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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巫山梦 就如水之于 ...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康宁公主的梦境,容玉致绝对想不到,看起来温柔端庄,似乎永远都不会失态的康宁公主,居然也有过如此落魄的时刻。
像只失去庇护的幼崽,恐惧到失声,脆弱而破碎。
双目赤红的武僧骂了一通,忽地冲上前去,伸手朝康宁公主抓去。
净善拧住他的双手,在他膝后一踢,将他双手反剪制服于地,说道:“净智师弟,静心守性,莫要为心魔所扰!”
“啊——净善,你放开我!你如此护着公主,是不是破了禅心,起了色念?”净智厉声质问。
净善听得一呆,恼怒道:“净智师弟,你真是疯了。”
“公主是金枝玉叶,远嫁和亲,为的是缔结两国之好,平息战端。我等乃清修之人,愿意跟随公主远赴沙漠,所为亦是黎民苍生……”
净智破口大骂:“少他娘满口大仁大义了,我愿意跟来西洲,不过是因为方丈答应我,待两国局势稳定,伊阙佛林会支持我等在西洲开宗立派。我等作为西洲第一代传播大慈悲道之人,成为名满天下的大禅师,岂不是指日可待的事情吗?”
“谁能想到,谁能想到……还没到疏勒,就要死在这鬼城里头呢?”
净智说着潸然泪下,忽然挣脱净善的压制,两人.拳拳生风,带着欲置对方于死地的凶狠气势扭打在一起。
康宁公主蜷缩在一旁,不停地啃啮手指,惊恐地看着他们。
一把形如弯月的匕首递了过来,冰冷的刀柄塞入少女的手心,冰得康宁公主狠狠打了个激灵。
她僵硬地转过脸。
身旁的僧人一身绛红袈裟被风拂动,那一瞬间仿佛一汪流动的血泊。
僧人的脸白得像蜡像,眼中却透出奇异的光彩:“女檀越,拿稳这把刀。”
康宁公主颤声道:“我不……我为什么要拿刀?”
僧人嘴角鲜血长流,却笑了起来:“拿刀自然是为了杀人,你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你。”
康宁公主心神大乱,连连摇头:“他们都是阿兄挑选来保护我的僧兵,怎么会杀我?”
僧人道:“是吗?那你抬头看看,他可不是要杀你?”
一阵拳风直掠面门,康宁霍然抬头,看到净善不敌净智,被他一拳击飞到两丈开外,吐血不止。
净智一个虎扑,将康宁公主压在身下,双手扼住她脖颈,掐得她白皙的小脸渐渐转为猪肝色。
那把弯月般的匕首落在小公主手边,她却始终未将匕首捡起,只是小声地,断断续续地哀求道:“净智……小师父……你醒一醒……”
净智眼中的血光时明时灭,甩了甩头,又听得康宁公主道:“那个人……那个人是坏人……不要,不要上他的当。”
这句话仿佛一记黄吕大钟,当头砸下,敲醒了净智仅剩的一点理智。
净智眼中红光退去,猛然回神,松开双手,一拳砸向康宁公主身旁的僧人。
然而他的拳头还未落到僧人身上,就被僧人一指点中眉心。
噗嗤。
僧人的修长的手指,像一柄锋利的金刚锥,倏然洞穿净智眉心。
一缕鲜血,沿着净智面中流下,净智的骨骼血肉仿佛在瞬间被无形的力量抽空了,整个人化作一张空荡荡的皮囊,仰面倒下。
康宁公主捂着痛若火灼的脖颈,眼睁睁看着僧人探出舌头,像品尝什么珍馐美味一般,缓缓舔净指上的鲜血。
盖在僧人腿上的灰色外袍泛起涟漪似的褶皱,轻轻扭动,一双崭新的腿脚眨眼间生长成形。
容玉致不动声色地旁观许久,此刻终于忍不住惊呼出声:“这老秃驴是守宫成精吗?!腿断了都能再长出来!”
李玄同则幽幽道:“你知道人可以通过吞噬妖丹,变成半妖,进而获得妖族的天生禀赋吗?”
容玉致眨了眨眼睛,老实地摇了摇头。
她不知道。
她上辈子要是知道有这种邪门法子,老早去捉条守宫精挖妖丹了。毕竟断手断脚都能再长出来,这种禀赋对于长年生活在刀光剑影里的修士,简直是天赐之宝。
不过,她上辈子不知道,眼下知晓了,倒也不是不能……唔,还是算了。
容玉致再认真一想,总觉得吞别人的妖丹,就像吃别人咀嚼过千百遍的食物,怎么想都有点恶心。
而且,不是自己苦修来的修为,终究难以驾驭,最后必遭反噬。这个教训,她前世已经狠狠吃过,并为此付出了血与泪的代价。
再看康宁公主那边,僧人起身走到她身旁,弯腰捡起那把匕首,将刀刃贴在少女稚嫩的脸颊上,轻轻拍了两下,轻笑道:“真不知道该说你胆子大,还是该说你胆子小。”
“说你胆子大吧,连把匕首都不敢拿。说你胆子小吧,自身难保也敢乱救人,被人杀到眼前了都不愿意把手里的刀捅出去。”
他握住少女的手腕,注入灵力窥探她的灵脉,发现她竟然是个没有半分灵根的凡人,不禁一愣,旋即古怪地笑道:“竟然是个凡人……大魏公主是吗?有趣,有趣,哈哈。”
他将手伸到康宁公主脑后,解开她的发髻,用手掌掬起一捧长发,轻柔地挽了两圈,然后……
便拽着少女的长发,像拖一只破布口袋般,拽着她往前走。
二人经过净善身旁,净善几度想爬起来营救少女,却又失力跌回地面。
康宁公主痛得面目扭曲,却仍是忍痛悄悄朝净善摆手,无声道:“逃,救兵,为我报仇。”
容玉致光是在旁边瞧着,就忍不住“嘶”了一声,抬手摸了摸自己个的脑壳。
这老秃驴太不是人,竟然薅女孩子的头发,看得容玉致觉得,自己的头皮都开始隐隐作痛了。
李玄同瞥了她一眼,“你猜梦妖会藏在何处?”
我猜?
康宁公主的梦都还没做完呢,你让我猜什么?
容玉致暗自腹诽,说道:“现在下论断还太早,先陪康宁公主把梦做完。”
僧人忽然停下脚步,低头瞥了净善一眼,笑道:“被你师弟以罗汉拳重击胸腹,内脏震裂,你活不成了。”
康宁公主闻言浑身一震,目中流露出浓浓的哀色和愧疚,泪落如珠。
净善用双肘撑起身体想爬起来,却气力不支,重重摔了回去,一口淤血喷落于黄沙之中。
康宁公主终于忍不住痛哭出声,哀求道:“你救救他,求你救救他。我不也救了你吗,你为什么要这样害我们?”
僧人像是听见什么弥天笑话,仰头大笑起来。
“你可真是天真得可爱呐,”僧人笑得眼角滚出泪花,“你救了一条毒蛇,难道就能要求毒蛇违背本性不咬你吗?”
“小檀越,毒蛇咬人,这叫天道自然,懂吗?”
不知为何,当僧人张狂地吐出这句话时,容玉致本能地觉得他是在放狗屁。
她在心中恶狠狠地反驳道:不对不对不对!毒蛇咬人是本性没错,但毒蛇咬救命恩人就是不讲道义!
这样的毒蛇就该被打死!
康宁公主见以情恳求无果,又改变了策略,说道:“我是大魏公主,又是疏勒国主的未婚妻,只要你放过我们,不管你要什么,荣华富贵也好,灵丹法器也罢,我阿兄和未婚夫都会双手奉上……”
僧人抬眸望向鬼哭城深处,不屑地嗤道:“本座要的东西,你的皇帝阿兄和国主丈夫可给不了。”
康宁公主绝望了,第一次踏出宫廷的少女想不出更多周旋之策,也没办法靠自己解决眼前的生死困境。
僧人忽然抬足,一脚踏在净善背上。
一串骇人的断骨之声响起,净善脊骨尽断,软绵绵地瘫了下去。
康宁公主发出凄厉的惨叫。
“放开我,你这妖僧……放开我……”
康宁公主哭骂道:“你为什么要杀人?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你为什么要杀净善?”
僧人笑容冷漠,瞧康宁公主的眼神,就像打量一只可怜的蚂蚁。
“小僧也很想问问你,你为什么要问这么蠢的问题?这世间哪有如此多为什么,小僧想杀,便杀了,如此而已。”
“就像狼吃羊,羊吃草,你怎么不奇怪狼为何要吃羊,羊又为何要吃草呢?”
“如果非要问为什么的话,那就该怪你自己啊。你不该救我的。”
“我想带你走,你的这些侍卫又太碍事了些。我没有办法,只好全部杀掉,你说是不是?”
康宁公主听得呆住,她此生从未听过如此惊世骇俗,颠倒黑白的言论,被吓得只能一边哭一边骂:“你是魔,你不是人……”
僧人拽着少女的头发,强迫她仰起头,低眉笑道:“嘘——嘘——你太吵了。”
他并指在少女颈间一点,那些哭泣和痛骂顿时像水蒸气一样消失了。
康宁公主被僧人拽住头发,拖向夜色深处。
净善嘴边源源不断地涌出血来,望着康宁公主说道:“公主,你没错,救人没有错,善良也没有错……”
“不要……不要听信这恶人的妖言……”
净善气绝身亡,他的声音被苍冷的夜风吹碎,也不知康宁公主听清没有。
地上的沙土缓慢流动,净善的尸体一点一点被黄沙掩埋。
忽然,那具沉寂的尸体爆发出刺眼的强光,一阵诡异的火焰冲破黄沙,越燃越盛,转眼变作一道通天彻地的光柱。
光柱中流转着不可逼视的金光,慈悲的梵音响彻云霄,仿佛一座海上灯塔,刺透重重海雾,驱散了无边黑暗。
金色的佛光落进容玉致眼里,变作两簇跳跃的焰火,惊得她双唇微张。
一股如飓风般强悍的,难以言喻的震撼击中了她。
这名唤作“净善”的武僧,竟是在临死前以神魂燃尽,肉.身兵解为代价,发动了佛宗秘法“佛焰三千”。
这道佛焰将长燃十日不灭,变作无边沙漠中最显眼的信号烟。只要康宁公主的和亲队伍看到这道佛焰,必然能够猜想到这是同门在向他们求救。
身着绛红袈裟的妖僧,站在佛焰的圣光之下,眸色冷沉,像丢破布一样,随意地将康宁公主甩到一边。
他双手结印,正欲将这道佛焰打散,空气中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破空之声。
一支箭矢如流星般掠过苍茫夜色,撞碎僧人胸前的护身罡气,以锐不可挡之势射入他胸口。
僧人被箭上冲击力带得倒退数步,目光逡巡间,发现左侧又射来一箭。
他才闪身避过这支箭,对方却好似早已料中他下一步的走位,箭矢如雨,接连不断地射来。
一道雄伟的身影以岩体为掩护,似佛祖拈花般,轻轻松松地将长弓拉满,不停射出羽箭,逼得僧人无法靠近康宁公主。
瞬息之间,沙地上已落满了五、六十支羽箭,那道身影也终于从夜色深处浮出。他大步越过康宁公主,随手扯落身上的披风,丢到康宁公主身上,将她从头到脚盖住。
等到康宁公主手忙脚乱地将披风自脸上扯落,只看到男人如猎豹般优美的,充满力量感的背影。
男人用康宁公主听不懂的语言,沉声说道:“躲边上去。”
男人丢下长弓,发足冲了出去,手挽长刀,劈斩如风,月光落在他两臂的金环上,反射出金属独特的冷光。
男人刀势沉猛,霸道,就如他这个人,带着一股横扫千军的气势。
男人先是砍中僧人大腿,令他行动迟缓,又砍中他后背,最后将他逼入死角,一刀砍下他的头颅。
僧人的头颅飞落在康宁公主脚边,一双眼睛犹自大大地睁着。
康宁公主对上那双充满妖性的眼睛,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抱紧身上的披风,害怕得直往后退。
男人走回来,一脚将僧人的头颅踢飞,叽里咕噜地骂了几句,语气听着甚是粗鄙。
他半蹲下身,朝瑟瑟发抖的小公主伸出手,用蹩脚的汉话说道:“你是康宁?”
康宁公主点了点头。
男人朝仍处于恐惧之中的少女露齿一笑,说道:“我是阿史那度。”
阿史那度?
康宁公主先是目露茫然,侧首细思一阵,眸中陡然绽放出惊喜的光芒来。
男人哈哈大笑道:“想起来了?我听说你出事,偷偷从虎月城跑出来,特地亲自来接你。”
他有些俏皮地朝康宁公主眨了下眼:“虎月城里那些老头儿都不知道。”
刚经历过被人欺骗,被人以残忍手段杀死所有同伴的小公主,终于对陌生人生出应有的戒备之心。
她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阿史那度这才发现她被点了哑穴,并指朝她颈中一点。
康宁公主警惕地盯着眼前的男人,颤声道:“你……你又没见过我,你怎么知道我就是康宁公主?”
阿史那度微微一愣,像是没料到她居然会盘问自己。
“我见过你的画像。”
康宁公主掖紧披风:“那你又怎么证明你就是疏勒国主?”
阿史那度被问得有些不耐烦,却仍是耐着性子拍了拍腰间的长刀。
“狼头刀,认不认得?”
康宁公主摇了摇头。
阿史那度又指了指手臂上的金环:“虎月金环,知不知道?”
虎月金环,唯疏勒国主方有资格佩戴。
康宁公主凝目朝金环上看去,见上头雕刻有精美的猛虎和弯月,似乎想起了什么,但还是心怀疑虑。
阿史那度又开始飙脏话了,康宁公主听不懂他骂什么,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般,身子又往后缩了缩。
阿史那度忽然一拍脑门,伸手拽下腰间一物,凑到康宁公主面前。
“虎符,调兵用的,国主才有,现在信了吧?”
康宁公主接过虎符,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刚想将虎符还给男人,忽听得喊声四起。
“国主——国主——您到底在哪里啊?”
“哎呀,我的小国主啊,您真是要急死老臣啊。您才刚登位,朝中未稳,不坐镇王都震慑宵小,还敢大摇大摆地跑到敌国边境来……”
一个身披百布衫,头戴鸡毛冠的老者絮絮叨叨地从容玉致二人的藏身之处绕了过去。
容玉致抬起胳膊肘,捅了身旁的少年一下:“这老头说什么?”
李玄同道:“下次你问话前,大可不必动手,用嘴问便好了。你哪次问我,我不为你解答?”
容玉致讪讪地放下胳膊肘,听少年翻译一遍,有点吃惊:“如此说来,阿史那度刚娶康宁公主那会儿,还是挺看重她的嘛,为何现在又偏宠那个什么……蝶仙夫人?”
“哼,臭男人。”容玉致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发起脾气,“你说,你们这些臭男人是不是天生就爱喜新厌旧?”
少年转过脸来,静静地看着容玉致,直将她看得浑身发毛,怒道:“阿兄,你的眼睛是有什么毛病吗?要不要我帮你治一治呀?”
少年收回目光,望向将康宁公主打横抱起的男人,淡淡道:“并非人人如此,至少我不是。”
容玉致一时没听明白:“你不是什么?”
“喜新厌旧。”
容玉致:“…………”特地跟我解释这个做什么?我又不想知道。
“我喜欢……”少年的声音似乎被风吹得破碎而悠远,“永恒不变的东西。”
永恒不变的,永远不会被任何外物打碎,紧紧相依,无法割离的关系。
就如水之于鱼,唇之于齿。
李玄同:意思就是,我的字典里没有“分手”两个字,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
容玉致:神经病。
*
注:守宫,壁虎的古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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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巫山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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