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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破茧 你真正想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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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蛊神殿的路上,容玉致忽然留意到悬挂在天边的月牙儿。
那弯薄薄的月亮呈现出一种罕见的,淡淡的血红色,仿佛蒙了一层染血的轻纱,包住一只半睁的眼,无端显出几分诡异。
容玉致心头也无端浮起一丝古怪的感觉,但那念头太轻,太淡,很快就如一粒水珠滑了过去,什么波澜也没掀起。
容玉致打开面壁小屋的门,正撞上这样一副场景——
少年背对门口坐在床边,将上衣退到腰际,正笨拙地用中衣撕成的布条包扎身上的伤口。
听到开门的声音,他迅速拉上衣衫,单手拢住衣襟,半侧过身,冷静地朝门边僵立的少女瞥了一眼。
松垮垮的衣衫根本遮不住少年的身体,少年的锁骨,还有肌肉紧实的小腹全都半遮半掩地暴露在外头。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过了一瞬,少年终于意识到不妥,捡起床边的外袍,慢条斯理套上。
不知为何,容玉致总觉得他是故意那样慢吞吞穿衣服的,目的就在于挑衅她的威压。
她是受不得挑衅的人,当下便故意抬起下巴,昂首阔步走进去,解下腰间长鞭,一鞭抽了出去。
少年躲开鞭子,静静地看着她,忽然抬手比了几个动作,问道:“有水喝吗?”
容玉致看懂了他的动作,却对他朝自己讨要东西的态度很是不满。
这狗东西以为他是谁,一醒来就讨吃讨喝,还讨得这般顺理成章毫不客气的,就算真是她养的狗,也没有他这样脸大的。
再说了,她是因为心情不好过来磋磨人的,又不是过来装菩萨普度众生的。
她心里这般想着,脸上却露出十足友好的笑容,转身找了张竹椅坐下,勾勾手指,要少年过来。
少年脚步一动,又及时停下,眸光瞥向脚边那一圈蛊虫。
容玉致轻击手掌三下,蛊虫即刻散开。
少年踏出蛊虫圈,顺从地走到容玉致面前。
容玉致哼道:“你识字么?”
她说着做了个提笔写字的手势。
李玄同顿首称会。
容玉致于是解下路上顺来的水囊,倒了一点在掌心,用手指沾了水,在木桌上写道:叫什么?
李玄同看向她,目光含着询问。
容玉致和他对视,片刻后明白过来,伸出手掌,任由他沾取掌中清水,在木桌上写下他的名字。
这场景莫名给了她一种熟悉感。
恍神间,少年已将名字写好。
容玉致瞥了眼,诧异地发现他所写的文字竟与自己一样。看来外乡人的语言虽与十二寨不同,文字却是相通的。
不过……她长这么大,还没去过外头。
大姨看她们姐妹看得跟眼珠似的,从来不给她们往外瞎跑的机会。
等桌面水迹干去,少女又在桌面写:怎么伤的?
李玄同回写:坏人所伤。
他这张脸,生得实在单纯无害,宛如一朵楚楚可怜的小白花,左看右看都看不出什么恶人影子来。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写了十几个来回,容玉致问完最基本的问题,忽然间又觉得没意思起来,失去耐性,她将水囊一摔,说道:“喝吧,看在你还算老实的份上,赏你了。”
李玄同捡起水囊,一饮而尽。
容玉致撑着下巴,无聊地甩起衣带,一转头,忽然发现少年竟将一整囊水都喝光了。就算喝得很急,他的姿态也依然显得足够文雅。
喝得这么快,可见是渴坏了。
容玉致又找到新的乐趣,招呼少年坐下,丢出一只布袋丢到桌上,热情地说道:“饿了吧?我给你带了吃的。”
两人虽语言不通,但连比带划,倒也能领会对方的意思。
李玄同打开布袋,看到里头躺着四只巴掌大的干辣椒,还有五、六朵一看就不怎么对劲的蘑菇。
这些东西,都是少女来时路上,顺手从别家的竹楼下摘来的,本来就打算用来戏弄人。
“吃呀。”
见少年面露难色,容玉致笑得越发愉悦,嗓音也越发柔和。
少年坐着没动。
容玉致手指一下下敲击桌面,又笑着催促了一遍:“快吃。”
少年睫毛颤了颤,终于低头,借着窗外透入的月光,从一众毒蘑菇里选了一朵看起来不那么鲜艳的。
容玉致看着他吃下那颗毒蘑菇,依然是那副平静的模样,并没有多少害怕的样子,她不由抿了抿唇,又觉得不满意起来。
虽然那几朵蘑菇的确毒不死人,吃了顶多会做几轮梦,受幻觉驱使出出丑罢了,可少年的反应实在太过平静。
她太老远跑过来戏弄人,难道就为了看到如此古井无波的一张脸吗?
她想看到对方吓得瑟瑟发抖,跪地磕头,求她饶命,而不是这个!
毒蘑菇发作,少年很快就身体痉挛,朝地上倒去。
他紧闭双眼,似乎陷入混乱的梦境,口中时不时溢出一两声梦呓。
容玉致起身,轻轻踢了他两脚,见他毫无反应,只是昏迷过去,也没有在毒蘑菇的影响下出什么洋相,顿时好生无趣。
她蹲到他身边,叉着手臂观察了一阵,见他还是不醒,便嘀咕着“真不好玩,还是走吧”。
正在这时,变故陡生。
少年忽然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拽,容玉致便整个人扑到他胸前。
紧接着,一双冰冷的唇贴到她唇上,有什么东西扫过牙齿,灵巧地撬开她的牙关,将一大坨味道古怪的糜状事物顶入她口中。
那团东西太过滑溜,她一时不防,竟将其咽入腹中。
该死!他给她喂了什……是毒蘑菇!
毒蘑菇几乎很快就在体内发作起来,她陷入混乱的梦境,迷迷糊糊中只感觉有人将她扛了起来,一双带着凉意的手在她身上游走,把她随身携带的蛊虫都搜走了。
等她再次清醒,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鸦青色的天空。牛毛般的细雨穿过林叶间隙,稀稀疏疏地落到她脸上。
她双手双脚皆被绑住,嘴巴也被人用帕子堵了。
李玄同抱着她,见她醒来,低头瞥了她一眼,很快又抬起头,若无其事地继续赶路。
她发出“唔唔唔”的声音,凌厉的眼神像刀片一样往少年身上飚——
识相的快放了我!
不然我清清姨,我爹,我阿娘,我香香姨,还有我阿姐一抓到你,非把你大卸八块不可!
狗东西,亏我好心,饶你一命!
清清姨说的对,外乡人果然没有一个好东西!
少女挣扎得太厉害,实在影响他赶路。李玄同故意收紧手臂,箍得少女憋红了脸,看着她暂时老实下来,忍不住低笑道:“啧,还是那么真凶。”
容玉致被他封住灵脉,一时难有作为,知道乱挣扎不过白费力气,并不能脱身,便安静下来,仔细地观察起沿途景色。
这一看,叫她看出门道来。
她发现少年在往十二寨的范围外走。
十二寨外围布有重重迷阵,便是苗翠宁这个少寨主来领路,也未必能一路畅通无阻到达外界,这个外乡人一路走来,破解阵法竟如探囊取物般容易,令她很是惊奇。
她这时对自己的安危倒不是非常在意了。
反正等到天亮,苗翠宁醒来发现独守空床,肯定会出来找她。到了面壁小屋,发现少年逃走,再联系屋中留下的痕迹,不难猜到她定是被人掳走。
届时她肯定会回去告诉大姨,出动全寨人马找她。
这少年只有两条腿,就算跑得再快,又能跑出多远呢。
容玉致得意洋洋地想:让你偷袭我!喂我吃毒蘑菇!待会儿有的是你跪地求饶的时候!
她慢慢地,把注意力转移到少年身上,好奇地观察起少年来。
可接下来的结果竟然令她失望了。
直到日上三竿,也不见十二寨的人追上来。
她越观察少年,越觉得他选择路线时竟是十足的狡猾。
他所选的路线,并非是最简短便捷的直线,正相反,他在路线的选择上布置了许多迷雾,往外走出不远,又开始往回绕。
容玉致看明白他的意图,心里大骂他奸诈。
午后时分,一场暴雨不期而至,宛若天河倒灌,冲刷着整个林原。
少年带她躲入瀑布后的山洞,借着水幕掩去二人气息,借此躲过第一波追兵。
容玉致听见轰鸣的水声里夹杂着一两声猎犬的吠叫,想要张口大喊,引族人来救她,可惜嘴巴里塞着帕子,只能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
少年甚至还变本加厉,伸手捂住她的嘴,靠在她耳边轻声道:“嘘,玉致,别把那些东西引过来,不然,我就带不走你了。”
容玉致气得咬牙切齿,脑袋用力往后一撞,正撞在少年鼻梁。
少年受此“重击”,不禁痛得用手捂住鼻子。
容玉致趁机脱离他的掌控,一蠕一蠕地往山洞外爬。
没爬出多远,忽然身子一滑,坠入水中。
冰冷的水很快漫过头顶,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令她逐渐无法呼吸。
容玉致手脚被捆,只能像块石头一样,笔直地沉进水里。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被淹死之时,忽觉一股沉稳的力量托着她朝水面浮去,她的脑袋露出水面,嘴里的帕子不知什么时候被抽走了,她张着嘴巴,大口喘气。
少年抱着她爬上岸,手掌交握,按压她的小腹,帮她排出腹中积水后,又迅速将手掌移到她唇上。
“嘘——不要出声,那些东西又靠过来了。”
雨势渐小,她听见瀑布外隐约有人声传进来。
少年半垂眼看她,湿漉漉的眼睫称得她的目光更显温柔。
他抬手,轻轻抚过她同样湿冷的脸,低声道:“我知道,现在的生活才是你心里真正想要的。”
“有阿爹,有阿娘,有这么多亲人朋友环绕在你身边,无忧无虑,远离纷争。但是,玉致,这是假的。”
“我知道它很诱人,甚至也可以说,只要你愿意相信,只要你愿意永远留在蛊神的世界里,成为它的一部分,这一切都可以变成真的。”
就像他一样。
他的身体和思想被割裂成独立的两个部分,身体变作一具行尸走肉被张妙真背出长寿村,思想却封存在罗睺之心,被蛊神的分.身带走。
蛊神为他编织了一个美轮美奂的梦境。
在那里头,他不再是那个被养母交出去换药的阴郁孩童。
也不再是鬼门宗那个毫无人性的冷血杀手。
他和裴承芳一样,有拿得出手的家世,和万剑府的女公子是一对人人称羡的璧人。
在梦里,他才是十里红妆把她娶进家门的那个人。
他们在父母的祝福中拜堂成亲,如凡俗的每一对恩爱夫妻那样,甚至生下两个可爱的孩子,男孩像母亲,女孩像父亲。
他这辈子都未曾羡慕过这种充满烟火气的幸福,阴暗里长大的怪物根本不配奢求那么多。
可直到身陷其中,他才发现这种凡俗的幸福是多么的令人难以割舍。
他清楚地知道那只是梦。
可这时却有个古怪的声音在他耳边蛊惑道:“只要你愿意卸下所有防备,和吾融为一体,梦境也可以变成现实。”
“你可以永远留在梦里,永远和她在一起。再也没有任何人和事,能够将你们分开,哪怕死亡也不能。”
多么诱人呐。
他差一点就被诱惑了。
犹豫的那一息里,他脑中忽然掠过一个模糊的念头:如果他留在梦里,那被留在梦外的少女,从此不是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吗?
这个念头令他霍然惊醒,从蜜糖般的美梦里清醒过来。
“玉致……”
容玉致眼睫扑簌,惊疑不定地看着少年,看到他眼中流露出温柔的悲悯。
那一瞬间,她脑海里陡然闪过许多张脸,每一张脸都是少年,却又神色各异。
她似乎见过他冷漠如霜,见过他狡诈算计,也见过他如九幽恶鬼,眼都不眨地杀人,却从未见他露出这样的神情。
“玉致,梦里很好,现实里充满了痛苦,”他一字一顿,忽然加重语气道,“但这里的幸福都是假的,梦境外头,才有你真正想守护的人。”
容玉致只觉像被一记惊雷当头砸下,忽然间能够听懂少年的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