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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同归于尽 和少年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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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若显然已经失去作为人时的神智。
她眼眸泛红,盯着容玉致往下滴血的胳膊。可能是因为之前吃过亏,她这次不敢冒进,便盘踞在原地不动,焦躁地扭动触手,舔舐嘴唇,等候时机。
她不动,无生弥勒自然也不敢擅动。
“看来她对你的血很感兴趣。”无生弥勒凑到少女耳畔,阴沉低笑,指尖游移,忽地收紧,掐得少女一张脸瞬间由白涨红。
“你到底是个什么身份,万蛊门那帮老东西,在那么多人身上种下王蛊,最后却只有你活了下来,这不可能只靠运气吧?”
“你怎么会来到长寿村呢?玉致,告诉我!”
容玉致听不到无生弥勒说了什么,只是更用力地撕裂手臂的伤口。
皮肉绽开,血流如注,滴滴答答地往下落。
血腥味大盛。
桑若被激得凶性大发,再也无法忍耐,纵跃而起,百千触手如罗网张开,兜头罩下。
桑若攻势很猛,无生弥勒挟持容玉致艰难躲避,几次险些被触手洞穿身体,却完全没有放开容玉致,或者将她当作挡箭牌的意思。
容玉致也笃定无生弥勒不会让她死。
一来无生弥勒还要撬开她的嘴,问出白弥勒的下落;二来这老秃驴无事不登三宝殿,断不会无缘无故跑来长寿村送死。
方才他见桑若趴在地上舔她的血,情绪明显起伏。也就是这点起伏,让容玉致肯定了心中猜测——
无生弥勒屠戮万蛊门,恐怕并不是为了替门人出气,而是有更深的图谋。
他杀尽万蛊门弟子,却唯独留下她一人,只怕也并非出于巧合,更不是她先前所想的那样,欣赏她的狠毒狡猾,想收她作欢喜宗圣女。
电石火花之间,原本模糊的脉络都变得清晰起来。
万蛊门背靠铁衣侯,桑若的父亲四长老一直在替铁衣侯寻找十二蛊令,甚至为了封口杀害了她的师父五绝长老。
无生弥勒视门人为玩.物,又怎么可能为了替座下弟子讨公道,就大动干戈,不远万里,屠人满门?
只有一个解释说得通——他从一开始盯上万蛊门,就是盯上万蛊门背后的秘密。
他留下自己,将自己带回欢喜宗,也是为了挖出那秘密。
以至于到了后来,欢喜宗在西洲受各国围堵,再无立锥之地,无生弥勒却半点都不曾留恋他在西夜打下的根基,毅然舍弃总坛,奔赴西蜀投奔铁衣侯,也是他决意改变策略,打算直捣黄龙,从离秘密最近的人下手。
桑若所有攻击都扑了个空,心情焦躁,忍不住仰头大叫,攻势益发猛烈。
无生弥勒不得已松开钳住少女喉咙的手,将手中佛珠往上一抛。
无罪佛珠发出耀目血光,幻作白骨长鞭捆住少女。
无生弥勒腾出双手专心对付桑若,容玉致被无罪佛珠捆得结结实实,一动便如万针攒刺,疼痛不已。
“桑若!”她强忍疼痛,故意出言相激,“你当真神智全失,认不出眼前这只秃驴是谁了吗?”
“就是这老秃驴灭了万蛊门满门,烧了你的家,砍下你爹的脑袋!你口口声声说要报仇,报来报去,最大的仇人你不敢杀,却只敢寻我撒气,无非是因为你贪生怕死,不敢去找这老秃驴报仇罢了!”
“哼,你从小就窝囊。就算当年我只是个外门弟子,你都必须拉上一大帮狗腿,才敢来欺负我,无怪你爹嫌弃你是废物!”
起初桑若似乎并未将这些话听进耳里,可慢慢地,她的攻势却逐渐减缓,原本空洞的眼眸也泛起涟漪,浮现出堪称“愤怒”的神色。
桑若双眸血色淡去,她忽然停下动作,僵硬地扭过脖子,看向躺在地上的少女。
她嘴唇蠕动,嗓音嘶哑道:“小……贱.人……”
容玉致面不改色地讥讽:“比贱我自然还是贱不过你这种恩将仇报,欺弱怕强,为了苟活连滔天血仇都能忘到脑后的孬种。”
桑若涣散的瞳眸一凛,完全恢复作为人的神智。
她怨毒地盯着容玉致,情绪激动地嘶喊:“我无时无刻不记挂着万蛊门的血仇,没有一天不想着宰了你这个小贱人还有无生弥勒那个妖僧……”
“哦,是吗?”无生弥勒不知何时瞬移到桑若背后,五指落下,宛如金箍,紧紧地扒在桑若的头盖骨上。
磅礴灵力灌下,桑若的头骨发出玉碎般的碎裂之声。
“啊!”桑若惨声痛呼,挥舞着触手朝无生弥勒击去。
无生弥勒巍然不动,扬声道:“老婆子,山河画轴在本座手里,要想活命,便与本座联手!”
虔婆婆撮唇吹出一声哨子,朝容玉致而去的人蛊中途改变方向,飞向无生弥勒,钳住一条触手,硬生生将触手从桑若身上撕扯下来!
容玉致朝张、李二人的方向瞥了一眼,见张妙真自顾不暇,李玄同不知所踪,心中着急,却也只能强迫自己冷静,继续激怒桑若。
“真可怜,到头来也只能像滩烂泥一样死在无生弥勒手里。”
“桑若,你爹有句话倒真是说对了。你们父女两个,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废物。一个当门主时护不住门人,一个百无一用,连仇都报不成,哈哈,真叫人可怜!”
桑若额头留下一道道深绿色的,血液状的液体。
她忽然将所有触手集中到一起,宛如树根扎地一般,深深地贯入地下。
那一刻,她身上忽然爆发出巨大的力量,竟将无生弥勒、人蛊撞飞出数丈之远。
桑若的脑袋像烛泪,迅速融化,变作深绿色的粘稠液体,沿着蛇状的触手渗入地底。
整个长寿村宛如浪尖上的一叶小舟,剧烈地摇晃。
无生弥勒在半空中一个拧腰,翻身落下,双脚尚未踏实,地面便整个掀起,无数触手从四面袭来,卷住他四肢,将他拖入深渊般的地缝。
砰!
开裂的地面轰然合拢。
容玉致亲眼看着无生弥勒被拖入地下,她松了口气,转头却又看到虔婆婆满脸阴森,拄着拐杖踏步而来。
人蛊灵巧地在触手之间穿行,跃至极高之处,又纵身跳下,五指成爪,借着俯冲之力掏向她心口。
容玉致像一只蛹般在地上打滚,然而她的速度又怎可能快过人蛊。
人蛊冰冷的指尖搭上她的衣襟。
她感到心口传来细微的疼痛。
就在她以为心脏即将被人蛊洞穿之时,忽有一道剑气自天际掠来。
啪!
剑气正中人蛊脸上的面具。
面具中间裂开一条歪歪扭扭的细缝,接着发出“啪啪啪”的声音,碎成无数碎片,宛如斑驳的墙纸,一片片从人蛊脸上掉落下来。
面具后头的那张脸,苍白如血,肌肤上浮着一层死气沉沉的青色,眉眼之间,赫然同容玉致有七.八分相似。
容玉致微微睁大双眼。
一道飞剑掠过夜色,如同燃烧的星辰,朝人蛊射去。
容玉致想让那道飞剑停下,然而飞剑来势太快,她根本来不及阻止。她只来得及从地上翻身而起,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人蛊面前。
后面的事情发生得太快了,快到每一息每一瞬都像是被无形的手特意拉长。
黑色的鬼雾在容玉致胸前凝聚成盾,硬生生挡下杀气腾腾的悍然一剑。
人蛊的手刺入少年胸口,又猛地拔出。
一颗红色的心脏被人蛊握在手里。
那颗心脏还在砰砰跳动,充满了活力。
人蛊随手一抛,心脏就飞出老远,落入尘泥,不知所踪。
李玄同双膝跪地,用尽最后的力气,抱住容玉致往旁边一滚。
虔婆婆厉声而啸,驱使人蛊逃离。
鬼雾散开,金色的飞剑刺破浓夜,轰然贯入地面。地面受飞剑余势所震,以飞剑为中心,土地寸寸龟裂。
少年的身体,沉重地压在她身上。
容玉致闻到他身上传来浓烈的血腥味。
他的唇瓣擦过她的耳朵,她感到他的气息喷薄在她耳廓,似乎在对她说什么。
他说得那么急促,仿佛在和时间赛跑。他有太多的话想要和她说,再迟一点,就来不及了。
可她什么都听不见。
眼泪不停地从她眼角滑落,她无助地望着黑沉的夜空,想要伸手抱住少年,可她双手双脚都被无罪佛珠捆得死紧,无论她怎么挣扎都无法挣脱。
她焦急地扭过脸,想要对少年说话,却只能看到他黑色的头发。
忽然之间,喷在她耳边的那道气息消失了。
少年的身体像沉重的石头,毫无保留地朝她压来。
张妙真惊恐的呼声如惊雷般炸响在她耳畔:“李道友!”
容玉致听见张妙真带着哭腔又喊了一声“李道友”,接着她眼前再度亮起瑰丽的剑光。
人蛊被飞剑逼退,一席白衣款款落地。
对比少年的满身血污,裴承芳的出场可谓缥缈出尘。
裴承芳手结剑诀,飞剑一而化七,结成一座小小的剑阵罩在身前,令人蛊暂时无法靠近。
张妙真终于冲出一条血路,奔到二人面前。他跪倒在地,扶住少年的身体,双手颤抖地将他抱了起来。
裴承芳单膝跪地,一只手拂过缚在少女身上的佛珠。也不知他施了什么法术,只见血光一闪,白骨长鞭又重新变回黑色佛珠。
容玉致翻身跃起,从张妙真手里抢回少年的尸体,反手凝出一颗黑色心脏塞入他胸口的血洞。
她将少年的手臂环过脖颈,想要撑着他站起来,然而死人的身体太过沉重,下一瞬二人便双双摔倒。
裴承芳道:“这女人太厉害,我快抵挡不住了。”
“死者已逝,多留无益。妙真道友,你快扶玉致起来,我御剑带你们冲出去。”
张妙真尚未答话,容玉致便霍地抬起头,眼中血丝遍布。
她神态癫狂,颠三倒四地说道:“他没死。”
“谁说他死了!”
“我能救他!”
她艰难地背着少年站起来。
少年个子太高,身体趴在少女纤弱的背上,两只脚却还软软地拖在地上。
容玉致抱着他两条手臂,半背半拖地带着他,漫无目的地,一步步地往前走。
“他没死……他的心呢?找到他的心……我还能救他……”
裴承芳从未见过容玉致这般失魂落魄,他眸光微黯,手指轻扣,弹出一道灵光,正中容玉致颈侧。
容玉致应声而倒,和少年一起跌入尘埃。
裴承芳大步走来,抱起少女,却对少年的尸体弃若敝履。
“走不走?”他侧眸瞥了张妙真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道,“咱们没必要为一个已死之人送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