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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念果 表面笑兮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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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佛林十二罪僧”,指的便是伊阙佛林史上十二个因堕魔而大开杀戒,最终引来九州佛宗共同通缉的恶僧。
那武僧似乎并不想多提及这些“沙门耻辱”,只简略介绍了几句,便道:“西洲夜寒,后山风大,两位檀越无事还是早回客舍吧,免得着了风。”
李玄同含笑道:“多谢法师提醒,我们这便回去了。”
武僧走后,容玉致指着其中一幅壁画问道:“这秃驴是谁?”
身处佛门清净之地,却口呼秃驴,实在失礼。但因无生弥勒之故,容玉致实在是烦透了这些大光头。
尤其方才那武僧还说,壁画上这十二位僧人都是大恶人。
得道高僧喊人家秃驴太失礼,恶僧她骂两句总没什么问题吧。
李玄同循着她的视线望去,发现她指的那幅壁画上画的是个血衣武僧,武僧颈上挂着一串黑色的,冷铁一般的佛珠。
一团团压抑的黑雾环绕在他身周,隐约可以窥见雾中有白骨骷髅和狰狞恶鬼。
李玄同皱了皱眉,缓声道:“这是苦禅大师的弟子无罪金刚。无生弥勒手上那串无罪佛珠,便是无罪金刚生前的本命法器。”
容玉致没听说过无罪金刚,但苦禅大师却是几乎每一个东都人都耳熟能详的人物——苦禅大师当年和西洲魔修妙弈童子以棋为赌,退千军而不血兵刃,救了东都数万万百姓的性命。
东都百姓为他塑造金身佛像,直到三百年后,苦禅寺依然香火鼎盛,年年不缺人参拜。
容玉致没料到这样一位在民间都快被捧成佛陀的高僧,他的徒弟竟然堕了魔。
她暗自欷歔了两句,终于想起来重点。
“无罪金刚既是苦禅大师的弟子,堕魔前也该是出身名门正派,他的本命法器,又怎会落到无生弥勒手里?”
妙弈童子和苦禅大师可是死对头,而无生弥勒正是妙弈童子的徒孙。
李玄同道:“谁知道呢。兴许无罪金刚堕魔,正是妙弈童子的手笔也未可知。”
二人边走边聊,表面上看来似乎分外和谐,又恢复了争吵前的相处。
他不提她事事隐瞒,对同伴毫无信任。
她也不提他故意下毒生事,无理取闹。
只是容玉致眼角余光里瞥见少年脸上那两道浅浅的,被指甲刮出来的血痕,心里竟然破天荒地感到有点心虚。
这种心虚直到回房后,躺在床上盖着被子,睁眼望着帐顶,数了三千多只羊后,仍然没有消散。
容玉致恼得用力一拍床板,便觉床板一震,接着像是坐在船上,忽然被人掀了过来,朝一侧倾倒。
砰的一声,床架木榫骤然断裂,整个床板轰地坠落。
容玉致躺在地上,望着轻晃不已的蚊帐发呆。
她……她是一掌把床拍塌了?
她何时有这般大的手劲了?
容玉致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翻出床架,抬头就见李玄同身披素色长袍,双手揣在衣袖里,正轻倚门边,满脸的幸灾乐祸。
容玉致指着他道:“有完没完?我打你一下,你还没完了是吧?”
“说!是不是你弄断了床架的木榫?”
李玄同淡淡道:“这回可跟我无关,分明是你自己拍塌的。”
容玉致不信邪,又钻回床底下,捡起断裂的木榫,发现那木榫竟是遭到白蚁噬蛀,轻轻一捏,便化作沙子一样的木屑,簌簌洒落。
“…………”她不信就这般巧,肯定是这狗东西作怪!
待容玉致跃身而起,拿着木榫要与少年理论,却只看到一抹衣角飘过门口。
容玉致追了过去,门扇正好在她眼前合上,差点撞到她的鼻尖。
狗东西,胆子肥了,竟敢给她吃闭门羹?
容玉致将门拍得啪啪响,说道:“快开门。”
那门纹丝不动。
容玉致拍得手酸,提起脚要踹门,鞋尖挨到门边又慢慢收了回来。
不行,她刚给人脸上挂了彩,如果又把人门踹了,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些?
容玉致原地思索了片刻,忽又觉得自己真是无聊。反正人她也打了,东西她也砸了,这口气也算挣回来了。
毕竟还要骗这狗东西去和无生弥勒龙虎斗,眼下倒是不宜和他彻底翻脸。
她真是气糊涂了,竟变得跟个小孩一样意气用事。
门外传来少女清甜的声音,像是阳山进贡的水蜜桃,一口咬下去汁水迸溅,满嘴生香。
“阿兄,既然你不愿意开门,那我们明早再见好了。”
“早点睡呀。”
然后,脚步声轻轻远去,隔壁传来门关上的声音。
李玄同坐在桌前,手上缠着一串血红佛珠,头颅半垂,神情专注,正在听桌上那只蝎子说话。
“呵,”天魔蝎盯着少年脸上的抓伤,阴恻恻地笑道,“老子早和你说过,这丫头鬼灵精的,不好对付,也不是你花言巧语两三句话能骗得转的。”
“依我说啊,不如还是把她给我吃……”
少年冷冷截断了天魔蝎的话:“你这几日跟着无生弥勒,有什么发现?”
上回它说要吃掉容玉致,被少年用血菩提捆了许多天。今夜它旧事重提,少年立刻就别开话头,但并未惩罚它,显然心意已有所松动。
当魔嘛,窥伺人心幽微是它们与生俱来的本事。
虽然它并不知少年因何对那少女格外在意,瞧着也不像是喜欢的样子。不过,这样才好。
这样它才有机会。
“以本座所见,无生弥勒现在用来在外行走的身体,恐怕并不是他的真身。”
“哦,有何证据?”
天魔蝎竖起一条腿道:“这第一嘛,那无罪佛珠是何等宝物,当年无罪金刚也不过是金丹后期修为,一鞭子下来,把老子的护身魔甲都打没了。”
“可那日你连着挨了他四、五鞭子,不是啥事都没有?纵然你功法特别,灭绝人性……啊不是,老子是说,你功法特别,断情绝欲,但也不至于一丁点伤都没有吧?”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现在在外行走的身体,是无生弥勒的法相分.身。分.身修为比之本体大减,根本发挥不出无罪佛珠的实力。”
少年颔首称是,指端拨过一颗佛珠。
“猜得不错,还有呢?”
天魔蝎竖起第二条腿:“最重要的一点,你可知妙弈童子修习的是什么功法?”
“听说叫万象无相功?”
天魔蝎道:“不错不错,你小子知道的还挺多。”
“有道是佛生万象,万象归一。据说修炼此功至最高境界,众生即我,我即众生。”
少年指节轻叩桌面,皱眉道:“你一只魔学人家沙门弟子打什么禅语,说人话。”
天魔蝎恼羞成怒:“能不能让老子摆点老前辈的谱儿?你这小子好生无趣,哼。”
少年道:“若这次能得手,无生弥勒的金丹归你。”
天魔蝎这才哼哼唧唧地说道:“万象无相功专修元神,修至最高境界,魂魄永存不灭。可要修至最高境界,需渡过九转大劫,历经世间所有怨憎恶,爱别离。”
“可这世间万象种种,多若瀚海黄沙,哪是一个修行人一生便能经历,体悟得完的?”
“那妙弈童子也是个奇才,为了修炼此功,分化出许多分.身,分.身各自历劫,最后又合而归一,进阶速度大增。”
“又炼制出不善根,将其种于门徒身上。待得不善根破土生芽,结成念果,妙弈童子便可坐收其成,吞食念果,直接收割此人历经诸般劫数,辛苦修成的修为。”
“如此一来,”少年听到这里,接过话头,赞道,“妙弈童子不费吹灰之力便能经历一劫,还不必承担心境不稳,走火入魔的风险。”
天魔蝎道:“是极。”
“当年妙弈童子肉身虽死,可他已将万象无相功修至第六转,老子怀疑他元神未灭,恐怕是夺舍了哪个后辈,藏起来养伤了。”
“还记得那日在沙洲城中,无生弥勒与你那假妹妹同处一室,出来后她额上便多了枚朱砂印记?”
李玄同道:“你是说,无生弥勒给她种了不善根?”
天魔蝎晃了晃尾巴:“你不觉得自打那以后,这小娘皮的脾气是越来越暴躁了吗?”
少年抬手抚过耳侧抓痕,显然对此深以为然。他坐在黑夜中垂目深思,低声道:“你可能看出无生弥勒给她种了什么不善根?”
天魔蝎仰天翻了个大白眼:“老子只知道有不善根,哪里知道不善根还分成什么。差不多得了,老子为你差点跑断腿,说好的报酬呢?”
少年掌心一翻,一颗土黄色的魂珠在他手中缓缓凝聚成形。
天魔蝎瞧得两眼发热,冲过来一口将那魂珠吞了,八条腿捧着肚子,懒洋洋地喟叹:“这魂魄新鲜得很,以后给老子上供,就该按这个标准来。”
少年低笑道:“那就要看你日后的表现如何了。”
他以手抵额,转过脸,仿佛透过墙壁看着隔壁的少女。
不知她身上的不善根若是生根发芽,结出的念果又会是什么味道。
天魔蝎与少年心意相通,见他摆出这副神情,便知他又开始算计人了。
天魔蝎对此反正是乐见其成的,它想吃容玉致身上那只三尸王蛊,想得抓心挠肺,每回入定都要馋得流半斤口水。
*
今夜对某些人来说注定是个不眠夜。
蝶仙夫人倚坐在案桌前,手执朱笔,对着明亮的烛台批阅奏章。
她身后是一卷流光璀璨的珠帘,珠帘后的长榻上,雄伟健壮的疏勒国主身形如山,躺倒在榻上呼呼大睡,时不时发出震天的呼噜声。
蝶仙夫人搁下朱笔,转头看向珠帘后的人影,眸中尽是浓浓的鄙夷之色。
阿史那度天性好战,头脑愚蠢,如果不是投胎投得好,又娶了康宁公主当王后,他怎么配当一国之主?
巨大的呼噜声吵得她心烦意乱,奏章上的文字仿佛变成扭动的蝌蚪,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蝶仙夫人目光阴沉,盯着熟睡的男人,眸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厌恶。
身着青袍的小内侍悄无声息地踱入殿中,奉上一封书信。
蝶仙夫人接过信来看完,提着宫灯起身走出大殿,沿着黑沉沉的廊道走到一间荒芜的偏殿前,推门而入。
殿中没有点蜡烛,只有冷白的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格照射进来。
黑暗深处,慢慢浮出一道佝偻的人影。
那道人影蜷缩在轮椅上,老态龙钟,裤管自膝部一下空荡荡的,被一阵阵冷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手推轮椅,缓缓来到月光下,脸上的恶鬼面具露出狰狞的獠牙,而面具后头是一双枯井似的,苍老却又内蕴精光的眼睛。
蝶仙夫人将信交给眼前的男人,沉声道:“国师,出事了。”
“王后那边,知道我抓了许多修士移植灵根,暗中和大魏派来的使臣联手,将人尽数救走。”
被唤作“国师”的男人发出破风箱般暗哑的声音:“夫人不必过于忧虑。王后还要靠夫人维持东西商路通畅,未必就会将事情捅出去。”
蝶仙夫人冷笑道:“这几年王后倒是学聪明了,知道比起她这个心系大魏的王后,阿史那度更相信我和兄长。”
“阿史那度这两年已经完全不看奏章了,全是我在代劳。王后很清楚,只要不与我做对,她想要维持商路昌荣,我朱笔一挥,都可以批给她。”
“我并不怕她拿这件事去告发,毕竟她手里没有多少证据。”
“我只是担心这件事会影响我们的大计。”
国师道:“只要大魏送来的东西是真的,无论什么,都阻止不了夫人的宏图伟业。”
蝶仙夫人脸上仍有些忧色,独属于女人的第六感令她心神不安,焦躁难宁。
她来回踱步,说道:“你知道西夜国的欢喜宗吗?从王府劫走那批修行者的人里头,不止有王后的人,还有欢喜宗的人。”
“难道除了小香山寺的僧兵,王后私下还拉拢了别的势力?”
蝶仙夫人忽地抬起脸来,眸中射出两道冷光,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俗话说兵贵神速,国师,与其留给王后反应的时间,不如提前动手,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国师低咳道:“臣自当为夫人的大计肝脑涂地。”
蝶仙夫人走到殿门前,又回过头,她的脸一半迎着从窗格透入的月光,一半隐匿于黑暗中。
“若是做不成修士,我宁愿当妖。”
凡人的力量实在是太过弱小了,凡人中的女人更是柔弱。她早已下定决心,无论付出什么,都要变得更强。
“臣早已为夫人备好妖丹,只待择一良辰吉日,便是臣助夫人脱胎换骨之时。”
*
翌日清晨,容玉致早早便出了门,找到负责客舍打扫的知客僧,老实告诉他床板被一掌拍塌的事情。
知客僧听她说木榫被白蚁所蛀,惭愧得连连道:“阿弥陀佛,都怪本寺照顾不周,连累施主一夜不得好眠。”
那知客僧说完,立刻捋起衣袖,唤来几个师兄弟,抱着锯子、刨子、方尺,叮叮铛铛地敲打起来。
容玉致双手抱臂,倚在廊下看他们修床,忽见隔壁屋门打开,少年自屋内迈步而出。
四目相对,似乎有什么不同寻常的气流从空气里蹿了过去。
容玉致率先朝少年绽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早呀阿兄,昨夜睡得可好?”
李玄同也回之一笑,就像天底下千万个寻常却又疼爱妹妹的兄长那般,任由容玉致挽起他的手臂,朝客院外走去。
天魔蝎爬在屋顶上,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冷不防打了个激灵。
这就是传说中的“表面笑兮兮,背后互捅刀”了吧?
人族可真是比它们魔还要虚伪啊。
这臭小子算计人少有吃亏的,也不知道这回会不会阴沟翻船。天魔蝎不无恶趣味地想,如果能见这臭小子倒霉一次,它一定要放串鞭炮祭告魔祖。
明媚的晨光透过老松的枝桠,落在并肩而行的少年人身上。
李玄同忽然牵过容玉致的手,将她的手翻转过来,掌心朝上,而后便将自己的手掌覆了上去。
容玉致下意识就要将手缩回:“你做什……”
忽地感觉掌心处似有一股阴冷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涌了进来,像是有人拿着刻刀一笔一划地划开皮肉,刻下玄奥的符印。
很快,李玄同将手移开。
容玉致看到掌心闪过一道血光,方才被刻下的符文旋即消隐。
她一眼就认出那道符印是什么:“天目神通术?”
李玄同有些惊讶地扬起眼,含笑道:“这符印生僻,你竟认得?”
容玉致“嘁”了声,心说少小瞧人了。
她虽然不爱读那些劳什子“男效才良,女慕贞洁”的老古董,但对那些“旁门左道”的奇书异传却是再感兴趣不过。
前世沾了父亲的光,东都各大道观书阁随她出入,她借机偷看了不少禁术相关的书。
就是当时识的字不多,读得有些磕磕绊绊的。也幸好那些古籍图比字多,她也算硬着头皮啃了下来。
“这个符印,你打算用在谁身上?”
李玄同如实道:“康宁公主。”
“裴兄千里迢迢从大魏护送来的东西,想必就是送给康宁公主的。你不是一直很想弄清宝匣之中究竟藏的是何物吗?”
“今日康宁公主召见完我们,裴兄多半会顺道承上此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