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6、蛊神殿 如果救不了 ...
-
“你身上有伤,”老者粗粝的指腹缓缓抚过少女脸颊的淤青,下令道,“明日启程,你先回去处理伤势。”
老者威严的声音里漏出几丝长辈对待后辈的慈爱。
然而苗翠宁却始终恭谨谦卑,不敢有半分僭越,双手交叠贴于前额,深深地伏下身去。
“属下多谢侯爷关怀。”
“下去吧。”铁衣侯轻摆手。
苗翠宁沉默地退出堂屋。
廊下迎面走来一行人。
走在最前头的是个怀抱剑匣的艳丽女人。女人繁复的裙裾长长地拖在地上,十数剑修拥簇在她身旁两侧,察其气息,个个都是顶尖的剑道高手。
这些高手全是屈不就从小培养的义子。
蝶仙夫人原是抱剑款款而行,忽地停下脚步,驻足不前。
苗翠宁也停了下来,姿态恭谨,侧身避让。
女人探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流连不去。
苗翠宁静静地没有说话,大大方方地任她打量。
半晌,蝶仙夫人轻笑一声,柔柔开口道:“你就是侯爷的义女吧?”
苗翠宁目光下垂,面无表情道:“不敢,侯爷虽对翠宁有教养之恩,但翠宁自知身份,绝不敢颠倒主仆,还请夫人慎言。”
蝶仙夫人笑了,改口道:“传闻你之前一直潜伏于大魏,近日才回到西蜀?”
苗翠宁没有说话,摆出一副避而不答的模样。
蝶仙夫人看出她口风严,知道从她这里刺探不出什么,意味深长地瞥了几眼她身上的伤,扭腰走了。
拱卫着蝶仙夫人的一众剑修也频频偷瞧苗翠宁。
他们从小在侯府一起长大,跟着屈不就十余年,哪里能看不出苗翠宁身上的伤都出自侯府刑堂之手。
众人心下难得唏嘘了一番。
苗翠宁虽名为属下,但往日最受侯爷重视,在侯府地位远远凌驾于他们这十几个义子之上,不知这回办砸了什么事,竟遭到如此严酷的惩罚。听闻她被刑堂那帮人不分白天黑夜,一连审了数日,啧。
十几个义子当下不约而同冒出同一个念头来:侯爷年事越高,这疑心病是越发重了。连苗师妹都无法取信于他,这阖府上下,还有哪个够格给这老头儿当心腹?
苗翠宁等一行人完全从她面前走过去,才举步朝住处走去。
她走得很快,步履如风,回到住处,将门窗紧闭,点上一炉静心香,坐在桌前一边处理伤口,一边思索下一步该怎么办。
她在大魏卧底时,铁衣侯命她接近容玉致,那时便给她看过卷宗。
她因此知晓蝶仙夫人同阿妹有过结,且最重要的一点——炎朝末帝用来斩杀大妖无支祁的始皇剑在她手里!
蝶仙夫人避入西蜀后投靠了屈不就,此番前来送剑,显然有意跟随屈不就一同前往十万大山。
蝶仙夫人义兄之死,与阿妹等人脱不了干系。蝶仙夫人之前一直不肯交出始皇剑,今日收到阿妹身在十万大山的消息,却又忽然逆转了态度,她分明是冲着阿妹去的。
握住纱布的手指倏然收紧。
苗翠宁面露痛色,装作是被金疮药刺痛伤口,借此掩盖心中的焦虑和担忧。
屈不就虽放她回来疗伤,还说要带她去十万大山,看起来对她信任依旧,但她很清楚,屈不就疑心病之重,这不过是一次试探。
他肯定暗中安排了暗桩盯着她。
她现在好比就是在百丈高空走蛛丝,稍有不慎,就会跌落万丈深渊。
和阿妹汇合之前,她绝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苗翠宁解开衣裳,迅速用纱布包扎好身上伤口,又吃了一整瓶的灵丹,打坐调息,等恢复六分元气,再睁眼时,外头天色已然暗下。
苗翠宁前往刑堂。
刑堂布置在县衙后院,院中有五名大剑师看守。
剑师早已收到风声,知道侯爷到底还是选择信任苗翠宁,此时见到她,便依旧以侯爷义女之礼待她。
“姑娘来此,可是有何要务?”
苗翠宁回礼道:“我来瞧瞧那两个蛊人。”
为首的剑师面露迟疑。
苗翠宁道:“这两个蛊人,侯爷有用。”
五人闻言,当下便让开道,放苗翠宁进屋。
屋中没有点灯,唯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照在墙边两只玄铁囚笼上。
靠门的铁笼里,白衣僧人盘腿而坐,裸露在外头的肌肤绘满血色符文;靠里的囚笼,少女席地而卧,满头黑发铺垂身后,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两人额心皆贴着一张定身符。
苗翠宁走到少女面前蹲下,探手入笼,抓过她的手探查气息。
金金姨……
苗翠宁眼眶酸涩,努力把眼泪憋回去。
她以为金金姨当年为了掩护她们逃走,被西蜀军所害,早已尸骨无存,却想不到,二人竟然有一天会以这种方式重逢。
虽然金金姨已经不算活着了。
苗翠宁在心底轻声道:快了,金金姨,我很快就会替你们报仇。
阿妹身在十万大山的消息传得太突然,苗翠宁总有种预感,这消息必然是容玉致故意放出来,引屈不就过去的。
她必须去帮阿妹。
*
又是一场大雨过后。
整片林原仿佛被重新上了一遍色,嫩绿的地方愈发鲜翠,苍绿的地方更加深浓。
渺渺雨雾似轻纱笼罩林野,忽有风过,雨雾如帘幕散开,露出几幢古旧的竹楼,稀稀疏疏地点缀在树林间。
容玉致放目远眺,见此情景,按下地图,欣然对身旁人道:“狗东西,我们到了!我找到十二寨了!”
少年沉默无声,举着一枝阔大的芋头叶罩在少女头顶。
容玉致牵过他的手,按地图标示的路径深入十二寨。
十二寨外围草木丛生,极为茂盛,身入其中,好似陷入一片绿色沼泽,进退艰难。然而一旦跨过这片屏障,草木陡然变得稀疏。
容玉致垂眸看地,发现土地有烧焦的痕迹,故而草木难生。她只要闭上眼,就能想象出当年西蜀人是如何残暴地杀害她的族人,放火烧他们的寨子,抢夺他们的宝物。
眼前那深深浅浅的绿色,渐渐地和燎原火海重叠在一起。
容玉致霍地感觉额角仿佛受了一记重击,一股杀意腾腾的恶气涌上心头。
她已经很久不曾有如此深切的恨意。
不善根无限放大这种恨意,她每往里走一步,这份恨就更深一分。
路上遍布白骨,烧成焦炭的竹楼孤独地伫立在山间。那一幢幢烧焦的竹楼,仿佛是一座座墓碑,一遍又一遍地捶打她心里那份恨。
她和苗翠宁不一样,刚出生都被送走,从来没在十二寨生活过,也不认识一个族人。
踏进十二寨之前,她心中并没有多少恨。
可一走进这里,那无形的恨意忽然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她的视线从那些旧物上流转而过,忍不住想,要是当年西蜀人没有攻入十二寨,她会像梦境里一样,成为寨子的小圣女,幸福地和亲人生活在一起。
她不会流落在外,像狗一样为了口包子在地上爬,也不必为了活下去,经历那些勾心斗角。
她一生所有的悲惨起源,就是十五年前,西蜀人在这里放的那把火。
容玉致终于觉察到这种心境异常,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汹涌澎湃的恨意。
不要让情绪左右判断。
她既然选择放出风声,把屈不就引过来,就是为了报仇。
她来这里前就已经做好准备了。
如果能救回李玄同,她就想办法利用蛊神对付屈不就,即便一时杀不死他,也要给他一记重创。
若是救不回李玄同……
那她就在这里拉屈不就同归于尽。
其实她心里没有底,或者说,她对救回李玄同并没有多少把握。
如果救不了他,和他一起长眠于此,再拉个仇人垫背,似乎也算不错的选择。
根据地图,容玉致穿过寨子,很快就找到蛊神殿。
蛊神殿外部是用一种灰白色的石头建成的,外形好似一座坟茔,外墙被风雨腐蚀得坑坑洼洼,爬山虎和藤萝密密实实地铺在上头。
容玉致砍了半天藤萝,好容易才找到入口钻进去。
殿内亦是杂草丛生,石柱,穹顶,到处爬满藤萝,一股草木腐烂的味道,混杂着土腥味钻入鼻端,令人作呕。
整座大殿阴森森的,唯有穹顶开了一个圆形的洞口,天光从洞口泄下,落在高高的祭台上。
容玉致牵着少年下了台阶,走到大殿中央,环首四顾,发现殿内立着十二根石柱,每根石柱上都雕刻着不同的图案。约莫一人高的位置,有一处巴掌大的凹陷处。
容玉致找到刻有鱼、蜥蜴的石柱,掏出鳞甲令,嵌入石柱的凹陷处。
二者恰好吻合,一分不差。
她顿时心中了然——看来这十二根柱子,当年是用来放置十二蛊令的。
“狗东西……”虽然李玄同元神丢失,无法和她交流,但这一路走来,她仍是忍不住找他说话。
可一转头,她却没看到少年身影。
容玉致心头一紧,惊叫道:“你在哪里?”
祭台的方向传来一声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容玉致回头,看到少年正沿着石阶爬上祭台,忙飞奔过去,抓住他衣袖,怒道:“你怎么一声不吭就跑到这里来,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我还以为……”
说到这里,声音已哽咽。
狗东西,我还以为地下那头怪物又悄没声冒出来,把你抓走了。
少年抬手摸了摸她的脸,像是在安慰她。可他脸上没有表情,眼底也是一片空荡荡。
做出这样的动作,似乎也只是出于身体残存的本能反应。
容玉致见他执意要上祭台,猜测祭台上恐怕有什么东西吸引他,干脆拉着他爬到最顶端。
一爬到祭台上,她就被这个古怪的祭台震住。
这座石台将近两丈高,形制和寻常的祭台并无不同,然而祭台上却没有摆祭坛,石台中央,嵌着一个水井般的洞口。
容玉致走到洞口旁,往下望去,但见满眼漆黑,这石洞竟是深得一眼望不到底。
她刚想丢颗石子进去,听声判断深浅,忽见少年走过来,一声不吭跳了进去。
容玉致:“…………”
她惊呆了,过了半晌才回过神来,趴在洞口大叫:“狗东西——”
回应她的,只有重重叠叠,从洞底传出来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