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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无心 你会永远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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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滴答。
耳边的风雨声渐渐停了,只剩水滴从叶片上滴落的声音。
裴傀身死,施加在容玉致身上的傀儡术也随即消散,她手指缩起,忽然发现自己能动了。
她抬起手,手指碰到盖头的流苏,想扯下盖头看看抱她的人是谁,一时却又不敢。
是妙真师兄来救她了吗?
还是……她还是没有逃出裴承芳的手掌心?
抱她的人忽然将她放下,扶她坐到一块大青石上,动作明明很僵硬,甚至弄得她有些痛,可僵硬的动作里却透出几分小心翼翼的温柔。
她感觉到那人在她面前跪下。
她攥紧衣袖,淋湿的盖头已经风干,可她心中反复犹豫,竟然没有勇气揭开盖头。
来救她的人绝对不是妙真师兄。若是妙真师兄,绝对不会一言不发。
那……会是他吗?
可是……他已经死了啊,就死在她眼前。
正在容玉致心神不定之时,她忽然感觉一道柔风拂过脸畔,盖头猛地被人揭开。
一张比死人还要苍白的脸出现在她面前。
容玉致定定看着那张脸,嘴唇动了动,想说话,嗓子眼里却像含了把刀子,剐得她喉咙生疼。
良久,她颤抖着抬起手,抚上少年的脸,眼睛一眨,一颗晶莹的泪珠坠落下来。
“你……你还活着。”
少年只是睁着一双漆黑的瞳眸,无声凝望着她。
如果他没有走了这么远的路,将她带到这里,她恐怕会觉得眼前的少年不过是一个虚假的幻影。他身上没有半分生气,就像一具能走会动的尸体。
容玉致慢慢觉出不对来。
掌心底下的肌肤没有一丝温度,少年甚至不需要呼吸。
容玉致心往下沉,手掌一翻,顺势向下,两根手指搭在少年颈间大动脉上。
没有,她完全摸到一点脉搏。
容玉致惊讶地掀起眼睫。
她又去摸少年心口。
胸腔之下,没有心跳。
容玉致难以置信,她扯开少年衣襟,让他的胸膛暴露在眼底。
少年胸口的空洞已经重新长好,只留下狰狞的伤疤,宛若树根盘结。
容玉致颤抖着竟手按上去,摸到一片冰雪般的彻骨寒冷。
伤口长好了,可这具身体,竟然没有心。
一个人,没有心,怎么能活呢?
所以她眼前的少年到底是什么?是活人,还是尸体?
容玉致从大青石上滑下,踉跄着跌入少年怀中,张开手臂环住他的脖颈,紧紧地抱住他,泪流满面。
“没关系的,没有关系。我能救你,我一定还有办法救你。”
可是她根本没有逆转生死的本事啊。
压抑的哭泣,慢慢变作嘶哑的痛哭。
容玉致从来没有哪一刻觉得如此无助过。
妙真师兄惨死在她面前的时候,她虽然痛彻心扉,依然没有丧失希望。
发现裴承芳欺骗她,利用她的时候,她仍然会感到愤怒,想着终有一日要从他手里逃走,和他恩断义绝。
她活到这么大,从来没有哪一日是过得很轻松惬意的。
但无论处在什么样糟糕的境况下,她心中的斗志始终如燎原之火般熊熊燃烧。
可现在,她只觉得绝望。
她没有任何办法,她救不活他了。
少年僵硬地抬起手,轻轻落在她后脑勺上,似乎是一种安慰。
容玉致半是惊喜,半是脆弱地抬眸看向少年,却发现他的脸依然是那么淡漠,几近全黑的眸子没有半分情绪波动。
他就像一具有着模糊意识的僵尸,做出某些举动,并非是因为“活着”,只是出于某种惯性。
风拂过悬崖,送来雨后特有的泥土腥气。
悬崖对面,青山连绵,一轮红色的朝日从山间缓缓升起,万丈霞光洒向大地,唤醒了林间的雀鸟。
温暖的晨光落在少女单薄的背脊上。
容玉致从少年怀中抬起头来,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这样也没有关系,我把你做成蛊人就好了,这样你就能永远陪着我了。”
“你会永远陪着我吧,狗东西?”
少年没有出声。
她自言自语道:“你当然会了,要不然你也不会来找我。你不是说过喜欢我,也答应过要做我的蛊人?”
少年漆黑的眼瞳映着绮丽的霞光,宛若镜子,照出少女含泪带笑的脸。
容玉致替少年整理好衣衫,擦干净脸,倚坐在他怀中,和他一起欣赏这场日出。
红日爬上山头,变作金色,光芒万丈,不可逼视。
阳光射入茂密的树林,驱散了树林里的阴影和黑暗。
身着大红衣衫的少年逆着光,一步步从树林的阴影里走到阳光底下来。
容玉致背对树林,靠着少年肩头坐在悬崖边上。
当她听到那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便撩起眼皮看了少年一眼。
少年已闭上双目,面容沉静。昨夜那场殊死搏斗似乎耗费了他太多体力,当黑夜散去,光明降临,他不得不陷入沉睡。
容玉致早已预料到这样的结果。
她不知道李玄同的尸体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又是如何找到裴承芳那里,将她抢出来。
或许是因为他死得太突然,怨气便郁结在胸中,造成了尸变。
他抱着她穿过莽莽山野,但其实来不及逃到太远的地方,裴承芳很容易就能追上他们。
裴承芳表面温润,私底下其实也是个偏执成魔的人,不然前世他也不会一年又一年地招魂,根本不放她好过。
脚步声消失,裴承芳在距离二人十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他朝少女的背影伸出手,五指微微蜷曲,似乎想隔空抓住什么。然而他脸色变幻,最后又颓然垂下手臂。
“玉致,跟我回去。”
容玉致站起来,转过身,明亮的日光下,她乌发如瀑,一身大红嫁衣艳绝世人,犹如燃烧的火焰。
容玉致眸光扫过裴承芳的脸,发现他脸色苍白,像是受过很重的伤,身上的新郎服也破烂不堪。
他竟是只身前来,没有带一个手下,这倒有些出乎她意料之外。
“我不会跟你回去的,若你再逼迫我,”少女手腕一翻,指间夹了一片绿叶,她将绿叶凑到唇边,冷声开口道,“我只能和你拼个你死我活。”
“为什么?!”裴承芳崩溃大喊,“我不明白!”
他失魂落魄地望着少女,流下泪来,嘶声道:“我那么爱你!”
“这世上还有谁比我更爱你,还有谁愿意像我这样保护你?”
“我可以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玉致……你是我活着的全部意义啊!你怎么可以不要我?你怎么可以如此残忍地抛下我?”
“我受不了!我真地受不了!”
裴承芳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用破碎的声音呢喃道:“我不能失去你啊……”
容玉致静静听着,用漠不关己的语气反问道:“裴承芳,你一直都是这样骗你自己的吗?”
裴承芳闻言就像被雷击中,身子蓦地一僵。
“你根本就不爱我。”
少女冷静的声音,就像一把刀,径直捅.入他心脏,捅得他鲜血淋漓。
“我刚回东都那会儿,人人排挤,处处不适应,是你忽然出现在我眼前,陪着我,教我读书认字。怎么就那么巧,我每次伤心脆弱的时候,你就恰好能出现?”
“你总是想把我教化成你想要的模样,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你知道我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吗?”
“我死后,你在灵堂前种了那么多紫袍,你以为我喜欢山茶花,其实我根本就不喜欢。”
“妙真师兄死了,我想追查是何人害死了他,你却囚禁我,逼我交出妙真师兄的遗物。”
裴承芳的脸一寸寸灰败下去。
他激动地辩解道:“我不是非要逼你交出隐仙观的宝物,我那是没有办法!若你不交出东西,我没办法从父亲手里保下你!我那是为了保护你!”
“你保护我?呵呵,”容玉致像是听见什么笑话,“所以就让我死在江都老宅,尸骨无存,几近神魂俱灭。”
“不是我!”裴承芳慌乱地解释,眼珠泛出可怖的红色,“你是我的妻子,我怎么舍得杀你?”
“舍得?你说的我好像你养的什么小猫小狗。”
“不是的,不是这样。”裴承芳语无伦次,眸光扫过盘腿坐在悬崖边的少年,所有的崩溃和不甘忽然一齐爆发出来。
他指着少年道:“你不相信我对你的心意,难道这个人能比我更爱你吗?”
“你可知道他是谁?”
“他就是那时闯入祖宅,抢走你的那个疯子!你知道他为了唤醒十万大山底下那头怪物,杀了多少人吗?”
容玉致道:“我不知道,但那又有什么关系。我认识的他,只是他而已。”
裴承芳觉得自己的心仿佛正一点点燃成灰烬。
他留不住她了。
“哪怕这个人是个恶贯满盈,双手沾满鲜血的坏种,你也宁愿要他是吗?”他绝望地问道。
容玉致自嘲一笑:“你忘了?我也不过是个蛇蝎心肠,睚眦必报的妖女。”
虽然裴承芳受了重伤,但她随身携带的蛊虫也被裴傀搜刮干净,若是在这里和裴承芳动手,她没把握能赢过他。
“你今日放我走,日后我们还可以当陌路人。”
“你若拦我,我必杀你。”容玉致冷冷道,“你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