一遍。
大巫官果然是久浸此道的大宗师,一点就透,当下拿过五枚铜钱来,就为眼前的少年算了一卦。
“你这娃娃有灵气,好好修炼,将来前途一定不可限量……”
叮叮叮——
五枚铜钱依次落在桌上,一老一小定睛看去,竟开出个大凶的卦象来。
张妙真沉默了会,问:“不知前辈算的是什么事情?”
大巫官没有回答,将铜钱打乱,重新合到手里:“这卦不准,重来重来。”
接连又算了两卦,卦卦皆是大凶,大巫官终于忍不住道:“不可能呀,我看你这娃娃挺有福相的,怎么算出来卦卦都是凄惨早死的命数呢?”
张妙真惊道:“啊?原来前辈方才是在帮晚辈算命?”
大巫官盯着大凶的卦象,愁眉苦脸,似乎在寻思什么破解之法。
一老一少无言对坐良久,大巫官忽然一拍大腿,说道:“我发现一线生机了!”
他目光如炬,朝少年看来:“只要你这辈子别去东边,就能避开这大凶之兆……诶,不对不对,不去东边好像也不行。”
张妙真听得满头雾水,低头去看卦象,却并未瞧出什么名堂。
大巫官从玉盘里抓了把筮草撒在桌上,盯着散落的筮草沉吟许久,忽然抬起双手,握住少年的肩膀,目光炯炯地看着他,摇头晃脑道:“你这命格好古怪,我怎么越算越迷糊了呢?”
“你老实跟我说,从前是不是有人给你改过命?”
“可改命之术行的是逆天之事,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才能办到……”
张妙真想起今日来此的另一个目的,几次想打断大巫官,询问他是否知道有什么巫术可令人噩梦缠身,但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开口。
大巫官喃喃自语,拉着少年不放:“你别走,你今夜就在观星台住下,老头儿我非得把你这命研究明白不可。”
*
月神殿,靠近东边宫墙的宫殿里。
容玉致“听完”金虹的豪言壮语,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忍不住笑得扶着少年的肩膀弯下腰去。
金虹见她发笑,更觉屈辱,大步走上前来。
“你笑什么?莫非是不敢应战吗?”
容玉致抹掉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我一根手指就能把你摁趴下,你好意思跑来跟我斗蛊啊?”
金虹一张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金刀沉声道:“还请道友说话放尊重点。”
容玉致想起金虹先前说的话,心里也有点不服气。她就不信了,那只七星彩当真猪油蒙了心,放着她不要,死心塌地要跟随旧主。
“好啊,我就跟你斗一斗,也好叫你死心。”
但她今夜入宫,首要任务是寻找咒物,却是不宜选在今夜与人斗蛊。
容玉致想了想,比出三根手指:“三日后,你上小香山寺烧香,我们就在小香山寺斗蛊。若是你赢了,这七星彩,我物归原主。我赢了,七星彩改认我为主人。”
不料金虹却道:“谁、谁说我三日之后便要与你斗了?”
容玉致皱起眉头,面露不悦:“说要斗蛊的也是你,说三日之后不肯斗的也是你。你在耍我?”
金虹竖起一根手指,说道:“一年!你给我一年时间!一年之后,我再来与你斗蛊,我一定会赢你!”
容玉致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乐不可支道:“你听见了吗?他还有脸来找我讨价还价?”
李玄同故意拱火:“别说一年,便是给他十年时间,也未必能追得上小妹你。”
金虹双手垂于身侧,紧握成拳,身子一阵阵地轻颤。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少女,眸中似有两团火焰燃烧。
容玉致见他这副模样,慢慢站直了身子,轻浮的笑意一点点散去。
“好,”她说,“我就给你一年。”
金虹大感震惊,万没料到她真的会答应。
“不过,我既应承你将斗蛊之期延后一年,你总不能把便宜都占了,却一点儿也不付出吧?”
金虹神色一凛:“你、你还有什么条件?”
容玉致道:“这第一嘛,一年之内,你的七星彩供我驱使。第二嘛,你若是输了,我也可以不要七星彩改换主人,但我要你拜我为师,听我驱策。你敢不敢?”
金虹被这声“敢不敢”问得浑身一震。他方才血性上头,竟然提出要和一个根本打不过的对手斗蛊。
眼下冷静下来,自己也清楚这是个十有八.九会输的赌约。
可他就是不服气,他从前大部分时间都过得浑浑噩噩,说要叫人不敢小瞧蛊道一脉,但却并未拼尽全力修炼过。一直到收了阿彩做灵蛊,他才发现自己其实不配当它的主人。
可是,可是……阿彩是他从毒蛇口中救下来,精心养到这么大的。他刚捡到阿彩的时候,它还只有小指头那么长,它不只是他的灵蛊,还是他修道的信念。
阿彩让他觉得,自己似乎也没有那么废物,修习蛊道也并非是个错误的选择。
金刀难得见三弟支棱起来一回,此刻见他神色躲闪,似有退怯之意,叹了口气,重新举起长刀。
“老三,七星彩本来就属于你。既然有人要抢你的东西,咱们断没有坐着挨打的道……”
金虹挺直了腰背,冲口而出:“好!我答应你!咱们立誓为证!”
容玉致走向金虹,二人低头在掌心画了道符誓,而后举起手掌,响亮一击。
手掌相击的那一刻,掌心处闪过一道金光,二人虎口处均浮现出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金色印记。
容玉致一挥手,手上的黑色心脏化作黑烟消散,金宝不再呻.吟,那股钻心的疼痛陡然间消失了。
金宝又活了过来,灰头土脸地爬出土坑。
三兄弟站到一起,与对面的两个少年成对峙之势。
“我二弟的蛊还没有解,还请道友高抬贵手。”
容玉致近来和李玄同学会了如何斤斤计较,开口便道:“一码事归一码事。想要我帮你二弟解蛊,那是另外的价码。”
金虹叫道:“不对呀,你方才不是答应和我斗蛊了吗?那就应该帮我二哥解蛊。”
容玉致乜了他一眼,笑道:“你再好好想想,我何时说过这种话?”
金虹认真回忆了一遍,发现少女果真没说过要顺手帮金宝解蛊,不由暗骂她狡猾。
于是双方又僵持起来,金刀不停地用大拇指抚摩刀鞘上的花纹,显然正在心里评估用武力解决是否可行。
这时,李玄同忽然揽过容玉致的肩,低头对她耳语起来。
鬼雾凝成的结界在他二人身周旋转飞绕,隔绝了里头的声音。
金宝见状,也悄悄地和金刀咬起耳朵:“大哥,看这架势,他们也不想善了,要不还是打……”
话未说完,鬼雾散开,少年踏着清冷的月光走到三兄弟面前,含笑问道:“散修盟会下的追杀令上,我这颗头给多少赏格?”
金刀虽不知他意欲何为,还是老实交代道:“一千两。”
“黄金?”
“……不是,白银。”
李玄同轻轻笑了几声,似乎对这个数字很不满意。
他掏出一张银票夹在指间:“这里是三百两黄金,我买你三兄弟一个月,帮我跑次腿。一个月后,你们是不是还想提我这颗人头去领赏,随你们的意,如何?”
金虹和金宝都没什么城府,闻言脱口道:“竟有这种好事?”
四道瞟向少年面庞的目光里写满了“你怕不是个傻子”的疑惑。
金刀看了一眼金宝,金宝连连点头:“三百两黄金,大哥,这生意真划算,我已经好久没吃肉了,咱要不接了?”
金刀看向金虹,金虹却早已忍不住伸手去,要将那张轻飘飘的银票抽过来。
被大哥严厉的目光一瞪,才缩回手,讪讪地笑道:“大哥,三百两,黄金啊!”
他们三加起来,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金子。
金刀沉思片刻,在两个兄弟充满期待的目光中,将银票接了过来,收了刀,抱拳道:“收人钱财,替.人.消.灾,不知郎君需要我们三兄弟办什么事?”
李玄同虚空一抓,将方才放出的鬼侍收起。
“你们先离开月神殿,这一个月内便待在虎月城候命。什么时候收到我的传信,什么时候就动身。”
金刀干脆地答应下来:“好。”
一场干戈就这么被一张银票打消。金虹捧起小蜥蜴,念念不舍地和它道别,小声说:“小阿彩,这段时日你就跟着她,好好吃肉,好好睡觉,一年后我就把你接回来,乖啊。”
唠唠叨叨许久,才将七星彩交给容玉致。
三兄弟结伴出了殿门,金刀忽又回过头来,肃着脸道:“有言在先,我们三兄弟不干残杀妇孺,欺凌弱小的卑劣之事。”
李玄同目送三人离开:“自然不会破了兄台的规矩,兄台大可放心。”
兄弟三人翻过宫墙,沿着两座宫殿间的夹巷走了一段,忽然同时停下脚步。
金宝说:“诶?我们不是来砍他的头的?”
金虹接声道:“是啊。”
三人面面相觑,均是一脸莫名其妙:“那我们为啥什么都没干,就这样走了?”
金刀掏出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银票:“不算什么都没干,我们拿了人家三百两,黄金。”
“那……咱还砍他头不?”金宝问。
金刀摇了摇头:“做人要讲道义。咱们只是想讨口饭吃,又不是杀手,哪有做了人家的生意,回头又把主顾给杀了的道理?”
在三兄弟中,金刀就是绝对的权威。
他一发话,另外两人就纷纷竖起大拇指道:“大哥说的对,咱得讲义气。既然已经赚了三百两黄金,那一千两白银不赚也罢。”
过了会,金宝又道:“可是……那小娘皮还是没有给我解蛊啊?”
金虹撸起衣袖,气咻咻地道:“二哥,求人不如求己,我给你解!”
金宝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怀疑:你能行?
金虹将胸口拍得“乓乓”响:“二哥,你信我一回,我好歹也是个正经蛊师啊。”
*
用乌丸隼那里敲来的竹杠打发走三兄弟,容玉致便将七星彩重新收入袖中,和李玄同一起,搜完最后一间宫殿。
他们仍未发现任何咒物。
“不可能,康宁公主身上的青痕,就是恶诅痕,我绝不可能看走眼。”
搜了半天,什么都没搜出来,容玉致已经开始耐不住性子。
李玄同见她有些烦躁,淡淡道:“我自是相信你的眼力。”
容玉致:“…………”
她想起上次在黑风客栈,她撒谎骗他,他也是这么说的,阴阳怪气地说她眼力惊人。
二人找到一直守在月神殿外的采蓝,采蓝见他们手中空空如也,不由目露失望之色。
“没找到吗?”
李玄同安抚道:“月神殿内没有,不代表咒物就不存在。采蓝娘子,还请你仔细想想,这几年里,殿下可曾将什么常用之物送出月神殿?”
采蓝凝眉回忆许久,忽然灵光一闪,道:“虎筋弓!”
“三年前,国主大兴土木,为蝶仙夫人修建百花宫。公主和国主大吵了一架,便将国主送给她的定情信物虎筋弓送还回去。”
“那虎筋弓现下藏在何处?”
采蓝道:“我也不知。但虎筋弓是先国主传下来的宝弓,国主就算再生气,也不敢将父亲的弓丢弃,我猜应当是收到他的私库里了。”
容玉致和李玄同对视一眼,一下就领悟到对方想干什么。
阿史那度的私库防守得并不严密,采蓝想办法从内侍那里偷来钥匙,容玉致二人趁夜潜入。
私库中堆满了金银珠宝,灵器刀剑,二人却是视金银若粪土,看都不看一眼,点上线香,便见那烟道缓缓延长,直指库房深处。
容玉致率先跑过去,在一堆小山般的兵器里翻捡许久,终于找到那张虎筋弓。
弓身以铸剑铁铸成,入手极沉,容玉致只瞧了一眼,就认出这张弓正是当年阿史那度救下康宁公主时背的那张重弓。
容玉致鼻头微耸,嗅到一点熟悉的气味。她用手指抚过弓弦,再翻过手来,便见指腹在暗处发出淡蓝色的荧光。
“是梦蝶翅上的鳞粉。”
她知道康宁公主被下了什么咒了。
梦蝶是西夜国边境一处大峡谷中特有的一种毒蝶,取其鳞粉,撒在人身上,再配合巫祝之术,可令人神智昏聩,产生种种幻象,最后日渐消瘦,走向油尽灯枯。
若想帮康宁公主解开诅咒,就得去西夜捉几只活的梦蝶来当解咒的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