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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血婚 他真的一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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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致,说,你喜欢我,你想嫁给我。”
容玉致的神智一半清醒,一半混沌,藏在衣袖底下的十根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想动手狠狠扇裴承芳一巴掌,然而傀儡咒术的力量就像枷锁一样沉重地束缚着她的身体,她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艰难。
铜镜之中,少女嫣红的唇瓣颤抖得厉害,仿佛在拼力抵抗着什么。
裴承芳眸光幽暗,凑到少女鬓边,唇瓣轻轻贴了贴她的鬓发,像是落下一个轻若鸿毛的吻。他压低声音,沉声重复一遍命令。
“说,你喜欢我,你想嫁给我。玉致,求你,我想听。”
容玉致心中的愤怒堆叠到顶峰,压在右臂上的沉重力量忽然消失,她发现自己的右手好像能动了。
几乎没有经过思考,她抓起梳妆台上的胭脂盒,朝少年脑袋狠砸下去。
裴承芳身上陡然亮起一层薄薄的幽光。
陶瓷做的胭脂盒撞上那层光甲,哐啷一声,应声破碎。
红色的胭脂洒落满地,碎瓷片迸溅飞出,鲜血从少女紧握的掌心淅淅沥沥落下,一滴滴砸在地上。
裴承芳抬手点向容玉致眉心,又打入一道傀儡符,再度控制住她的身体,然后便焦急地半跪在地上,捧起她受伤的右手。
血腥气在室内弥漫开来,香甜无比。
裴承芳盯着雪白肌肤上刺眼的血色,眼角不知不觉变得通红。他的喉结上下滑动,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克制住自己。
不可以!不可以喝她的血。
“玉致……”他颤声道,“把手打开,让我看看你的手。”
五根纤细的手指紧紧攥在一起,合拢成拳。
哪怕少女身受傀儡咒,依然没有听从他的命令。
她始终握紧拳头,用了极大的力气,连带整条手臂都不禁颤抖起来。
可她宁愿握住那些锋利的碎瓷片,用这种自伤的方式维持最后一丝清醒,也不愿屈服于术法,说出那句可以哄骗他开心的话语。
裴承芳眼眶发红,抬眸看向少女冰雪般的脸庞。
“那个姓李的不也骗过你!”他情绪激动,咬牙切齿道,“他在鬼王墓底甚至想拉你一起陪葬!”
“你为什么就能原谅他,不能原谅我?!”
裴承芳两只手包裹住她的拳头,缓缓低头,将额头贴在少女膝盖,涩声道:“我自作自受,哈哈,是我自作自受。我早该知道你这样的性子,若是恨上谁,就算他在你面前粉身碎骨,你也不稀罕看上一眼。”
他复又抬起头,眼眸湿润,里头闪动着慑人的明亮光芒。
“没关系,今夜之后,一切都会回到起点。”
“你上辈子是我的妻,这辈子一样也是。生生世世,我都不会再放开你的手。”
少女眸中毫无波澜,只是讽刺地看着他。
裴承芳和她对视片刻,到底还是受不住她这样的目光。
他松开手,一根一根,强行掰开少女的手指,挑出那些嵌入皮肉的碎瓷片,朝屋外的侍女喊道:“娘子受了伤,速去取金疮药和纱布来!”
守在外头的侍女连忙跑去拿药。
裴承芳单膝跪地,握着容玉致的手。
他让她维持掌心向上的姿势,低头仔细查看她掌心的伤势,可看着看着,他的呼吸不觉变得急促,眼里爬上几缕血丝。
自重生以来,他一直刻意克制,迄今为止只喝过一次人血。
就是在去长寿村救她回来那晚。
那晚他抱着她回山庄。她受了很多皮外伤,血浸透衣裳,满身都是香甜的血腥气。
不知为何,她的血竟比旁人更诱人。
他忍受着抓心挠肝的饥饿,将她抱到厢房,召来属下替她治伤,再也无法忍耐,抓住一个无辜的侍女开了血荤。
等他清醒过来,那侍女已然被吸干血液死去。
而他满身是血,就像一头可怕的野兽。
他让裴傀处理尸体,失魂落魄地来到后山,跳入冰冷的潭水里,拼命用潭水洗刷身上的血污。
可他怎么都洗不干净了。
血荤一开,从此往后,只有一次和无数次。
他彻底没有了回头路,从此以后只能当一只靠人血而生的怪物。
喝过人血的餍足感,和少女冰冷痛恨的脸庞在他眼前交错回闪,裴承芳心里那道防线慢慢融解。
她不止是不爱他了,她现在还恨他。
这个念头将最后那层心理防线冲击得溃不成军。
他怀着一种报复的心理,颤抖地将唇瓣贴到她掌心伤口,几乎是恶意地吮了一口她手上的血。
容玉致漠然看着这一切。
只是尝了一口,裴承芳的理智就轰然崩塌。
直到侍女捧着药进来,看到他咬着新娘的手,仿佛择人而噬的野兽,贪婪地吮吸她伤处的血液,吓得发出一声惊叫。
裴承芳才猛然惊醒。
侍女早就隐约耳闻过那夜同僚惨死的传闻,她将托盘放在地上,福身一礼,转过身,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还没跑出几步,一道剑气追上她,轰然贯穿她的心脏。
侍女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朝地面倒去。
裴承芳不忍地别过脸去。
他也不想杀她,可这个侍女怕成副这样,日后肯定难以保住他的秘密。
他捡起托盘,走回来替容玉致上药。
上药时他才发现,少女掌心的伤口已被他吸得发白,他不敢想象,如果他没有被惊醒,及时收手,她这只手是不是会因失血过多而落下残疾。
他几乎不敢去想这样的结果。
他替少女包扎好右手,双手环住她的腰身,靠在她怀中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
“对不起,玉致,我不会再伤害你了,对不起。”
他亲手给自己的新娘梳好发髻,画了眉,上好妆,盖上红盖头,牵起她的手,走出屋子,一步步朝喜堂走去。
喜堂里红烛高烧,檐下挂着一溜红色的灯笼,被乍起的大风吹得滴溜溜乱转。
裴傀安静地站在廊下,一双妖瞳含笑注视穿过庭院的那对新人。
山庄里的其他下人都被驱远了,裴承芳不许他们靠近喜堂,他只想单独和容玉致拜天地。
留下裴傀,也只是因为需要一个人来当司仪。
黑沉的夜空中,掠过紫色的闪电,紧接着轰隆隆的雷声砸了下来。
山雨欲来,空气里弥漫着不详的气息。
喜堂里透出的暗红烛光,不仅让人感受不到任何喜庆,反倒像一张断送性命的血盆大口。
风变得更大了,呼呼地刮过庭院,吹得满院草木哗啦啦作响,红盖头飘起,险些被风刮走。
幸好裴承芳手疾眼快,使了个法术将它定住。
“要下雨了。”裴傀睨了眼天色,喃喃道。
裴承芳牵紧容玉致的手,完全不为风雷所扰,牵着她走进喜堂。
二人转过身,朝向门外无尽暗夜。
裴承芳看向妖仆。
裴傀接收到他的示意,扬声道:“一拜天地——”
裴承芳抬手按在容玉致后背,强迫她弯下腰去。
二人双双拜下的这一瞬,明亮的电光砸下,犹如苍龙的趾爪,似欲撕裂人间。
山庄守卫满脸焦色,身上染血,不顾禁令冲入庭院,朝喜堂方向喊道:“郎君,不好了郎君!有妖魔杀入乌桕山!”
几人的声音淹没在随之而来的轰然雷声中。
裴承芳巍然不动,扶着容玉致站直身子,对裴傀道:“继续。”
没有什么可以阻止他们拜完这场天地。
几个守卫见少主不为所动,以为少主不知事态紧急,外头那妖魔杀得遍地横尸,根本阻挡不住,他们跑过来禀告,一是想求裴承芳出手抗敌,二来若是连少主也打不过,下个撤退令,他们放弃此方驻地逃走也未尝不可。
他们还想开口,甚至尝试往院子里冲。
裴傀忽然扬袖打出一阵掌风,将几个守卫扫出院落。
守卫横着倒飞出去,摔在地上,胸膛气血翻涌间,听到里头传来毫无感觉的祝声——
“二拜高堂——”
几人互相对视,眸间皆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
疯了吧,都到这种时候了,少主还要拜堂?!
怎么办?
出去挡那个妖魔,只有死路一条。可护不住少主人,回到仙督府,也只有死路一条。
喜堂中,裴承芳牵着容玉致走到供桌前。
供桌后的墙上悬挂着两幅人像,是持剑而立的大宗师和坐在太师椅里的裴仙督。
他们这场婚礼自然不可能有父母见证,因此裴承芳亲自画了两幅画像作为替代。
裴承芳抬手按在少女后颈,要如法炮制迫她低头,少女却僵着身体,梗着脖颈不肯叫他如愿。
裴承芳柔声道:“玉致,不要这么倔,好么?”
恰逢此时,外头又是惊雷大作,他的话语被雷声盖过,接着磅礴大雨轰然而至,几道惨烈的叫声穿透雨幕传到他耳际。
裴傀看到一道人影提着一具尸体走进来,随手将尸体丢到一旁。
暴雨冲刷他的身体,令他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他摇摇晃晃,坚定不移地朝喜堂走来。
裴傀终于难以淡定,他琢磨不透来人的实力,但能突破山庄守卫来到这里,此人定然不能小觑。
“郎君,”他忍不住出声提醒,“有人杀进来了,傀不是他的对手,恐怕拦不住。”
那道人影走到庭院中央,闪电劈下,照亮了他异常苍白的脸,还有一双几近全黑的眼眸。
裴傀一眼认出他的脸,悚然道:“郎君,来人是李玄同!”
裴承芳听到这个名字,眸光一暗,迅速将少女推入墙后暗格藏好,快步走出大门。
他站在高高的丹墀上方,居高临下,透过密实的雨幕,和阶下的少年四目相对。
一个死人……怎么可能……他明明亲眼看到他死了!
裴承芳心头大震,手掐剑诀,召出飞剑。瑰丽的剑光绕身一周,朝少年胸口刺去。
裴傀不知何时早已隐入黑暗中,他静静地站在一旁,袖手旁观,看起来根本不打算帮助裴承芳。
少年没有躲避飞剑,他好像完全无视杀到眼前的飞剑,只顾朝他的目的走去。
飞剑贯穿他的胸口,透背而出,绕着庭院飞行一圈,又飞回裴承芳手里。
少年停住脚步,身体晃了晃,抬手抚摸胸口的大洞,他脸上露出迷茫的神色,忽然张开五指,手掌一吸,被他丢在庭院角落里的尸体飞了过来,落进他手里。
裴承芳手持利剑拦在喜堂前,眼睁睁看着少年吸干了那具尸体,胸膛的豁口漫出深绿色的液体,转瞬就将那个破洞填补起来。
裴承芳惊悚地倒退一步,忽然神经质地放声大笑起来:“原来如此……原来你也……变成这种鬼东西了!”
少年身影一闪,裴承芳什么都没能看清,下一瞬,他竟然来到他面前,几乎和他脸贴脸。
裴承芳想起前世被他抢走亡妻灵牌,夺走本命剑,踩在地下的屈辱,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他干脆丢开鸣鹤剑,一拳朝少年脸上砸去。
少年举拳相迎,二人拳头相触,各自爆发出澎湃的灵力,震断了走廊房梁,廊下的灯笼哗啦一声,裂成无数碎片。
裴承芳被震飞,连退十余步方才站稳。
他恶狠狠地盯着少年,脸上再无半分往常的温润之色,嘶声道:“你又来抢!你又来抢我的东西!”
“玉致是我的!上辈子,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是我的!”
“你凭什么和我争?!”他咆哮着,朝少年冲了过去。
鲜艳的喜服“嘶啦”一声裂开,裴承芳背上陡然长出十余根蟒蛇般的触手。触手扫过地面,青砖粉碎。
少年双手一翻,十根手指疾速变长,骨骼刺破肌肤,眨眼间长成十柄锋利骨刀。
骨刀划过,轻而易举地斩断狂暴的触手。
喜堂前,暴雨中,两只怪物正在进行一场血肉横飞的搏杀。
裴傀趁二人无暇关注,悄然潜入喜堂,打开暗格,抱起里头的少女,笑道:“啧啧,有意思。”
裴傀打开窗户,想带少女从后窗翻走。
一声破空之声响起,裴傀下意识抬手,甩出暗器格挡。
夜色中,暗器和骨刀狠狠撞在一起,擦出金色的火花,化作齑粉。
骨刀一往无前,噗嗤一声,射入裴傀胸口。
裴傀瞪大双眼,完全没料到死亡来得如此突然。他怀里抱着少女,头朝下朝窗台下方坠落。
弥留之际,他看到一道灵巧的黑影闪来,紧接着胸膛剧痛,骨刀被人拔了出来,他胸口血溅如泉,压在他怀里的重量一轻,黑影卷住少女腰身,将她拉了过去。
裴傀“砰”的一声摔在地上。
雨点石子般砸在他脸上。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枚妖丹吞下。
妖丹缓和了他胸口的致命伤,他扭头朝庭院望去,看到裴承芳面朝下倒在雨中,背后的触手被人尽数砍断。
死了么?
不行,他可不能死。
裴傀两条手臂撑起身体,朝裴承芳爬去。
他若死了,裴家这场父子相杀的戏码,要如何落幕?他还没有看够好戏,这兔崽子可不能死了。
裴傀爬到少年身体,看到他躺在深绿色的水洼里,一动不动。
他抓住裴承芳的头发,抬起少年的脸,看到他双眼紧闭,一柄骨刀穿透他的喉咙。
他想起方才裴承芳刺了那怪物一剑,那样的致命伤,对于那怪物而言竟然举手间就能修补,那裴承芳是不是也是如此?
裴傀拔.出少年喉咙里的骨刀。
骨刀落地,迅速缩小,变作一截指骨。
许久,裴承芳眼皮颤动,尽管喉间伤势狰狞骇人,可他却有转醒的迹象。
裴傀见他没死成,心神稍驰,没有留意到有一条触手从背后爬到他身旁。
触手从地上立起,宛如攻击猎物的毒蛇,猛然从背后刺穿妖仆的心脏。
裴傀身体就像融化的雪,几息之间就委顿成一张皮。
裴承芳睁开双眼,没有多看裴傀一眼,用手臂撑起身体,爬上破碎的阶梯,爬进一片狼藉的喜堂。
他按下机关,打开暗格。
空荡荡的暗格映入眼帘。
裴承芳一拳砸在地上,砸得皮破血流,喉咙里发出可怖的嘶吼,他痛苦地爬回庭院,捡起那枚指骨,将指骨捏成齑粉。
“我不会放过你,李、玄、同!”
每一次!
每一次,他都输给他!
前世他是个废人,他打不过他;今世二人都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他还是棋差一着!
而现在,他连玉致都输掉了。
他真的一无所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