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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独占 分明——只 ...

  •   “你杵在这儿不动,是想等我背你上去是吧?”

      李玄同叹了口气,跟上少女的步伐。

      “好歹我也冒险亲自到王府救你,怎地你对阿英便是和言细语,待我却这般疾言厉色?”

      容玉致啐道:“你要是带着个累赘逃了一路的命,绝不会比我温柔到哪去。”

      李玄同:“…………”

      按裴承芳的计划,他们三个借雷器掩护逃出金城王府后,需作为幌子,带王府侍卫兜圈子。而他则带领手下趁机潜入地宫,将被劫持的修士救出,先行送入小香山寺避难。

      为了执行裴承芳的计划,他们硬生生带着王府侍卫在王宫附近兜了小半个时辰的圈子,便是耐力强如容素英,也是累得够呛。

      更何况容玉致才在地宫里和金丹修士打了一架?

      容玉致懒得理会李玄同,足尖轻点,向上跃出几层石阶,回头却发现他既不用法术,也不用轻功,仍是慢悠悠地在那爬石梯。

      仿佛身后的追兵不是追兵,只是几条狺狺狂吠的野狗。

      “快!捉住他们!”

      王府的侍卫来得好快,转瞬便有几道身影浮现在少年身后。

      容玉致不知他为何故意磨蹭,气得转身就走。

      管他去死,反正这狗东西鬼精鬼精的,王府侍卫碰上他,才该回家抱着祖宗牌位哭呢。

      容玉致心如磐石,转眼便来到断崖底下,足下轻点,飞身而起,整个人攀在铁索上,飞速向山顶爬去。

      她爬到一半,又忍不住朝山脚石阶上望去。

      石阶不知何时弥漫黑雾,王府侍卫一时不察,全队冲入黑雾之中。

      一入雾中,便觉寒意刺骨,整个人仿佛陷入纯粹的黑暗泥沼中,眼前伸手不辨五指。

      方才拍裂地面的土行修士忽然停住脚步,他本能地感到有致命危险迫近,却又无处可寻。

      下一瞬,一串冰冷的佛珠便紧紧勒住了土行修士的脖颈,他甚至来不及出声向同伴示警,便觉体内生机迅速流泻。

      “血……血魔大法……”他喉间咯咯作响,却已无力发出声音。

      临死前,他仿佛听到一声叹息,幽寒瘆人,就像传说中阴司入口长年吹拂的黄泉风。

      “佛门清净之地,我本来也不想乱开杀戒。可惜,你不该打断我的手,更不该伤我的人。”

      土行修士的尸体重重坠地,沿着陡峭的石阶滚了下去。

      翻涌的黑雾如长风飞掠,骤然散开,现出一片清明。

      众侍卫惊疑地面面相觑,清冷的月光落在每个人脸上,将他们的恐惧照得纤毫毕现。

      侍卫长一声大喝惊得手下回神:“别愣了,赶紧追!”

      容玉致已爬到断壁一半之处,她右腿卷住铁索,轻巧地挂在上头,冷冷看着那道黑雾飞落在她脚下。

      黑雾张牙舞爪,翻腾搅动,慢慢收缩,显露出一个人形模样来,而后像是被那人形哧溜一口吞下,倏忽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月光下,那少年眉眼清隽,不知是不是因为刚刚吸食完一名修士的生息,一时未能消化,脸上浮现出病态的酡红。

      李玄同伸手握住铁索,轻轻一跃,便向上爬出数丈。

      两个少年人动作敏捷,身姿灵巧,等王府侍卫追至断崖,他们早已攀上峰顶。

      容玉致以为他们追到这里也该死心放弃,却见那些侍卫迅速一字排开,一人扯住一条铁索,速度堪比猿猴,转瞬便已爬过一半。

      容玉致捡了颗拳头大的石头,放在手里掂了掂,正打算将冲在最前头的侍卫长砸下去,忽听身后庙门大开,容素英带着一帮手持僧棍的武僧涌了出来。

      “你们这么快?”容素英微微有些吃惊,她还以为得下崖接应兄妹俩呢。

      容玉致将双手背在身后,手中石头随意一抛,便听得崖底遥遥传来一声惨叫,也不知是哪个倒霉蛋,闭着眼睛乱丢也能砸中他。

      “是呀。”容玉致笑眯眯道。

      容素英拉起她的手,又转头招呼:“走走,咱们赶紧进去。金城大王的人不敢闯寺。”

      三人于是一齐奔入小香山寺,待庙门关上,便翻身跃上围墙,趴在脊围后头,观察寺外动静。

      武僧手持僧棍,在地坪上拉开棍阵,三三结对,互相对练起来。

      王府的侍卫爬上山顶,入目便是一群武僧在演练棍阵。

      侍卫长上前道:“敢问诸位法师,方才可有见到三个小贼擅闯贵寺?”

      “没有。”
      武僧们互相看看,问身旁的师兄弟:“你瞧见了没?”
      “我也没有。”

      侍卫长心道:他眼睁睁看着那三个小崽子逃到小香山寺来,还能有假?这些武僧仗着有王后撑腰,连他们金城王府也不放在眼内,竟敢包庇那三个小贼!

      侍卫长冷笑道:“出家人不打诳语,你们好歹也是小香山寺的高僧,可不要睁眼说瞎话!”

      武僧中走出一名虎头虎脑的青年来,正是大师兄净明。

      净明双手合十,低声念了句佛,憨厚地说道:“我等当真没瞧见什么小贼,还请诸位檀越去他处另寻吧。”

      他们确实没“瞧见”,方才三个少年人入寺的时候,他们全都默契地闭了眼睛。

      这就不算打诳语了吧?

      侍卫长见众武僧油盐不进,决意要将人包庇到底,也是无可奈何。

      威逼吧,没用。利诱吧,行不通。硬闯吧,又打不过。

      小香山寺的武僧都是一等一的武道高手,据说当年是大魏皇帝亲至伊阙佛林,从中挑选出最优秀的沙门弟子,作为小妹康宁公主的私兵,陪她一起嫁到疏勒来。

      侍卫长思量再三,无计可施,只好灰溜溜又爬下断崖,抬着同伴的尸体,回府向金城大王复命。

      容素英松了口气,下意识地转过头,小声和容玉致咬起耳朵:“还好他们到底忌惮康宁公主,不敢硬闯她的……”

      “啊,”容素英忽然想起地宫中少女对她说过的话,“我差点忘记你的耳……”

      容玉致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容素英唇上,朝她眨了下眼睛,将她剩下的话堵回去。

      容素英有些迷茫地睁大双眼,目光越过容玉致肩头,正巧对上少年朝二人投来的一瞥。

      她才忽然想起来:对了,李家姊姊说过的,她双耳失聪的事情,暂时不能叫任何人知道。

      尤其是她阿兄。

      可是,为何连她兄长也不告诉?

      “三位小施主,下来吧,我带你们去见裴檀越。”武僧中的大师兄净明走进来道。

      容素英先行跳下,而后容玉致才带着李玄同下来。

      三人跟随净明穿过月洞门。

      眼前忽现茵茵碧草,幽幽庭院。

      庭院中乱糟糟得堆放着许多黑铁箱子,客舍环绕庭院而建。

      此刻几乎每间客舍的门都半开着,白衣僧人端着汤药、银针,步履匆匆穿梭来去,在长老的安排下替昏迷的修士拔除脑后锁魂针。

      裴承芳怀抱鸣鹤剑,斜倚廊柱。

      一名身着蓝布道袍的小道士坐在廊下,顶着两个浓浓的黑眼圈,哈欠连天。

      小道士打完哈欠,用一只手支着右颐,一手拿着片馒头,塞进身前的鸟笼里,口中喃喃道:“小蜥蜴,赏个脸,吃一点嘛。”

      裴承芳听见脚步声,慢慢站直身子,待三人走到近前,才道:“幸甚,你们都安然无恙。”

      他转向容玉致道:“多亏李家妹妹智勇双全,将金城大王拖住,为我们争取到充足的救援时间。此次被抓的散修已尽数被我们救出,眼下小香山寺的长老正在为他们除针。”

      “哦,对了,这位是终南山隐仙观的张道友,便是那日在黑风客栈被李家妹妹换出来的人。”

      “这次炸开金城王府的雷器,全是出自张道友之手。”

      容玉致点了点头:“我认得道友的脸。”

      张妙真站起身,虽然困得眼角直流泪,但还是朝少女绽出大大的灿烂笑容:“原来勇探虎穴的便是你呀,真没想到。”

      容玉致道:“不知道友没想到什么?”

      张妙真笑道:“没想到你年纪这么小,还是个孩子。”

      容玉致听到前世故友一见面就说自己是个孩子,心说你也没比我大几岁呀,好意思在这里装老成。

      她脸上露出故作不悦的神情,但明显眼中还是盈满笑意:“谁说我是小孩,我已经及笄了。”

      张妙真听出少女话中并无恼意,但转念一想,又担心自己心直口快令她会错意,赶紧找补道:“我是说你小小年纪便有勇有谋,很是令人佩服。”

      容素英兴致勃勃道:“说起来,我倒是很想知道李家姊姊你是如何拖住金城大王那么久的,也太厉害了。”

      容玉致便将她如何拖住楚戈,令他主动提出“三十招”的约定等事一一道来。

      只不过,为了维持在张、容二人面前正义善良的形象,隐去了她是如何猜准楚戈的心思,赌他多半会对自己留手。

      容素英惊道:“这样也行?”

      容玉致闲闲道:“也是我运道好,那金城大王要脸,没有以大欺小,以强欺弱。”

      竹纸灯笼被夜风吹得滴溜溜转动,暖色的灯光落在廊下的少年和少女身上,像是给他们青春洋溢的脸庞蒙上一层毛茸茸的,光织成的轻纱。

      只有一个人例外。

      李玄同站在容玉致身后三步外的阴影里,头一次真情实感地感到困惑。

      他不明白。

      玉致这样的人,天生便该与自己一样,站在这黑暗中才对。

      可为何她与他们一起站在光明之下,笑得那般开心?

      原来她也能像这样心无芥蒂地感受到快乐。

      而这种快乐,却是他从来不曾拥有过的。

      竹纸灯笼底部系着的风铃发出“叮铃叮铃”的清响,落到少年耳中,渐渐变成了回忆中拨浪鼓的咚咚声——

      银灰色的天空,簌簌而落的小雪,石青色的江南窄巷。

      几个总角孩童在巷中追逐打闹,手里的拨浪鼓咚咚地响。

      “索得娘来忘却家,后园桃李不生花。猪儿狗儿都死尽, 养得猫儿患赤瘕。”

      孩童的笑闹声飘过马头墙,传进暖阁里,躺在床上的妇人听得浑身哆嗦,猛地将怀中的银质暖手炉掷在地上。

      手炉的炉盖被震开,滚烫的银丝炭滚落在缂丝地衣上,嗤地将地衣点着。

      趁着仆妇们忙着扑灭地上的火苗,妇人又转身抱起身旁熟睡的婴孩,高高举过头顶,骇得屋中的仆妇婢女一齐扑上来,将她死死按住,夺下孩子。

      “娘子,娘子,不要做傻事啊……”

      “生了一个这样天生肢体无力,一辈子都永远不可能站起来的废物,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这辈子还有什么盼头?”

      妇人又是捶胸口,又是拍床,泪流不止,声声只道自己命苦,嫁了个薄情寡义的夫君,又得了子息艰难的病症。

      门口的帘子微动,两个小丫鬟领着一个玉雪可爱的小郎君走了进来。

      小郎君走到床前,接过仆妇递来的手帕,替妇人擦干面上泪痕。

      小郎君像小大人一样环住妇人腰身,安慰她:“母亲,你别哭,你还有玄儿呢。”

      “今日学堂的先生又夸玄儿了,先生说玄儿字写得极好,有探花郎刘彧的风骨。”

      “等我将来长大了,一定会考取功名,让母亲当上诰命妇人,穿凤冠霞帔。”

      “母亲,你别伤心,玄儿一定会很有用的……”

      这句话不知刺激了妇人那根脆弱的神经,妇人忽然掐着小郎君瘦弱的双肩,将他推到地上,双手揪着自己的头发,嘶哑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你滚!快滚!”

      “你又不是我肚皮里出来的,你只是我从那老道士手里买来的玩意……”

      妇人的咒骂一句比一句刻毒。

      有仆妇捂上小郎君的双耳,又有人牵起他的手,急忙忙地将他带出暖阁,不叫他听到后头的话。

      一直走到游廊上,确保再也听不见暖阁中的叱骂声,仆妇才松开手,安慰小郎君道:“小郎君可千万莫将娘子的话放在心上,娘子是生病了,不是故意要这般冷待小郎君。”

      仆妇说着,又撸起小郎君的衣袖,见他臂上青青紫紫都是掐痕,深深叹了口气。

      小小的人儿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睁着一双黑浚浚的眼,用一种漠不关己的语气说道:“母亲只喜欢有用的人,为什么我那样说,母亲却大发雷霆?”

      不待仆妇回答,他又接着说道:“母亲是怨我没给她带来好运,让她生个康健聪颖的弟弟?”

      仆妇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见这孩子竟然毫不伤心,与方才判若两人,眸中不禁流露出些许惊恐来。

      “可是……”小小的人儿蹙起眉头,神情冷漠,稚嫩的眉宇间却又夹杂着几分真实的迷茫,“难道母亲有了我还不够吗?”

      只有他一个的时候,母亲从来就不会打他,骂他。

      “分明只要有我一个就够了……”小郎君声音转冷,脸上却慢慢绽出一丝笑容。这笑容一如既往的乖巧体贴,宛如一张假面焊在他脸上。

      仆妇的笑容一点点消失,看向小郎君的眼神里掠过惊悚,宛如在瞧一个怪物。

      那个眼神仿佛穿透时光,变成一层终年不散的阴翳,悬在少年眼前轻轻晃荡,令他有些恍神。

      或许是感知到什么,容玉致忽然回头瞥了少年一眼,背着双手倒退到他身旁,虚情假意地问道:“阿兄,你怎么不说话呀?”

      说着转过身,借着背对众人的机会,用唇形无声道:“别乱动歪心思,明白?”

      这警告,指的自然是要他别动她的人。

      李玄同轻轻笑了,如三月春风,干净柔和。

      他明白得很,但他不乐意听。

      分明——只要有他就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独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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