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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鸡蛋羹 本座百毒不 ...

  •   回到客舍,夜色已深。

      容玉致推开支摘窗,双手撑在窗沿上,探出半个身子,仰起头看着遥远的星空。

      山顶风大,夜风吹得她襟袖翩飞。她抬起手,五指虚虚张开,感受风像水一样从指缝间穿流而过。

      “刀势如水,顺流而下。刀势如风,趁势而上。”
      “无论是风还是水,讲究的都是一个顺其自然,不为招式所缚。”
      “学会了招式,便要学会忘记招式。”

      容玉致默默体味金城大王传她刀法时说过的那些话,心中若有所悟。

      她想起上次在黑风道,那只七星彩虽受笛音召唤,短暂地受她驱使,但最后却又跑回原主人身边,为什么?

      像七星彩这样的灵蛊,生来颇具灵性,仅靠直觉便能分辨出蛊师之间的天赋差距。

      人作为万物灵长,尚且难脱慕强本性。灵蛊这种没有灵智未开的东西,自然也多是择强而从。

      而且它既落到妙真师兄手里,显然是被她那缕头发引诱而来。这也证明这只七星彩能感觉到她资质卓绝,难以抗拒她对它的吸引。

      只是方才见它待在鸟笼里,神态恹恹,就算见到她露面,也没有表现出高兴的模样。

      那样子,莫名叫她想起那种贪玩好耍,好奇心重,却又分外恋家的小孩子。

      被父母之外的长辈带出门前,还蹦蹦跳跳开心得不得了。出门才没一会,又开始流眼泪,哭着吵着要阿爹阿娘。

      哼,那个瘦麻杆到底有什么好?
      是长得比她好看,还是修为比她强了?竟叫这只七星彩如此恋恋不忘!

      容玉致想到这里,五指紧握成拳。她不管,她看中的东西,一定要抢到手里!

      说干就干,容玉致决定现在就去叩张妙真的门,把寄放在他那儿的七星彩要过来。

      她刚走到门边,便见门扇微动,一人提着竹篮,单手推门而入。

      来人笑吟吟道:“玉致,我来给你送姜汤和宵夜。”

      容玉致下意识往少年身后瞟了眼:“姜汤?怎么不是张道友亲自送过来?”

      李玄同步入室中,揭开篮盖,先捧出一只白瓷炖盅,再捧出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

      黄姜独有的辛辣香气弥漫开来,瞬间勾起少女前世的回忆。

      这碗姜汤,她前世喝过不少次。

      第一次喝的时候,她还嫌弃姜汤气味呛人,张妙真知道后,便将姜量减半,又得知她喜甜怕苦,又往姜汤里加了红糖。

      李玄同将汤匙放入碗中,说道:“趁热喝吧。”

      容玉致走到桌边坐下,看见桌上还有一只炖盅,随口问道:“这又是什么?”

      李玄同揭开盅盖,白腾腾的热气冒了出来。

      待热气散去,容玉致看清那是一盅蛋羹,煮得汤色浓郁,香气勾人,撒在烫面上的葱花切得细碎,翠绿翠绿,和淡黄色的蛋花相得益彰。

      容玉致眼睛一亮:“这也是张道友煮的?”

      少年眼睫低垂,眸底一线血光幽幽流转,轻快地说道:“是我。”

      容玉致听见这句,眸中的光彩慢慢消失,不是很感兴趣地转过头去,拿起汤匙搅了搅姜汤,舀出一勺,送到唇边,鼻尖忽然轻轻一动,像是嗅出了什么。

      她转头看向李玄同,似笑非笑道:“阿兄,你往姜汤里加了什么佐料呀?”

      她的嗓音本就柔美,又刻意掐着嗓子说话,叫人听了骨头也要酥倒。

      少年却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迫感。

      哦,竟然这么生气?

      “也没加什么,就加了一点点蝎毒吧。”

      容玉致:“…………”

      就?
      加了一点点蝎毒?!

      容玉致放下汤匙,猛地一拍桌子,怒道:“狗东西,你故意的是吧?!”

      “我故意的。”少年颔首,神情无比认真。

      就好像他干的不是下毒这种要被打断腿的混蛋事儿,而是干了件天大的好事儿一样。

      容玉致自然知晓他断没有毒死自己的意思,否则也不会做得如此拙劣,更不会亲口承认。

      可她想不明白的是,他到底为何要如此行事,就单纯为了气一气她?

      不能这么无聊吧!

      容玉致被少年气得血往上涌,端起那碗姜汤便要砸到地上。

      李玄同见她气得要摔碗,不只不阻拦,唇边甚至隐含笑意。

      容玉致又把高高举过头顶的碗放了下来,心说她气糊涂了。妙真师兄辛辛苦苦给她煮的姜汤,她怎能能砸了呢,这多对不起妙真师兄一番辛劳。

      蝎毒是吧?

      区区蝎毒而已,她一个百毒缠身的蛊人怕什么。

      就算要砸碗,也该砸那碗鸡蛋羹!

      “很好。”容玉致重新拿起汤匙,“你死定了。”

      她舀了勺姜汤就往嘴里送。

      汤匙刚碰到唇瓣,旁边伸来一只手,攥住她的手腕。

      少年沉声道:“这不是一般的蝎毒。”
      是他从天魔蝎身上取来的。

      容玉致冷笑:“本座百毒不侵,还怕你这点蝎毒,起开。”

      她震开少年的手,先是用勺子舀着喝,等到姜汤放凉了些,干脆双手捧碗,仰起头吨吨吨地灌。

      姜汤很辣,是咸口的,果然和记忆里的味道不一样了。容玉致心里隐约有些郁闷。

      一碗姜汤喝下肚,少女白皙的脸庞被熏得微微泛红。

      容玉致感觉浑身燥热,也不知是姜汤的缘故,还是蝎毒所致。

      这燥热令她心中怒焰更胜,她端起那盅鸡蛋羹就往门外走。

      李玄同脸色微变,追了上来:“你做什么?”

      容玉致理都不理少年一下,如腾云驾雾一般走得飞快。

      沿着遮雨长廊,绕过一墙紫藤花,二人猝不及防,与刚从住持那里回来的两个少年撞上。

      裴承芳见“兄妹俩”神色有异,适才透过漏窗似乎瞥见一个在前面走,一个在后面追,像是闹了脾气,和声问道:“李兄和玉致妹妹这是怎么了?”

      张妙真见容玉致怀里抱着炖盅,正是她家“兄长”给她做的那碗鸡蛋羹,也同样迷惑。

      李玄同道:“小妹喝过姜汤,浑身发热,出来散散,透透气。”

      张妙真心道,原来如此。

      因担心容玉致贪凉,喝了姜汤没治好风寒,反而加重病情,便道:“玉致道友,喝过姜汤闷在被子里睡一觉,发发汗好得更快些。千万不要贪凉,山上风大,仔细……”

      李玄同有些突兀地截断小道士的话头:“多谢道长提醒,这些我都省得,有我跟着小妹,自然不必担心。”

      张妙真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一事,解下腰间钱袋,拿出一缕用红丝绳绑住的头发,上前一步,对着容玉致的头发比对一番,说道:“玉致道友,这缕头发,是你放在我这里的吗?”

      “嗯。”容玉致笑容乖巧,“西洲毒虫甚多,我担心道友昏迷不醒时会被毒虫蛰咬,便剪了一缕头发放在你身上。”

      “我是个蛊师,头发有驱虫之效。”

      张妙真听得连连咂舌:“当真有这么神奇?”

      他看到灯笼附近似乎有蚊虫飞绕,踩着栏杆爬上去,将手中那缕头发凑向灯笼。

      果然,头发一靠近,那些蚊虫便似遭遇了什么可怖之物般,避之唯恐不及地四散飞走。

      张妙真又跳下来,握着那缕头发,连连道:“真是神奇啊!果然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我这趟下山真是大开眼界!”

      “咳咳,”裴承芳忽然伸手搭住张妙真的肩膀,低声唤他,“妙真道友。”

      不要太得意忘形,人家兄长生气了。

      李家兄妹性格差距甚大,当哥哥的老成稳重,极讲规矩。当初找他借了五百两,说要连本带息还他,果然一从金城大王的义子那里敲到竹杠,转头就将银两还清。

      而这妹妹天性烂漫,无拘无束,似乎对很多俗世规矩都浑然不知,行事太过随心所欲了些。

      自古女儿家的头发,乃是定情之物,万不可随便赠人。

      玉致道友可能没想到这点,随随便便就剪了头发送给别人。而妙真道友又从小在深山老林里清修,据他所言,这次是他头一回下山。可想而知,他必然也不懂什么世俗规矩。

      裴承芳扪心自问,倘若他有个妹妹,随便剪了头发送给男子,他也是要生气的。

      不止要生气,他还会罚人。

      所以,为了朋友之间的和谐,他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出来调节一番。

      他拉了拉张妙真的衣袖,靠在他耳边低语数句,张妙真起先频频点头,发出“哦哦”之声,听了两句后,便忍不住撩起眼皮去偷觑李玄同的脸色。

      果然,李兄脸上虽然还挂着客套的笑意,眼底却是阴沉沉的。

      张妙真叫他瞧得一抖,犹豫片刻,忍辱负重,万分不舍地将那缕头发推到容玉致面前,说道:“玉致道友,那什么……我拿着你的头发不太好吧?你还是收回去吧……”

      再不拿走感觉你阿兄要打我了啊啊啊!

      容玉致笑眯眯地将张妙真的手推了回去:“有什么不太好的呀,头发而已,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要是贵重东西我说不定就收了啊喂!可头发……头发……我不敢呜呜呜。

      虽然张妙真知道李兄只是一名书生,对他造不成什么威胁,可他那种“兄长”的架势很吓人啊。

      张妙真匆匆将头发塞进容玉致手里,拉起裴承芳和兄妹俩告辞:“夜深了,小道实在困倦得很,这便先走了,哈哈,咱们明日再见。”

      容玉致回头望着张妙真的背影,叹了口气,将那头发收起来。

      虽然她这头发不是什么上品法器,但确实是一流的驱虫灵物。更重要的是,只要张妙真带着这缕头发,无论他在何处,她总能驱使灵蛊找到他。

      算了,她再想个其他法子吧。

      妙真师兄,希望你这辈子能长命百岁,像你当年在生辰宴上许过的愿那样,成为炼器宗师啊。

      李玄同伸手在少女眼前晃了晃,淡淡道:“这鸡蛋羹再不吃,要凉透了。”

      容玉致瞪了他一眼,捧着鸡蛋羹快步走到后山,然后扬手一抛,将鸡蛋羹直接丢到悬崖下。

      这悬崖少说也有三十几丈,一碗小小蛋羹掉下去,没有激起多大回响。

      容玉致丢完鸡蛋羹,拍了拍手,总算觉得心情舒畅不少。

      她转过身,将被风吹乱的头发撩到耳后,阴阳怪气地道:“你这坏胚做的鸡蛋羹,狗都不吃。”

      李玄同没料到她跑了这么一段路,竟然是要把鸡蛋羹带到这里丢了。

      这算什么?

      直接倒掉不够解气,要“尸骨无存”方能消除心头之恨吗?

      李玄同冷冷一笑,难得一次未和容玉致做口舌之争,转身往回走。

      容玉致道:“想走?打一架再说。”

      李玄同脚步未有半分停留,直接无视她。

      容玉致本就霸道,向来是只许她不理别人,不许别人无视她的。见此还了得,当即便追了上去,一掌拍向少年后颈。

      李玄同也没转身,反手一格,抓住她的手,运劲一提,容玉致被他一个过肩摔提了起来。

      容玉致足尖一蹬,干脆借着他的力道飞身而起,落到他身前,反身出掌,直击他面门。

      二人便在长廊的壁画前打了起来。

      百余招过后,李玄同忽然抓住少女双手,阻止她再出招。

      “别打了,有人……”

      容玉致没听见,两条手臂柔若无骨,向下一滑,化解了少年的锁技,扬掌朝他脸上扫去。

      纵使李玄同反应甚快,侧首躲避,依然没有完全躲开,少女的手指擦过他的脸颊,耳侧,发出“啪”的一声清响。

      这一掌严格来说不算“耳光”,因为没打实,也没有打对位置,然而却叫二人俱是一怔。

      片刻后,容玉致忽然反应过来,像被火烫着了般,有些讪讪地将打人的那只手背到身后。

      李玄同则是抬手摸了摸被她指甲刮到的地方。

      容玉致见他看来,振振有词道:“瞧我做什么,我怎么知道你躲不开?我又不是故……”

      ……不对!本座就是故意挑脸打,又如何?

      李玄同没有跟她吵,只是忽然长臂一伸,揽过她的肩膀,带她兜了个圈,面朝壁画。

      一名武僧拿着扫把从壁画后绕了出来,发现如此深夜,后山竟然还有人,奇道:“不知两位檀越深夜来到后山,可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

      李玄同道:“多谢法师,我兄妹二人只是睡不着出来随意走走,见这壁画特别,便停下来观赏。”

      “原来如此。”那武僧道。

      怕那武僧起疑,李玄同揽着容玉致,状似寻常地开口道:“寻常寺庙的壁画多绘些菩萨尊者,何以贵寺的壁画与旁的都不相同,画的尽是些面目狰狞的恶鬼和妖怪?”

      武僧瞧了眼壁画,目中流露出悲悯:“这些不是什么恶鬼妖怪,他们是佛林十二罪僧……”

      小香山寺庙山崖下。

      康宁公主的车驾刚抵达后山的登山台,忽有一物从天而降,砰的一声砸在马车铺了绒毡的顶棚上。

      “有刺客!”
      “护驾!快护驾!”

      守在车驾外的侍卫瞬间拔剑而起,眼观四路,耳听八方。

      然而等了好一会,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蛐蛐的嘶鸣,却连半个刺客影子都没见着。

      有个侍卫爬上车顶,捡起方才砸落的事物,发现竟然是个炖盅,汤汤水水洒得顶棚上一片腌臜。

      那侍卫只好扒了车顶的绒毡丢弃,将炖盅呈上,禀道:“秉王后,适才砸车之物便是这个炖盅。”

      车帘里传出一道温柔如水的声音:“既不是刺客行刺,便将那东西丢了吧。”

      “打开登山台,先上山。”

      “遵命。”

      马车里的女子沉默了会,似又想起什么,柔声道:“派个人先上去,和住持说,今夜就不要再惊动那几个孩子了。”

      “据说他们今日为了救人,已经劳累一天,让他们安心睡上一觉,明日再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鸡蛋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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