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累赘 是想等我背 ...
-
疏勒王宫,斗兽场。
环形的广场就像一座盆地,中部低陷,四面搭着高出地面三丈的看台。熊熊燃烧的火把照亮场中斑斑血迹,一股野蛮,血腥的气息迎面扑来。
康宁公主坐在看台上,听到斗兽台四周的铁门发出沉重的响动,袖子底下的双手紧紧交握,脸色微白。
然而与她同坐一列的蝶仙夫人却斜倚长榻,一双桃花眼半睁半阖,衔过侍女剥好的紫葡萄,满脸享受之色。
一个身材高大,上身赤.裸,双臂束着金环的男人走入斗兽台。男人脸上戴着恶鬼面具,那健硕的身形也犹如恶鬼一般骇人。
块垒分明的肌肉仿若最坚硬的岩石,随着他伸展手臂的动作,坟起的肌肉几欲撑破金环。
男人对面的铁门开了,三头沙漠魔狼被儿臂粗的铁链锁着脖颈,身体半躬,低吼着步入斗兽台。
男人一声长啸,身躯虎跃而起,朝三头魔狼扑去。
魔狼们也龇出利齿,挥舞着锋利的前爪,扑向男人。
斗兽台中很快传来魔狼的哀嚎,只见那男人赤手空拳,将一头魔狼高举过顶,撕帛裂纸般一扯,那只魔狼便四分五裂。
一时间血肉飞溅,肚肠流泻,场面变得分外血腥暴虐。
康宁公主终于忍不住别开脸,以手捂唇,恶心得差点吐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斗兽台上的杀戮之声才逐渐歇止。
男人浑身浴血,沿着看台的阶梯大步往上走,所过之处,宫人无不下跪俯首。
男人刚爬上看台最高处,蝶仙夫人便手持酒樽迎上前来,浑然不顾他满身是血,娇躯柔弱无依般扑入他怀中,微微踮起脚,揭开男人的恶鬼面具。
“大王,”蝶仙夫人奉上美酒,娇声道,“大王勇猛不减当年,妾每每见之,都觉心醉神迷。来,大王,还请满饮此杯。”
阿史那度显然很是满意爱妃的奉承,哈哈大笑,接过酒樽一饮而尽。
“大王再饮一杯。”蝶仙夫人提着金酒壶朝酒樽里注满酒。
阿史那度一手揽过爱妃腰肢,摇晃酒樽,轻浮地对康宁公主喊道:“我的王后,你的脸色怎么这般苍白?哦,定是高处不胜寒,来人啊,将这杯酒端给王后暖暖身子。”
康宁公主身后的婢女并未听令行事,只是看向真正的主人,神情畏惧,小声道:“公主,怎么办呀?”
康宁公主腰背挺直,双手交握身前,圆润的脸蛋虽略有些苍白,但坐姿端正,气态雍容,却是无论何时何地都不失大魏公主的气度。
阿史那度觉得自己这位王后就像他从前见过的那些仕女图卷,端庄典雅,温文贤淑。初见时还有几分新鲜,越是相处得久,便越觉无趣。
他常常故意做出些出格之举,明知王后不喜、害怕,却偏偏还要叫她来看。及至看到她那张菩萨像般永远宁静无波的脸上浮现预料中的情绪,他便会拊掌大笑,乐不可支。
而这往往又会激怒王后,令她拂袖而去。
王后一生气便要往小香山寺跑。那小香山寺是她名下私产,寺中僧兵只听她一人命令。即便他身为一国之主,也不能强行硬生闯。
毕竟那小香山寺是大魏皇帝给她建的,他若强闯,便是在打大魏皇帝的脸。
若说十五年前,疏勒还可以试试和大魏打上一仗;十五年后,大魏已成长为中原雄狮,而疏勒国力渐弱,已经远不能与之抗衡。
阿史那度有时候觉得自己似乎有些犯贱。
明明每回都是他故意做出一些事来将王后气跑,可王后当真躲去小香山寺吃斋念佛了,他又觉得越发烦躁无趣起来。
他把这种心情归结为没能看到王后在他面前哭着求饶,说她往后再也不敢倚仗哥哥姐姐无视他,她会把他当成天,敬若神明。
可恶!想到这里,阿史那度不禁紧紧一握,手中酒樽被他握得凹出两个明显的指印。
总有一日,他定要拆了王后的小香山寺不可!
蝶仙夫人轻抚他胸口,说道:“大王,既然姐姐不肯喝这酒,妾身替姐姐喝了便是。大王何必气坏了自己?”
阿史那度被哄得笑逐颜开,低头在爱妃脸上香了一口。
果然,他还是喜欢风情万种,知情识趣,无论床上床下都放得开的女人。
蝶仙夫人正要接过那酒,忽听一道清泠泠的声音响起:“慢着。”
蝶仙夫人面露诧色。
只见康宁公主走下高座,快步朝二人走来。长长的裙幅拖在地上,却不显半分凌乱,就连鬓边的步摇也未曾乱晃过一下。
她走得又快,又稳,又是那样的雍容华贵。
这便是自小生活在宫廷,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公主该有的气度。
蝶仙夫人垂下眼睫,眸中闪过一抹嫉妒之色。
康宁公主走到阿史那度面前,接过他手中的酒樽。
那酒樽在男人宽大的手掌中显得小巧玲珑,到了康宁公主手里,却要用两只手才能扶稳。
康宁公主对着男人高高举起酒樽,半仰起头,一口将杯中酒喝尽,而后将杯口倒转朝下。
“我喝完了,你开心了吗……咳咳咳。”
许是方才喝得太急,康宁公主忍不住咳嗽起来,咳得脸都红了。
阿史那度难得见王后如此失态,心情颇为愉悦,正想再逗逗她,问她要不要再喝一杯,忽见夜空中闪过一道虬龙般的电光。
紧接着便是轰隆隆的雷鸣,几道紫电劈裂苍穹,落向虎月城中。
一时间,整座王城仿佛被电光织成的巨网笼罩,满城轰雷掣电,震得斗兽场的看台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阿史那度脸色微变,扬声唤道:“大巫官何在?快去将大巫官请来!到底是哪个该死的家伙引来的雷劫?!”
百余年前,曾有金丹修士在王城中渡劫,结果引来的劫雷过于浩大,一路从宫城外劈到了宫城内,险些将阿史那度的倒霉祖父劈死在榻上。
自那以后,王城中便多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金丹以上,不得在城中渡劫。
若要渡劫,请死到外边儿去。
很快,一个身着百布衫,头上插.满五彩野鸡尾翎的老头儿气喘吁吁地爬上看台。
“老臣拜见国主。”
老巫官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便要跪下。
阿史那度不耐烦道:“免了。我问你,城中何以雷电大作?你这大巫官是怎么当的?”
老巫官年事已高,说话慢得像乌龟爬,听得人着急。
“回国主,老臣已经派弟子前去探查。只是瞧这架势,似乎是有金丹大修渡劫,而且看雷电劈落的方向,似乎正是金城大王的府邸。”
阿史那度听说满城雷电可能与他的左臂右膀有关,怒意稍减,却仍是不满。
“楚戈也太不知轻重,既要渡劫,何不提早做好打算去城外渡?”
蝶仙夫人脸色微沉,两条软绵绵的手臂蛇一样环住阿史那度粗壮的脖颈,嗔道:“大王,阿兄此番若是渡劫成功,晋级元婴指日可待。到时我们疏勒又添一员元婴大将,那岂不是可喜可贺的好事?”
阿史那度将这番话咂摸片刻,又朝康宁公主瞥了眼,见她神色严峻,似乎并不以此为喜。
也是,她这无知妇人,嫁到疏勒多年,不仅连个蛋都没下,还心心念念只想着她的大魏。大魏每回出了什么好事,她便会沐浴焚香,诚心向漫天神佛祝祷。
而疏勒有了什么好事,她总冷着张脸无动于衷。
阿史那度越想越气,有意激怒康宁公主,正欲唤来内侍为金城大王准备赏赐,忽见一名小宫人步履匆匆而来,走到康宁公主身旁,向她耳语秉事。
康宁公主闻言,脸上浮出微笑,旋即又蹙了蹙眉。忽朝阿史那度福身一礼,说道:“王上若无其他要事,我先失陪了。”
说罢,便提起裙摆,朝斗兽场出口疾步行去。
阿史那度只觉好似一拳击出,却落在了棉花上,怄得满腹躁郁。
眼见康宁公主尚未走远,他故意大声道:“来人啊——”
“将我那件七星连珠甲取来,再从我的私库里取各色金银珠宝,灵丹妙药,封成十二抬赏赐,待雷劫结束,便送到金城王府,恭贺金城大王渡劫成功。”
康宁公主脚步微顿,又继续向前,一下头也没有回。
*
黑暗的巷道中,三道人影疾掠而过。
披坚执锐的王府侍卫手持长刀弓箭,紧紧追在三人身后。
箭镞如雨,嗖嗖的破空声撕裂夜色,流星般疾逐而去。
叮叮叮的声音接连不断地响起,射出的箭镞不是偏了方向落在地上,射在巷道两旁的屋门窗户上,便是被前方的剑修挥剑斩断。
王城西面,有一座低矮的土山,山上庙宇连绵,山下种着防风固沙的铁树林。高大的铁树像沉默的罗汉,拱卫梵林。
侍卫长回头瞥了眼雷光大作的王府,冷冷道:“将军有令,宁可诛杀,不可放过!”
这三个小贼不仅胆敢潜入王府偷盗,甚至还敢用雷器引来天雷轰炸王府,简直狗胆包天!
方才三个小贼带着他们围绕宫城附近的坊巷兜圈子,使得他们投鼠忌器,不敢闹出大动静惊动王宫里那位。
眼下既出了坊巷,他们定要将人截杀在这条人烟寥落的车马大道上,绝不允许这几个小贼有机会逃入小香山寺。
众所周知,这座人工填筑的土山是王后的地盘,入铁树林者,等同进了小香山寺,须除甲卸刀,不得在寺中动武杀生。
雷光阵阵,将寒风萧瑟的大道照得明明灭灭。
大道视野开阔,没了民居遮挡,也没了掣肘的顾忌,穷追不舍的王府亲卫终于展现出真正的实力。
但见一名侍卫忽然停步,仰头长啸,双拳锤击胸口。他身上的铠甲霍然爆裂,便见他臂上、胸前肌肉迅速膨胀,变得极为精壮骇人。
侍卫跨步蹲下,轰然一掌拍向地面。
地上尘土被掌力所激,竟然高高飞起,变作一道黄色风漩,绕着侍卫周身旋转一圈,朝前方三人疾射而去。
容玉致正拉着李玄同往铁树林跑,忽觉后颈发凉,前世无数次于生死边缘磨炼出来的求生本能,令她下意识伸手推开身旁的容素英。
几乎是同一时刻,李玄同抬掌往她身后一拂。
那只看似只能提笔写字的手紧握成拳,刚好将一条扭身翻腾的土龙擒在手中。
“玉致,你何时变得这般好心?”少年漠然地盯着挣动不休的土龙,低声道,“明明觉察到身后有敌袭,第一反应却是将旁人推开。”
话音落下,手中发力,土龙被震碎,化作洋洋黄尘落下。而少年的手腕也咯嘣一声,被土龙上的劲力反震脱臼。
容玉致不作理会,心说此刻没功夫跟你计较,到了小香山寺再和你算账。脚下不停,拖着他朝目的地飞奔。
另一厢,容素英被容玉致一掌拍飞,翻身落到道旁的芦苇丛中,正欲开口询问原因,便觉脚下的土地剧烈震动。
一条巨大的裂缝骤然贯穿了整条车马大道!
如果她还沿着原来的轨迹奔跑,此时必然猝不及防,落入地缝之中!
嗤嗤之声响起,只见裂缝之中突然长出无数尖锐的石刺,如犬牙交错。
容素英更是倒抽一口冷气。
这下她也不用问容玉致为何突然推了她一把。如果没她这一掌,眼下她必然已经成了石刺上的串串。
“不要停,继续跑!”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清喝,容素英凛然回神,凌霜剑在手中舞出一片密不透风的蓝光,打落无数箭矢。
终于离那威严静谧的铁树林只有数步之遥,容玉致忽然运力于臂,抛绣球般将与她手牵手的少年往前一甩。
“阿兄,你先走!”容玉致虚情假意地喊道。
进去吧你。
假扮什么不好,偏要假扮成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害本座带着你跑了这一路,累死本座了。
李玄同顺着力道荡起,像只轻飘飘的纸鸢般划入铁树林中。他被甩出来的时候似乎很狼狈,然而落地的姿势却甚为轻灵矫捷。
他单手撑地,抬眸望向林外那道风姿秀逸的背影,扯了扯唇角,伸手按住脱臼的手腕。
嘎嘣一声脆响,他面无表情地将手腕接好。
容玉致抛掉累赘,终于能腾出手吹笛子。
她且退且吹,手指翻飞,吹出一串急促、激烈的曲调。
大道两旁的草丛簌簌作响,爬出无数毒蛇,挡住王府侍卫的去路。
容素英见追兵稍缓,飞身而来,挟起铁树林前守候的少女扑入林中。
“校尉,怎么办,他们已逃入铁树林了!”
侍卫长脸色铁青:“在林前卸甲除刀,绝不允许他们逃入小香山寺!”
……
容玉致穿过铁树林,忽见山脚长亭一抹背影茕茕而立,似在等人。
她不禁脚步微顿,恼火地轻咬牙根。
狗东西,就不能自己上山嘛,非累死她才高兴?
亭中少年听见脚步声响,走出亭来,说道:“往前再走半里,便再无石阶,需沿断崖铁索攀援方可上山。”
容玉致道:“阿英小郎你轻功好,脚程快,我带着阿兄速度必然比不上你。不如你先上山,向小香山寺的僧人求救。”
说着不着痕迹地睨了少年一眼,以眼神示意:我把容素英支开,你这狗东西可以自己爬铁索了吧?
容素英回首朝铁树林中望去,见暗夜之下,林中人影幢幢,来得极快,遂不再忸怩,点了点头,展开身法朝山顶冲去。
容素英一走,山脚只剩二人。
容玉致抬步登阶,走了几步,发现李玄同仍站着不动,奇道:“你杵在这儿不动,是想等我背你上去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