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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斩梦妖 “拿你的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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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的佛光像落日余晖,映照在少年身上,勾勒出他坚毅的眉眼。
佛光和封印阵法的灵光交织在一起,流转不休,将少年面前那只四尺长的宝匣照得熠熠生辉。
裴承芳朝康宁公主微微颔首,温声道:“还请殿下不要紧张,臣来疏勒之前,已在族中长辈的监督下,将入梦斩妖之术练习过无数遍,纵使无法一次便将那梦妖斩杀,臣也能保证殿下贵体无恙。”
康宁公主摇了摇头,笑道:“我相信你。”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令少年惊讶地掀起眼皮。
康宁公主没有说“虎父无犬子,你是裴仙督的儿子,我自然信你”,她说的是“我相信你”。
只是相信他这个人,而非他背后的家族,他那些修为高绝的长辈。
而前面那样的措辞,裴承芳从小到大,不知道听过多少遍。
他偶尔会觉得这样的“信任”就像一座大山,压他喘不过气来。
他是裴家少主,是裴仙督的儿子,是裴家这一辈中最出色的年轻人,唯独不是他自己,也不能是他自己。
离开了东都,他忽然更深切地感受到天下之大,能人辈出。自己以前引以为傲的一切,脱离特定的环境,或许并没有他原以为的那样厉害。
比如他自以为是的心思缜密。
就连李玄同那样小门小户出生的商旅之人,也常常令他捉摸不透。
裴承芳在反思自己是否过于自负之时,又感到难以遏制的焦虑。
就好像有一个小小声音一直在他耳边催促:你要变得更好,你必须变得更强。不然,你要如何承担起裴氏的千秋基业,万代绵延?
康宁公主并不知道自己一句话在少年心中激起多大的波澜,她双手合十,跟随武僧一起诵念佛经。
祥和庄严的梵音中,裴承芳手结法决,双手飞快地在封印法阵上移动,不时拨动数筹的阵位。
只闻类似卯榫咬合、脱解的声音不断响起,八卦形的阵法越转越快,忽然砰的化作点点萤光落下。
封印破解,宝匣的锁扣“咔哒”一声,匣盒缓缓开启。
一柄锈迹斑斑的青铜古剑,安静地躺在匣子里。
就是它,就是这把剑……容玉致脸上的肌肉微微扭曲,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青铜古剑现于众人眼前的刹那,一股肃杀的煞气冲天而起,撞上佛光结成的屏障,鬼泣妖嚎和金戈铁马之声訇然大作,几欲撕裂耳膜。
众僧身上佛光大盛,诵经声愈发急促高昂,佛光中隐约浮现一只结伏魔印的大手,生生将那煞气压回匣中。
容玉致与康宁公主五感相通,借助康宁公主的视角,她看到宝匣内侧绘满玄奥的符文,古剑上也贴满了镇煞符纸。
煞气回匣,剑身上的符纸似被无形的风吹得飘起,簌簌抖动,像是要被刮飞。过了半晌,才轻飘飘地垂落回去。
裴承芳将手伸向古剑,手结剑诀,引出一道细如发丝的剑气来,对众罗汉道:“殿下身体孱弱,恐怕不太经受得起始皇剑霸道的剑气,还请诸位法师用心护阵。”
众僧应喏。
坐在罗汉阵中的康宁公主早已缓缓垂目,在催眠香的作用下进入梦乡。
容玉致眼前也跟着一黑,一时间什么也看不见了。
然而她依然能够感觉到,始皇剑的煞气像一条蛰伏在深渊中的蟠龙,看似乖顺地蜷缩在匣内,实则无时无刻不在叫嚣着冲杀,渴求着鲜血。
剑气中的杀意太过浓烈,令她忍不住浑身战栗。
前世濒死前的绝望和恐惧卷土重来。
那种恐惧,就好像无数根尖锐的芒刺悬在面前,蓄势待发,下一瞬便会重重刺入她的眼珠,令她时刻悬心吊胆。
她感到眉心灼痛,识海深处那颗不善根正贪婪地吞噬她的情绪。它似乎比刚被种下时还要壮大了。
容玉致全副心神都放在始皇剑的煞气上,完全没发现自己紧紧握住了少年的手,直到——对方反握住她的手,倾身靠过来,虚揽过她的肩,将她半拥入怀。
少年的手掌落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安抚小孩子。
容玉致眼皮颤动,猛地睁开双眼。
少女黑白分明的眼眸中惊悸未定,眼角攀上几缕血丝,恶狠狠地瞪向睁眼后看到的第一个人。
她忍不住将所有愤怒的情绪都发泄给少年,毫不客气地扬掌拍向他,想让他离自己远些。
李玄同却并不闪避,只道:“没见过梦妖吧?”
容玉致微微一怔,手掌落在他肩上,却没发力。
“不知道它长什么样吧?”
没头没脑的,说这个做什么?
“梦妖可是难得一见的精怪,裴氏的入梦斩妖术更是绝不外传,你不想见识一番?”少年声音低缓,像恶魔一样徐徐诱惑。
容玉致道:“有屁快放,少故弄玄虚!”
少年啧了声,似是嫌她言辞粗鄙,无奈道:“好吧。”忽然出手如电,朝少女眉心点去。
容玉致和他离得太近,猝不及防,又被他半拥在怀中,根本没有躲避的空间。
少年冰凉的指尖像一根冰锥,刺入她眉心,拖着她的元神疾速下坠。
须臾,身周那些扭曲的光影消失,眼前是一片瀚海黄沙。
流金一样的沙丘绵延起伏,沙海尽头,天光绚烂,彩虹般的流光交汇,扭曲,织出一片海市蜃楼。
在那虚幻的海市蜃楼中,有一位少年剑客正顶着风暴禹禹独行,他右手手臂上缠绕着一道状如金蛇的剑气,正是裴承芳。
容玉致皱了皱眉,看向和她并肩而立的少年:“我们进了康宁公主的识海?”
李玄同点了点头。
容玉致见他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似乎早已做惯这样的事情,想起刚从鬼哭城逃出的那一夜,忽觉气不打一处来。
“你之前是不是也对我这么干过?”
“嗯?”少年朝她投来疑惑而无辜的目光,“干过什么?”
容玉致并起手指,轻点自己的脑门。
“哦,你是说这个啊……”李玄同果断地选择了撒谎,“没有。”
“少骗我。”
“我怎么敢?”
“呵,你这狗东西有什么不敢的?”容玉致越想越气,干脆撸起衣袖,扑了上去,双手刚掐住少年脖颈,尚未用力,便见他抬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
“嘘。”
“怎么了?”少女昂起下巴。
李玄同侧耳倾听,眉心微蹙,片刻后,轻轻扯落容玉致双手,拉着她闪身躲到附近的岩石后。
和海市蜃楼相反的沙漠尽头,几点小小的人影爬上沙丘。
康宁公主的梦境极为逼真,容玉致甚至能感受到烈日灼烧的温度,还有大风扬起黄沙,扑打在脸上的细微痛感。
按道理说,康宁公主是凡人,神识脆弱,理应无法构建出如此真实,真实到让她一个练气修士都仿佛身临其境。
李玄同似乎知晓她心中所惑,张开衣袖罩在她头顶,一片阴影落下,稍解热意。
少年的声音在炎热的沙漠中,如泠泠流水般令人心怡:“康宁公主被梦妖缠身,这里是梦妖构筑的梦境。公主一旦入梦,就会被困在里头。”
容玉致道:“等等,梦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梦妖虽名为妖,实则非妖非怪,游离于三界六道之外。”
见容玉致听得专注,少年更为细致地解释道,“又有一种说法,说梦妖与修士的心魔类似,乃是由凡人心中不得解的妄念所滋生。”
“正如修士的心魔唯有自渡,纠缠凡人的梦妖,也难以被寻常手段斩杀。而凡人的意志、神识又多半比修士脆弱,更是难以靠凭借一己之力消除梦妖。”
“这也就是为什么裴兄会携带始皇剑来疏勒,想来世间唯有这把斩杀过无数妖魔的上古仙剑,方能灭杀无形无迹的梦妖。”
“而那海市蜃楼,”李玄同遥指那层绚丽多彩,如同泡泡般梦幻的天光,“就是梦境最外层的结界。”
“裴兄元神出窍,携始皇剑剑气入康宁公主识海,却被隔绝在结界外。瞧裴兄那样子,一时半刻内,只怕是找不到结界入口。”
容玉致奇道:“裴承芳找不到进梦境的入口,你怎么一下就进来了?”
“天目神通术。”
容玉致恍然大悟,他们和康宁公主五感相通,就算入了梦境,自然也是康宁公主在哪,他们便在哪。
这法术倒是颇好用,只可惜前世只草草扫过一眼符印图,没有将法术学到手里。
容玉致抬起双手,在眼前搭了个“凉棚”,望向越来越近的几个人影,装作不经意道:“你这法术不错,教给我。”
“好啊,”李玄同含笑点头,“拿你的蛊术来换。”
容玉致拉下脸来:“你做梦!”
李玄同没接话。
容玉致到底心痒难耐,想了想,说道:“我教你一支驱使毒蛇的蛊曲,多了别想。”
“成交。”
*
远方的人影顶着烈日,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沙海中艰难跋涉。
几个年轻的武僧被晒得嘴唇发白,干裂,却始终没有抛下昏迷的少女。
他们轮流背着少女往西边走,从烈日当空,走到夕照如血,再走到月出东山,当一片小小的绿洲终于出现在眼前时,几个少年人都忍不住发出惊喜的呼喊,朝那无比珍贵的水源奔去。
武僧们趴在水塘边,捧起混浊的池水痛饮,浇在晒得发烫的身上,脸上。
唯有一个武僧,因为背着康宁公主,走得较慢,落后了几步。看到同伴扑在水塘边牛饮,他忍不住舔了舔干裂的唇瓣。
他加快脚步,奔至水塘,放下背上的少女,俯身舀了几口水解渴,又忙不迭地从袖内取出一条绢帕蘸湿,然后返身走回康宁公主身旁,轻轻托起她的头颅,先挤出帕上的水润湿她的唇瓣,然后一点一点地将水喂给她喝。
如是反复,喂了七.八回水,康宁公主才醒转过来,虚弱地说道:“净善小师父,是我拖累你们了。”
少年武僧双手合十:“保护公主本就是我等分内之事,怎能说是公主拖累我们?”
康宁公主问道:“传出去的信蝶依然没有任何回音吗?”
净善愁眉不展,摇了摇头:“西洲多沙漠,沙漠地域广袤,许多地方甚至从未有人迹踏足。那场龙卷风也不知将我们卷到何处,若是偏离和亲队伍太远,只怕信蝶也难以企及。”
康宁公主沉默许久,叹了口气:“继续往西走吧,疏勒在西边。”
“如果……”康宁公主别过脸,一颗泪沿着鬓角滑入头发,“如果明天还是走不出去,后天还是走不出去,你们就将我抛下吧。”
一时情绪决堤,年轻的公主终于忍不住掩面呜呜地哭泣起来。
“你们都是修士,没了我,可以走得更远。我一个凡人,又有什么用?又能帮上你们什么呢?”
“就连阿兄和大姐都不要我了……”
众武僧慌道:“公主不要如此,我等拼死也会护送公主走出沙漠!”
小公主却哭得越发大声了,像是要把和亲以来承受的所有委屈都发泄出来。
众武僧面面相觑,慌得手足无措,都不知道该怎么哄小公主开心。
康宁公主尽兴地哭了一场,哭声渐小,最后逐渐转为小小声的呜咽,又疲倦地沉睡过去。
容玉致和李玄同趴在不远处的沙丘后,跟着康宁公主一行走了一路,他们隐约猜出这梦境应当是取材自康宁公主年少时的记忆,真假参半。
唯有这样的梦境,才最令当事人难以解脱,受尽煎熬。
容玉致回想起康宁公主一脸病容,还有前世的英年病逝,心想:难道前世裴承芳奉命护送始皇剑,亲至疏勒为康宁公主斩梦妖,竟是没有成功么?
她想得正出神,身旁的少年忽然轻戳两下她的手臂,淡声问道:“你一般遇到什么样的事情会哭?”
容玉致被问得一愣,旋即觉得少年是在另辟蹊径地羞辱她。
哭是弱者所为,她上辈子,这辈子,两辈子加起来都只会让别人哭,哪会自己哭!
容玉致朝身旁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说道:“我从来不哭!”
“撒谎。”李玄同无情戳破她的谎言,“那日在黑风客栈,你一见着那小道士便哭了一场。”
容玉致怒目而视:要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李玄同却似对这个问题极感兴趣,无视她的怒火,偏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哭?”
他偷窥过她的记忆,唯独见她哭过两回。
第一回是初入万蛊门遭到同门羞辱欺负,第二回是她的师父五绝长老被人害死。
这第三回,他却是百思不得其解。
连她师父五绝长老暴亡,她都只掉了一颗眼泪。可在黑风客栈,却将眼睛都哭红了。
若是他将那小道士杀了,她会不会哭得比眼前的康宁公主还厉害?
啧,这倒是有些棘手。
他和小香山寺的武僧一样,都不怎么擅长哄人。
哦,不,是根本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