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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毁灭 少女是上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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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毁灭
容玉致噌地从床上站起身,一跃而下,赤着双足,大步往门口走去。
裴承芳闪身过来阻拦。
“你要去哪里?!”
他用力攥住她的手,力道那样大,攥得她腕骨生疼。
啪!
容玉致回身,一巴掌甩在裴承芳脸上。
少年白皙如玉的右脸随即浮现一个红印。
容玉致这一巴掌用尽全力,打得裴承芳右耳嗡鸣,口腔里的肉被牙齿磕破,血液漫出,满嘴腥甜的铁锈味。
“放、开、我,”少女一字一句道,“别、逼、我、再、对、你、动、手。”
裴承芳看着她冷漠的眉眼,心若刀割。
如果他能更早一点重生,在西洲的时候就能想起前世的一切,今世的结果是不是就会不一样?
她是不是就不会被人抢走?
可是那个人死了啊!
难道就不能给他一个机会吗?!
裴承芳心潮起伏,蓦地发力,将少女搂进怀里。
他搂着她,像要把她按进胸膛,和他的血肉融为一体。
容玉致重伤未愈,体内灵力运转滞涩,双手又被裴承芳禁锢,一时难以挣脱,她干脆张开嘴朝少年颈项咬去。
裴承芳瞥见少女眸底的狠色,知她性情若此,爱一个人便是爱之欲其生,恨一个人便是恶之欲其死,唯恐她真的咬断自己的喉咙,忙松开搂住她的双手,架起招式格挡。
容玉致轻蔑地冷笑一声,和裴承芳对了一掌。
两人掌力相轰,屋中桌椅、花瓶砰然碎裂,掌力余波震荡,二人皆被震得往后倒退。容玉致趁机脱身,反手一掌拍碎屋门,闪出门外。
裴承芳望着少女决绝远去的背影,嘶声道:“玉致!”
可是她压根没有回头看过他一眼。
裴承芳站在原地,闭上双眼,双手紧握成拳,额上青筋暴起,努力压抑着心底那些黑暗的情绪。
去长寿村找她之前,他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上辈子他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没有好好对待她。
起初,二人相交,是出于父亲的谋划。
裴仙督听闻大宗师从西洲带回一个失散多年的私生女,便令裴承芳与之相交。一来和万剑府两位女公子都交好,假以时日,或可借联姻削弱万剑府,壮大仙督府的势力。
二来这私生女来历不明,地位尴尬,只要略施恩惠,有极大几率将之拉拢到裴家这一边,方便裴家窃取万剑府内部的机密消息。
上辈子裴承芳识得容玉致时已至及冠之龄,他在朝堂上经历了许多事,看惯了人心诡谲,也在无意间得知了当年的父母往事,看清父亲只把他当作工具,因此为了巩固家族势力,甘愿将他献给皇帝,替皇帝试丹。
他也亲眼见到吃了长生丹的人,一旦身体产生排斥,将会落得何等下场。
他的心已经修炼得足够冷硬。
他能够游刃有余地游走在各色人群之间,用温润如玉的假面诱骗他人为己所用。
容玉致并不是第一个落入他温柔陷阱的姑娘。
可她却是第一个让他感受到爱恨原来可以这样浓烈的姑娘。
虽然一开始他总觉得她粗蛮无礼,行事阴毒,渐渐地却觉出几分可爱来。
他羡慕她自由无拘,“天大地大也没老娘开心大”的离经叛道。
不像他自出生起就背负着沉重的家族枷锁。
他更羡慕她爱恨肆意,把喜恶都写在脸上的性子。
而他却总是用冷硬的外壳包裹着自己的心,再摆出温柔的笑容欺瞒世人。
他看出容玉致喜欢自己,心里却始终隔着一层,无法像她待自己那般坦诚地对待她。
在他内心深处,始终藏着一种深深的恐惧。
他恐惧容玉致对他的好,也是像他这样伪装出来的。
爱这种东西多么稀有,就算有了血缘的联系又如何。他是裴仙督的亲生骨血,裴仙督却从未给过他凡尘里最普通的父子亲情。
他怀着这样隐秘的恐惧,巧妙地压抑自己对少女的感情,始终不敢越过心里那道防线。
直到万蛊窟底,他深陷绝望,她如天神降世,冲破蛊潮,背着他一步步爬出万蛊窟,他心里那道防线终于轰然崩塌。
明亮的天光泄入他那颗冷寂已久的心。
那时他曾以为,少女是上天赐给他的救赎。
可惜命运弄人,他击溃西蜀大军,得胜回朝后不久,就发现长生丹在他体内“生根发芽”,他一步步变成了怪物。
作为怪物,并非全无好处。他受了伤转瞬即可痊愈,即便遭受巨创,被分尸成十七.八块,只要喝足血液,依然能够“浴血重生”。
可当怪物也有太多见不得人的坏处。
他需要每日饮食人血。
情绪激动之时,他的性子就会变得格外血腥残暴,继而失去理智,幻化出怪物之身,大开杀戒。
他刚成为“少年战神”那段时日,东都很不安稳,发生了好几起手段残忍的命案,皆是出自他的手笔。
裴仙督为了帮他掩盖秘密,亲自接手了绝大多数命案侦查,将一切罪责皆推到吴越遗孽和西蜀邪修头上。
而此时,容玉致也深陷泥沼。
为了救他,容玉致贻误军机,害得容素英正面撞上了铁衣侯率领的部队,被铁衣侯砍断右臂。
容素英虽侥幸从战场上捡回一条性命,却断了执剑之手,不得不从头开始练左手剑。
容家弟子本就不喜欢这个歪魔邪道出身的私生女,又替容素英打抱不平,不约而同地抱团排挤容玉致。
容玉致功体尽废,痛失挚友,又不为家族所容,东都之大,竟无她可去之处。
裴承芳喜欢她,也怜悯她,于是去求父亲,让他娶容玉致进门,带她离开东都,回江都老家避世隐居。
裴闻义本不同意。
容玉致骂名累累,裴承芳若娶了这样一个妻子,必受其连累。
再者,裴承芳身体有异,若娶了这么一个不好拿捏的妻子,时日长久,他的秘密还能遮掩得住吗?
更何况裴家从西蜀暗桩那里得到线报,知道铁衣侯给手下喂了和长生丹一样的东西,能熬过异变期活下来的人,可娶妻,却不得生子。
因为吃过长生丹的人一旦和普通人生子,必然生下怪物。
裴承芳见哀求不成,只好和父亲陈述利弊。他向父亲保证,娶了容玉致后会与她分居,绝对不叫她发现自己的异样。他会对外宣称容玉致身体有损,需要长年休养,绝不会和她诞育子嗣。
最后,他答应父亲,从容玉致手里骗出张妙真留给她的遗物。
裴闻义这才应下二人的婚事。
裴承芳痛恨自己前世顾忌太多,既想着维护裴家的脸面,又想要少女炽烈的爱。
他在夹缝里小心翼翼地平衡,两头欺瞒,最后保住了裴家的荣耀,却永远失去了最爱他的那个人。
容玉致死后,每个日夜,他都在无尽的后悔和煎熬里度过。
他以为重活一世,他可以有机会重来。
可他却悲哀地发现,她的眼里再也没有他了。
这怎么可以?!
她怎么可以抛下他?
他不允许!
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裴承芳慢慢松开紧握的拳头,睁开眼,看到身着青衣的妖仆抱着昏迷的少女走进来。
裴傀脸上挂着面具也似的微笑,开口淡淡道:“郎君,仙督有言,优柔寡断者难成大事。属下以为,郎君太纵着这个李玉致了。”
裴承芳听见“李”字,眸中泛起冷意,纠正道:“她姓容,不姓李。”
裴傀一贯波澜不兴的脸上闪过一抹诧异,笑着道:“姓容?哪个容?万剑府的容?”
裴承芳道:“我爹老了,仙督府以后终究还是要落到我手里。裴傀,你伺候过这么多任家主,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裴傀笑而不语。
裴承芳却不许他回避,直接问道:“你若要跟着我,就得把我当成真正的主子。”
裴傀道:“作为一根出色的墙头草,我从不轻易下赌注,只有笑到最后的人才能成为我真正的主子。”
裴承芳傲然道:“所以我会笑到最后。”
裴傀眸光发亮,将少女交到裴承芳怀里,抬眸乜了裴承芳一眼,轻笑:“有意思,你倒是比裴闻义年轻时心狠。裴闻义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从没想过要把他老子掀下来。”
裴承芳道:“若你助我,事成之后,我会解开你身上的妖仆之契,放你自由。”
裴傀眼眸微凝,显然没料到少年竟能说中他的心事。
他原来也是一只桀骜不驯的大妖,却被裴氏家主用手段收作妖仆,禁锢在仙督府,世代服侍裴家子孙。
他想了许多办法,都解不开身上的契印,逃脱不了裴家人的控制。于是他改变了策略,面上服从,私底下却故意挑拨离间,挑唆裴家话事人和继承人之间的父子感情。
起初他挑拨的手法很拙劣,被当时的家主狠狠收拾了几次。后来他学乖了,对付不了老谋深算的家主,他便决定从身为幼童的少主抓起。
裴闻义的父亲是他的第一代试验品,终身与其父交恶。
到了裴闻义这代,他对父亲的感情更是淡泊。因为不曾体验过真正的父子亲情,也就不知道如何去当一个父亲。
轮到裴闻义当爹时,他只学会了控制和压迫。
裴承芳就是在这样的“父爱”里长大的。如今,恶的种子结出恶的花,他也如裴傀所愿,成功长成了罔顾伦常的怪物。
裴傀看着自己亲手打造出来的“作品”,深感欣慰。
他很久之前就不想要什么自由了,他只想要裴家人的毁灭。
裴傀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森森的,整齐的牙齿,单膝跪地,双手交叉胸前,郑重地朝少年行了一个大礼。
“从今日起,裴傀将是郎君最忠实的仆人。”
裴承芳自以为“收服”了裴傀,便向他下达第一道命令,用以检验他的能力和忠心。
“去找一个会施孟婆针的医修来,口风要紧。”
裴傀领命起身,眸光扫过少女手腕上的红绳,意味深长地说道:“这条手绳瞧着不寻常,郎君若想将李……容玉致留在身边,最好还是毁了此绳为好。”
裴承芳听从了裴傀的建议,又道:“去准备大婚要用的东西,三日后,我要在这里和她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