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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七星彩 你懂不懂得 ...

  •   李玄同终究还是不能容忍如此低等的错误,接过炭笔,将“禾”字底下的“乃”改成了“几”。

      为了使容玉致能够看清楚,还特意多描摹了两遍,加重笔画。

      容玉致盯着改过的字看了好一会,慢慢抬起头来,雪白脸庞涨得通红,瞪着少年,恼羞成怒:“你懂不懂得什么叫不拘小节?”

      连一个小小的别字也要同她斤斤计较!

      那瞬间,前世被周夫子罚抄的恐惧差点卷土重来。

      周夫子就是这样不当人的!
      发现她写错一个字,罚写一万遍!

      她倒宁愿被打上一顿手掌,也不想一个字被罚写一万遍!!!

      少年翻开崭新的一页,写道:你这成语倒是用得有趣。

      容玉致盯着那行字,磨了磨牙。

      她最痛恨说话弯弯绕绕,在言语上给她挖坑的人。天知道她前世跳过多少,东都那群闺阁小娘子,一个个那都是,简直是语言大家。

      如果靠唇枪舌剑便能取胜,派她们去和西蜀人打,定能横扫千军,直捣西蜀皇帝老窝。

      想到这里,少女不禁微微一怔,自嘲地想:原来她还是不甘心啊。

      前世她满怀壮志,和妙真师兄他们一起出军西蜀,发誓要打得西蜀人屁股尿流,叫容家人再也不敢小瞧她,可结果……

      其实万蛊门位于西蜀境内,她从小生活在西蜀,与其说她是大魏人,倒不如说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该属于哪里。

      她只是……她只是想叫阿爹为她骄傲罢了。

      有股愤懑之气在心间冲撞,她隐约又想发火。

      乌云盖雪忽然立起身子,绕着少女的裙角打了个转,抬起两只前腿,轻轻地扒拉少女的裙子,似乎想顺着她的腿爬上她的膝头。

      容玉致低头看着一团毛球也似的乌云盖雪,只觉好似有一捧春雪洒在她心头怒焰之上,化作沁凉的雪水,顷刻间便滋润了她那颗躁怒不安的心。

      她弯腰将小羊抱到腿上,紧紧地抱着。

      不善根对心境影响极大,她本身便性烈如火,又中了嗔毒,这下更是火上浇油,一点点小事便几乎控制不住脾气。

      不行,不能这样。

      她这辈子无论如何,不能再被一个小小的不善根打倒。

      抱着小羊,感受到它对自己的眷念和依赖,容玉致的心情慢慢平复下来。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呢?解了棋局,拜老秃驴为师;还是打算杀我?”

      李玄同眼中浮起细碎的笑意,写下几个字:我自是,杀僧夺宝。

      他这一手字松姿鹤骨,着实风神秀逸,可那笔势之间,隐有一股杀气扑面而来。

      容玉致忍不住嗤笑:“你还真是……艺低人胆大。”

      她虽不知无生弥勒的修为究竟到了哪一层境界,但就凭他前世能在阿爹剑下逃走,他之修为,至少也是金丹中期。

      而他们两人皆未筑基,要算计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金丹修士,未免有些异想天开。

      少年继续在纸上写:听故事吗?

      “不听。”

      容玉致顿了顿,不知想起什么,皱了皱眉,又道:“算了,你还是说吧。”

      少年提笔,写下几个字——蚂蚁咬死大象的故事。

      容玉致定定地看着那行字,忽想起前世无生弥勒第一次命她杀人。

      回总坛复命时,他引她走上莲花台,拉着她,强迫她将双手浸入一盆温热的血泊中,告诉她,这盆血取自她所杀的那名大臣。

      容玉致忽然问:“若叫你用魅魂术控制无生弥勒,你能有几分把握?”

      李玄同写道:毫无把握。

      容玉致顿时有些气馁,怒道:“我的蛊术对付筑基期的修士尚且有些吃力,需占据天时地利人和,更遑论对付老秃驴?你……你那神识术法虽防不胜防,但无生弥勒的神识比之于你,何止强韧了数倍。”

      她用力一拍桌:“狗东西,毫无把握,还敢异想天开,我看你就是在消遣我!吃饭,饿死我了!”

      李玄没动筷,接着写道:你说的不错,要成事,需借天时地利人和。

      容玉致翻了个白眼:“那么请问大神棍你,你的天时地利人和在哪里啊?”

      李玄同不答,却写道:你当真如此恐惧无生弥勒?

      容玉致眼风扫过那行字,整个人瞬间僵住,仿佛有人在她心头重重锤了一拳。

      她咬牙低声道:“我不怕他,我怎会怕那老秃驴……”

      不,你怕他。

      心底另一个声音轻轻道:你怕被他勾出心底最黑暗、最恶劣、最不像人的那些东西来。

      李玄同放下炭笔,用巾帕擦了擦手,挟了一筷子菜放到少女碗里,说道:“先吃饭吧。”

      容玉致纹丝不动,似乎根本没听到他说话,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少年唇边笑意加深,见她怀中的小羊朝自己望来,又道:“乌云盖雪这名字太雅,你一只小小羊儿怕是压不住。我再为你起个贱名如何?不如就叫你……羊肉串儿?”

      小羊羔似乎听懂了那小名的含义,转头钻进少女怀里,咩咩地撒娇。

      容玉致猛然回神,瞪了少年一眼:“我怕他如何,不怕他又如何?!要你管那么宽!”

      李玄同只是笑而不语。

      果然,她的耳朵果然出了问题。
      否则他拿乌云盖雪的名字开涮,她又怎会毫无反应?

      只是……她的耳朵是何时出的问题?

      李玄同想起那夜无生弥勒用无罪佛珠打她,一鞭便将她打得耳窍流血……难道?
      是那一鞭给她埋下的病根?

      容玉致手指卷着小羊身上的毛玩了一会,,忽而抬眸,发现对面的少年正专注地盯着自己。她心中莫名慌了一瞬,但又想无论何时何地,绝不能在这狗东西面前输了气势。

      旋即挺起胸膛,喝道:“看什么看,吃你的!”

      李玄同笑着摇了摇头,似是大度地包容了她的坏脾气。而这又莫名地令容玉致更火大了。

      “你什么意思?”她气咻咻地问。

      李玄同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眉心,放下筷子,写道:我有没有告诉你,每回你发脾气,眉心那点朱砂就红得更厉害了?

      容玉致心中微惊,害怕被他瞧破什么。嘴上虽叫他少胡说八道,袖底一翻,却悄悄拿出一面巴掌大的菱花镜,低头往镜中瞧去。

      黄铜镜面被灯火映得模模糊糊,映出一张芙蓉玉面,清丽娇美,目蕴风流,额心一点朱砂更添艳色。

      什么都照清了,却是瞧不清那朱砂颜色加深与否。

      容玉致正欲收起妆镜,却见那镜中浮现出另一双眼睛——双眸弯弯似新月,笑着斜望向她。

      “我骗你的,你还当真偷偷照镜子去了?”少年笑声清朗,虽然她听不见他的声音,却感到他的呼吸拂在脸侧。

      这狗东西,什么时候无声无息跑到她身后来了?他是鬼吗他?!

      容玉致抿了抿唇,也不客气,回手就是一记下勾拳,朝少年下颌击去。

      少年用掌包住她拳头,顺势化掉她拳上劲力,将一物塞入她手中。

      “什么狗……”容玉致张嘴便要骂人,定睛一看,发现少年给她的却是一面镶满翡翠色宝石的水银镜。

      镜面只有巴掌大小,小巧玲珑,做工精致,雕刻了葡萄纹的镜柄握在手中,粗细刚好,倒是颇为趁手。

      容玉致只瞧了一眼,便心动了。
      天知道她最喜欢这种亮晶晶又繁复华丽的物件了!

      可惜东都人大多爱好风雅,她前世时不时便要被人明里暗里讽刺两句品味低俗。

      李玄同在纸上写道:黄铜镜照不清人影,今日路过市集,偶见此物,想你多半喜欢。日后便用这水银镜吧。

      容玉致爱不释手地把玩镜子,心中喜欢,面上却半分不显,反而摆出一副“此物不过尔尔,本座见你心诚,勉为其难领受了”的模样,淡淡地嗯了声。

      然后便端起那水银镜,见镜中清晰地映出她的须发眉眼,更是新奇地照个不停。

      李玄同将桌上碗筷收拾下去,端来两盏香茗,一面饮茶,一面将与“方家兄妹”结伴上路的事情告诉容玉致。

      这邀请正中二人下怀,容玉致正需借机打探裴承芳护送的那柄绝品仙剑究竟是什么来历。

      *

      启程之日转眼就到。

      裴承芳这边人员精简,约莫只有十余人,做镖师打扮,端看精气神,都能看出即便不是训练有素的修士,也是身经百战的武道高手。

      在一片绿叶中,却混杂了一朵红花——一个身形清瘦,头戴纱笠的少女紧巴巴地跟在容素英身后。

      容玉致初逢容素英那日,容素英不仅将被蛊术反噬的她捡了回来,还捡回一个哑女。

      容玉致叫李玄同去查过那哑女底细,李玄同说那哑女只是个小小孤女,无甚异常。

      西洲土地荒芜,许多小国多是游牧民族,部落之间经常彼此劫掠。战端频起,也使得百姓常常流离失所。

      若不是因为战乱,容玉致也不会一出生就没了娘。

      听得这话,她默然片刻,便将那哑女抛到一旁,不再理会。

      容素英做事有始有终,既救了哑女,便会好生安排她的归宿。凭她容家女公子的身份,只要开口,给哑女在林氏镖局谋一份差事,并不困难。

      容玉致没想到她会带着那哑女一起上路。

      容玉致拍了拍李玄同左肩,令他矮身半蹲,将乌云盖雪装进他背后的竹篓里,靠在他耳边问道:“怎么回事,不是说那哑女没问题吗?”

      少年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有此一问,闻言拿出一本账簿模样的册子,装作领她清点货物,翻开其中一页,只见那页赫然写着:

      【哑女不愿留在镖局,欲去西夜投奔表亲,苦求阿英小郎多日,阿英小郎答应派人护送她去西夜。】

      西夜国正是欢喜宗的总坛所在,和她们要去的疏勒国几乎在同一个方向。

      那哑女好巧不巧,要去的竟是西夜。

      容玉致将碧玉短笛拿在手中转来转去,盯着哑女的背影,细眉微蹙,似乎陷入深思。

      直到李玄同提醒她上骆驼,她才收回目光,利落地翻身而上,百褶裙的裙幅铺展垂下,宛若一朵金灿灿的棣棠花。

      驼队整齐有素地走出镖局后门,沿着宽阔的中轴大道向城门方向进发。

      其时正是清晨,街上行人稀少,许多铺面尚未开张,只有少数几家早点铺子支了摊子,白腾腾的热气自锅灶间飘出,顺着鲜艳的幌子飘向天空。

      一家羊肉摊子前,三个容貌落拓的散修正坐在桌前,盯着从街尾缓行而来的驼队。

      “大哥,悬赏令要的人,当真在林家的商队里啊?”一个体型壮硕,鼻若水牛的体修捧起大海碗,仰起头,喉咙上下蠕动,发出一阵唏哩呼噜,惊天动地的响动。

      不过几息,他将碗往旁边一放,心满意足地擦了擦嘴:“嗝——”

      在他右手边叠着一整摞的空碗,已经垒得比他的头还要高。细算算,竟有三四十块空碗。

      被体修唤作“大哥”的人是个脸带刀疤的刀修。

      刀修眉眼沉沉,短促而有力地说道:“消息不会有错。”

      眼见体修招了招手,似乎又要叫店家上羊肉汤,刀修赶紧道:“老二,再吃下去,我把刀当了都不够给你抵账。”

      “哦。”体修失落地挠了挠后脑勺,瞧了眼坐在他对面的修士,又是舔唇,又是猛咽口水,显然还没吃够。

      坐在他对面的是个瘦如麻杆,尖嘴猴腮的修士。

      瘦修士夹起一块羊肉,举筷一递。蹲在他肩头的蜥蜴便低下头,伸出舌头一卷,灵巧地刮走了筷子上的肉。

      这蜥蜴约莫成人巴掌长短,生得七彩斑斓,端瞧它那身颜色,便知它定是毒物中的非凡角色。

      历来爱好豢养毒物的大多是蛊修,而蛊修又大多毒蛊双修,出招阴险,名声不佳。

      瘦修士正是一名炼气期的蛊师,近来蛊术略有小成,新收了这只七星彩,宝贝得不行,走到哪里都要拿出来显摆。

      刀修见瘦修士玩蜥蜴,脸上的刀疤抖了几抖。

      “老三,把你那玩意收了!没得招惹人眼,万一碰上个厉害的蛊修,要抢你的宝贝,我看你到时上哪哭。”

      瘦修士洋洋得意道:“嘿嘿,大哥,这你便不懂了。蛊道为小道,修此道者本就不多,又大多零零散散不成气候。似小弟这般的在西洲已算高手,哪里那么容易碰到什么蛊道大家?”

      “唉,说起来,”瘦修士话锋一转道,“蛊道中最大的一个门派,便是西蜀境内的万蛊门。”

      “可这万蛊门三个月前也不知招惹了什么祸害,竟叫人一夕之间灭了满门。”

      “啧啧,”瘦修士感慨万分,“说起来,我年轻那会也曾去万蛊门山门前磕过头,可人家嫌我资质不好,死也不收咱。”

      “哎呀呀,好在没做成万蛊门的弟子,不然我这会儿,也得陪他们下去做鬼喽……”

      说话间,那驼队已靠近这方摊子。

      瘦修士低声道:“老大,老大,来了!”

      三人顿时精神一振,跳到大街中央,拱手作揖拜下。

      刀修显然是三人的主心骨,洪声道:“郎君安康,小子三人常在西洲行走,熟识商路。得闻林家高义,为民除害,心中敬仰不已。今日拦路,是想毛遂自荐,为郎君效力!”

      裴承芳勒停骆驼,有些疑惑地蹙起眉峰,看向侍卫阿大。

      无论是在老家还是东都,他都没遇见过这种当街拦道的散修。

      阿大低声解释:“郎君,这几个散修自报家门,是想请主人家给一份活儿干,讨口饭吃。”

      散修无门无派,修炼全靠自己摸索。若修得几分本事,去投靠世家大族、名门正派做个客卿,便能自此无忧生计。若是修得不入流,那可就惨了,只能满大街找活干,以此糊口。

      裴承芳这支驼队,除了“李家兄妹”、贤光法师,还有容素英非要救助的无名哑女,全是自家亲信,怎么可能再收来历不明之人?

      裴承芳抱拳还礼,微微一笑,礼数周到地表示了拒绝。

      “三位兄台如此看得起林氏,乃是林氏之幸。只是在下这次出门,队中人员已满,实在再无差使留给三位。”

      “若是三位兄台不嫌弃,”裴承芳说着从袖中抽.出一张拜帖,指间微动,拜帖便如流星般飞向刀修。

      “拿上此帖,上林家镖局,管事自会为三位兄台妥善安排去处。”

      刀修伸手,二指将拜帖夹住,抱拳拜谢,领着两个小弟让开道路。

      三人目送驼队远去。

      瘦修士忽然面露痴笑,遥遥地朝驼队招起手来。

      刀修皱眉:“老三,你又犯什么毛病?”

      瘦修士指着一抹远去的鹅黄衣衫,痴痴笑道:“老大,方才有个极美貌的小娘子一直在看我啊。”

      体修啃了口馒头,道:“人家小娘子看的是你的蜥蜴!”

      瘦修士神魂颠倒,那神情简直要醉了,痴迷地道:“唉,看我的蜥蜴,不就等同是在看我嘛……诶?等等!”

      “干!你说她在看我的蜥蜴?!”

      ……

      李玄同令骆驼放慢脚步,等落在后头的少女跟上来,以眼神询问她方才在看什么。

      容玉致道:“你猜方才那三人会不会跟上来?”

      若真是要找林家讨活干,何必当街拦路,去镖局叩门,投上名帖,便能要到一份差使。

      李玄同打了个手势,意思是:来者用意不纯,只是不知到底谁要倒霉了。

      容玉致笑得眉眼弯弯,胭脂色的唇瓣轻轻一碰,吐出略显猖狂的话语:“白瞎了那么好的一只七星彩,竟跟了那样一个憨货!既撞到我眼前,想来是老天也看不过去,要我收了它。”

      李玄同拱手做了个贺喜的手势。

      有人要倒霉了,而他,乐见其成。

      三日后,驼队停队休整,在黑风道一家远近闻名的客栈住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七星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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