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秘密 你为什么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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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少年的问题，容玉致的回应是一声冷嗤：“有病，懒得理你。”
李玄同见好就收，没有再继续追问。
旭日东升，炎热的白昼重新降临。
武僧们用随身携带的，所有能装水的法器装满水，接着趴在水塘旁喝了个饱，才继续上路。
康宁公主身体恢复了些，找了根枯木当手杖，再也不肯接受武僧背着自己走。
“不知道还有多久才能走出去，听说西洲沙漠多有精怪出没，你们把力气省下来，若当真遇到精怪，方有一战之力。”
见众武僧似有反对之意，年轻的公主倔强地说道：“这是旨意，难道你们要抗旨不遵？”
痛哭了一场，这位金尊玉贵的大魏小公主仿佛一夜间成长了许多。
也许人的成长本身需要的就是一个个契机，并非漫长而平淡的时间。
容玉致继续跟着康宁公主的梦境走，途中他们遭遇了秃鹰的袭击，突如其来的风暴，还有神出鬼没，难以预料的流沙。
所幸几个武僧手脚功夫都不赖，又团结一心，勉强应对过去。
两日以后，沿途的景色逐渐熟悉起来，容玉致遥望前方，见残阳如血，长长地铺在金色的沙丘上。沙丘后，露出一角嶙峋怪石。
一座残破的古城，慢慢浮现在众人视野里。
容玉致喃喃道：“又是鬼哭城……”
李玄同也盯着那座阴森、诡异的古城遗迹不放：“你可知鬼哭城底下镇压着数十万怨魂？”
容玉致摇了摇头，讶然道：“我只觉得里头阴气很重，料想以前应当死过不少人，却没想到竟然有那么多怨魂。”
若当真有那么多怨魂未被超度，日久天长，哪一日镇压破除，万鬼齐出，势必会酿成阴阳失衡的人间大祸。
更重要的是，聚集了数十万怨魂，鬼哭城完全就是个得天独厚的养尸地，如被有心人暗中利用，完全可以人为培育出一批数量可观，不死不伤，横扫诸国的阴兵。
西蜀多巫蛊，容玉致想起前世在西蜀战场上遇到的赶尸人，不禁打了个冷战。
当时那赶尸人手下不过也就七.八个阴兵，却叫她吃足了苦头。
但鬼哭城若真如这狗东西所言，西洲诸国又怎么可能这么多年来对其不问不理？
除非……
李玄同简直宛如她肚中蛔虫，适时地为她解答了心中疑惑。
“鬼哭城底下有东西镇着这些怨魂，不让它们出来。”
鬼哭城因风吹过境，其声如鬼泣而得名。原身本是五百年前的鄯善古国，据史记载，鄯善古国亡于一场举国性的瘟疫。
这样古怪的地方，西洲诸国即便无力超度，也必然曾派修士前来窥探过。但容玉致在西洲三年，只听说过鬼哭城内如迷宫，易进难出，倒从未听说过鬼哭城怨魂似海。
各国暗探都瞧不出来的异象，这狗东西就算修了鬼道，也不过只是个练气期的鬼修而已……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容玉致没按捺住好奇心。
“我吃了一只鬼，年纪够大，能听到鬼哭城底下的鬼啸。”
容玉致瞪圆了眼，没料到少年居然如此轻易地将“惊天大秘密”告诉自己。
像这种性命攸关的秘密，她连阿爹都未必会告诉，他竟然敢告诉她！
她要是肯对一个外人讲这样的秘密，多半是因为对方注定要变成死人了。
她忽然想通了许多事情——难怪他身无灵根却能修行。修鬼道者，与修蛊道有异曲同工之妙，讲究的都是御使身外之物。
鬼修御鬼，蛊修御蛊。
可他没有灵脉，无法吸收天地元气，自然无法以灵力驱使鬼仆。于是他另辟蹊径，干脆吞吃恶鬼，将自己变成半人半鬼的怪物，如此一来，便能直接通过阴司鬼力慑服众鬼。
难怪雄鸡血画的符纸将他克得死死的，因为他不是一般的鬼修，他本来就是半鬼之身！
难怪他体温那么低，手指总是冰冷冷的。
难怪他无法直视日光……
容玉致悄悄后退三步，右手背在手后，结了个驱邪法印。
按她过往经验，知道恶人越多秘密，死得越快。她如果想杀谁，也不介意把一些小秘密告诉那倒霉蛋，就像猫逗老鼠，大开杀戒前的恶趣味。
少年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玉致，在凡人识海里打架，会把那个凡人弄死的。”
“我还不想成为大魏、疏勒两国联手通缉的要犯，你大可不必如此紧张。”
“而且，”他的笑容更灿烂了，两只眼睛弯成了月牙儿，“你为什么总觉得我会害你呢？”
“你再好好想想，我虽骗过你，但从未动手伤过你吧？”
容玉致反唇相讥：“谁知道你在打什么鬼主意？”
李玄同叹了口气，作出一副被这句话伤到心的模样，见康宁公主一行人进了鬼哭城，说道：“跟进去看看吧。康宁公主许是在此遇到难以忘怀之事，才会被梦妖缠上。”
容玉致现在后悔不迭，不该被这狗东西蛊惑，被他带进这里瞧热闹的。
此子精擅神识术法，她和他拼这个，完全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长，乃战术中最下等之策。
都怪她这该死的好奇心！
少年飘摇前行，容玉致犹豫片刻，随即也跟了上去。
来都来了，要是没瞧见诱她入彀的梦妖和斩妖术，她多吃亏？
夜色下，高耸的怪岩宛如犬牙交错，直刺苍穹，给人一种阴邪、压抑之感。
康宁公主一行进入鬼哭城不久，果然迷了路，鬼打墙般，一直被困在某处石林中打转。
他们原本只是想进来找个背风的地方过夜，完全没想到会被困在里头。
夜风拂过石林，发出如泣如诉的声音，风声中，仿佛夹杂着一道细弱的，幽灵般的求救声。
“救我，救救我……”
康宁公主最先听到这诡异的求救声，她回头朝声源处望去，只见怪石后，一个身披袈裟的僧人慢慢从沙土底下爬出来。
康宁公主被吓得丢出木杖，险些砸中那人。
“鬼！有鬼！”
康宁公主跳到离她最近的净善身后，指着前方瑟瑟发抖。
众武僧聚在一起，将康宁公主环卫其中，如临大敌地盯着怪石下爬出的那道人影。
那道人影艰难蠕动，缓缓爬到月光下。
看清他的模样后，众武僧都不禁变了脸色。
那是个半死不活的僧人，双腿不知被什么截断，只剩下半个身子，身周的沙子浸透了他身上的血，一团团呈暗红色，黏在他身上。
僧人朝众武僧伸出手，痛苦地呻.吟：“好痛啊，救救我……”
有胆小的武僧喝道：“你是人是鬼？是鬼就快走开，少来吓人！我们可都是……都是伊阙佛林的高僧！”
“再乱吓人，小心我一个佛光普照收了你……”
为首的净善沉声一叹：“师弟，噤声。这位法师……是人。”
众武僧脸上均露出诧异之色：怎么可能是人？人变成这样，流了这么多的血，还能活？
那僧人看见净善腰间的水囊，忽然拖着残破的身躯，挣扎着朝众人爬过来。
“水，给我喝水，好渴啊，求求你们……”
众武僧吓了一跳，护着康宁公主小心翼翼地往后退。
“给他一点水喝吧，他看起来快要死了。”有个武僧于心不忍，难过地转开脸。
另一个人却面色凝重道：“不行，这地方好生古怪，此人又来历不明，谁知道他是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
“对啊，还是不要管了，咱们赶紧找出路吧。”
“可我们修的不是大慈悲道吗？出家人慈悲为怀，众生平等，即便此人是个恶徒，但他已然命不久矣，便是在临终前给他口水喝又如何？”
连日来的恐惧、劳累、饥饿、干渴，将众武僧分裂成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净善扬声道：“不要吵了。”
他看向一直躲在他身后的小公主，和声询问道：“殿下，你是怎么想的？”
康宁公主朝沙地上的血迹瞟了眼，又飞快收回视线。
“我……”
“殿下，我等都是你的僧兵，在陛下面前发过誓，此生只效忠殿下一人。无论殿下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等都支持殿下。”
康宁公主犹豫了许久，终于鼓足勇气从净善身后走出来，向那僧人问道：“你是何人？如何会落到这等境地？”
僧人已然神智半昏，只喃喃地道：“水，水……”
康宁公主对净善道：“把我的水分他一些吧，我明日可以少喝一点。”
净善解下独属于小公主的那只水囊，康宁公主接过来，给半昏的僧人喂了点水，又命武僧将他扶起，靠着岩石坐下，用一件外袍盖住他双腿断处的伤口。
“疼……”僧人脸色雪白，汗落如雨。
康宁公主于心不忍，犹豫了会，摘下颈间项链，打开中空的吊坠。
那吊坠里头竟然藏着一枚灵韵照人的丹药。
康宁公主拿起那枚丹药，凑到僧人唇边，正欲喂他服下，有个武僧终于忍不住道：“殿下，这是福宁公主千辛万苦从杏子林求来，赠给你保命的灵丹，你就这样送给一个陌生人，未免也太可惜了。”
“而且，就算给此人服下灵丹，瞧他那样子，也未必能活呀。”
康宁公主轻咬下唇，显然内心也很挣扎。
但她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说道：“既然我现在用不着这枚丹药，又恰好碰到了需要它的人，那就没什么可惋惜的了。”
那武僧见康宁公主意已决，叹了口气，不再相劝。
康宁公主将丹药塞入僧人口中，以水送服。
僧人服下丹药，过了许久才清醒过来，听净善说康宁公主将宝贵的灵丹赠予他，脸上闪过一丝诧色，似乎没想到世上居然有如此慷慨的人。
他努力支起身体，朝少女颔首致谢：“多谢女檀越救命之恩。”
“我乃云游僧人，途经至此，入城躲避风沙，却不想遇到一伙盗墓贼。那盗墓贼夺走我的金钵和禅杖，将我双腿砍断，抛弃于此。”
众武僧听他自述来历，脸上都不禁流露出怜悯之色。
容玉致和李玄同找了座“观景”极佳的石山坐着，远远地旁观。
起初容玉致以为这又是一出行侠仗义的戏码，及至看到僧人颈中所戴的那串黑色佛珠，她才忽然大惊失色。
“无罪佛珠！”容玉致紧紧攥住身旁少年的衣袖。
李玄同凝神看去，点头道：“的确是无罪佛珠。”
无罪佛珠原是佛林十二罪僧，无罪金刚的法器，后来又流落到无生弥勒手里。可这重伤垂死的僧人长得和无生弥勒半点也不像，怎么他也有无罪佛珠？
“看来，”李玄同道，“康宁公主年少时曾遇到无生弥勒的分.身。”
“什么分.身？”
李玄同道：“你现在看到的无生弥勒，或许并非他的本体。他师承妙弈童子一脉，所修功法为万象无相功。修炼此功者，至金丹境界，可分化出许多法相分.身。”
“如此说来……”少年忽然低眉沉吟，“无生弥勒至少十五年前，就已经修到金丹了？”
少年此番言论太过震撼，容玉致消化了半晌，才愕然道：“你……你从哪里知道这些的？”
前世她爹都没查出来这么多！
李玄同道：“我有一位朋友，年纪颇大，与妙弈童子有些渊源，故而知道得多些。”
少女两条细眉微拧，满脸不可思议：“你还有朋友？”
不会说的是被你吃掉的那只倒霉“鬼”吧？
李玄同听得此语，脸上笑容淡去，罕见地流露出一丝不悦。
“怎么，你左一个兄长，右一个师兄，我便不能有朋友？”
容玉致被他堵得一噎，忿忿地转过头去，只听少年缓声道：“康宁公主只怕就是在这里，吃到乱发善心的教训。”
容玉致终于想到该如何回怼，道：“本座朋友遍天下，你是不是嫉妒？”
李玄同：“哈。”
经过商议，康宁公主一行人决定分成两队，一队人就地休整，另一队人负责继续寻找出路，并沿途留下标记，每两个时辰，便回来轮换一次。
一夜过去，众武僧筋疲力尽，却没找到任何出路，依然鬼打墙似的在鬼哭城里打转。
第二日清晨，刚有人提议爬到高处察看地势，突然就起了沙暴，天地间一片浑然的黄，相隔一臂就辨不清人影，遑论分辨方向？
众武僧和康宁公主都惶然不安，逐渐失了秩序。在众人心防虚弱之时，那原本重伤濒死的僧人终于露出獠牙，展开他的猎杀。
最开始，是有两个武僧因口角之争打了起来，其中一人竟将另一人殴打至死。
而后，便是负责寻找出路的小队中，有三人接连以离奇死法惨死。
第一个人被沙怪拖入地底，第二个人失足坠入流沙，第三个人不慎跌倒，摔在一只剑形石笋上，被插了个肠穿肚烂。
跟随康宁公主的武僧共计六人，等到夜里，便已死掉一多半。
同伴诡异的惨死，走出沙漠的无望，身体的疲惫与饥.渴，终于令剩下的人心智崩溃。
最先崩溃的，便是白日间那个失手打死师弟的武僧，他双目赤红，指着康宁公主骂道：“都怪你！要不是你那么娇气，净善师兄也不会提议进来这个鬼地方过夜！”
“如果我们不进来，就不会被困在里头，大家就不会死了！”
“你是个什么公主啊？你不愿远离故土和亲，难道我们就愿意跟你来这种鬼地方吗？”
“我们原本在伊阙佛林好好修行，如果不是你和陛下讨要僧兵，我们也不用离开栽培我们多年的师门！”
康宁公主被净善护在身后，瑟瑟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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