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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僵局 你不肯听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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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女人是被腹中胎儿剖腹而死,与她给女人下的昏睡蛊可能并无多大干系,但容玉致仍然感到有片阴霾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男人抱着妻子的尸体跪倒在废墟中,将脸埋在妻子胸前,哑声痛哭。
哭声并没有很大,但里头蕴藏的绝望和痛苦却令人闻之心悸。
周围的女人听见哭声,陆续朝男人走来。
有人认出王二郎来,惊喜地问道:“二郎,我家男人哪里去了?你知道我家男人在哪儿吗?”
王二郎没有理会女人,只是抱着妻子站起来,踉踉跄跄地朝山里的方向走去。
可那山已经塌了,青山、梯田、绿树,一切都在剧烈的地震中化为乌有。
女人见王二郎不答,忍着恐惧冲上来,拉住他的袖子。
这时她才看清王二郎怀里抱着的是他的妻子。
平日里那个善良淳朴,总是抿着唇微笑的女人此刻一动不动地靠在丈夫怀里,脸上死气沉沉,鲜血染透衣裙。
女人惊叫一声,倒退数步,跌坐在地上。
王二郎看也没看她一眼,口中喃喃有词,游魂一般往山里走。
“你不会死的,我不许你死。我们去求虔婆婆,去找蛊神,我拿蛊神卵救你……”
男人越走越远,身影慢慢湮没在夜色中。
李玄同牵起容玉致的手,轻轻摇了两下,示意她趁眼下无人阻拦,速速出村。
容玉致定了定神,将王二娘子惨死之事抛到脑后。
入了长寿村这处伪装成桃花源的虎狼之穴,这些女人便已注定是难得善终。
三人行走如风,往村子外掠去,还未走出长寿村范围,忽有一道人影从天而降,堵住三人去路。
是人蛊!
人蛊在此,长寿村的男人会不会也在附近?
三人迅速拉开队形,背靠着背,警惕地望向四周。
黑暗中,一些不人不鬼的活物慢慢浮现。
张妙真“啊”了一声,又及时用手捂住嘴巴,防止自己发出响亮的惊叫。
朝他们围聚过来的活物被扭曲得不成人形,只能从他们的脸上依稀看出一点人类的模样。
正对着张妙真走来的两个男人,一个身高丈许,嘴巴咧到三尺宽,几乎占据了整个面部。张妙真怀疑男人一口就能把自己吞下去。
另一个长着八条手臂,其中有六条手臂是从背上硬生生长出来的。
长寿村幸存的女人们结伴往村口走来,想要出村寻找救援,却猝不及防遭遇到如此可怕的场景。
胆子最小的女人刚张开嘴巴,吓得要叫,就被身边人死死地捂住嘴,拖到道旁的废墟后。
女人们蜷缩着身体,藏在废墟后头,瑟瑟发抖,却不敢发出哪怕一丁点儿声音。
噩梦,这一定是噩梦。
村子里怎么会有妖怪呢?
妖怪怎么可能长了张和她男人一模一样的脸呢?
笃,笃,笃。
虔婆婆拄着拐杖,从老桃树后绕出来,阴森森道:“我就猜到白日里进村的那对小夫妻有古怪。”
老妇人的目光像嗤嗤吐舌的毒蛇一样粘到容玉致身上。
“想来你就是侯爷要抓的人了?”
“侯爷果然高见,你一进长寿村,蛊神就掀翻了镇压它的山神庙,看来你的确是唤醒蛊神的关键。”
容玉致没有答话,只是冷静地观察她的对手,想要找到合适的契机突围而出。
张妙真却是直脾气,听到虔婆婆自揭阴谋,忍不住破口大骂:“你们一个个的都有些什么毛病?是眼睛瞎了?还是脑子坏了?看不到地底下那个怪物到底有多恐怖吗?你们竟然还想把那怪物唤醒?”
“你们想唤醒它做什么?”
“唤醒它,把自己喂给它加餐啊?”张妙真越说越快,越骂越欢,“那你们还真是佛主转世菩萨投胎啊!”
李玄同道:“妙真道友,冷静点。”
张妙真怒意上头:“我冷静不了!小道儿我都快被那怪物吓死了,现在又来这一堆,你说咋个对付?这些人看着就和刚刚碰到的蜘蛛女一样,很不对头啊!”
他说的“蜘蛛女”指的就是半路拦截过他们的桑若。
虔婆婆原本不打算和三人多废话,可张妙真实在骂得太难看,叫她忍不住想要反驳。
她冷笑道:“侯爷的宏图伟业,又岂是你这等凡夫俗子所能理解?”
张妙真指着沦为废墟的村子,指着扭曲异化的男人,气极反笑。
“你们那个侯爷,所谓的宏图伟业就是给你们喂这种鬼东西,把你们变成这副鬼样子?!”
“为了那个狗屁宏图伟业,你们家也不要了,老婆孩子也不要了,命也不要了?”
“我是凡夫俗子,理解不了你们那位高高在上的侯爷。那你们又算什么?蠢猪笨驴?”
张妙真一边大声叱骂,一边留心观察男人的神情,见他们连眼睛都没眨过一下,完全不为所动,便知他们不是被虔婆婆操控了心智,便是被蛊神卵彻底异化,已经不能把他们当成人来看待了。
虔婆婆一把年纪了,向来深受底下人敬重,难得被个年轻人唾沫横飞地指着老脸骂,气得握拐杖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就是这一刻!
四只鬼母蛛悄无声息地从老桃树上垂下,腹间射出银色蛛丝,闪电般朝虔婆婆射去!
容玉致五指成爪,整个人如利剑出鞘,朝虔婆婆面门抓去
李玄同凝出鬼雾刀,纵身而起,刀身如岳,沉沉地劈向人蛊,防止人蛊返身护主。
同一时刻,张妙真一左一右,甩出两枚雷器。
轰隆!轰隆!
雷器爆炸,雷光如火,照亮了半个村落,直接将离得最近的两只怪物炸飞。
方才张妙真和李玄同一唱一和,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转移敌人的注意,趁敌人不备,突然发起攻击,好取得最佳的突袭成效。
虽然事先并未通过口风,好在三人心思玲珑,危机时刻心有灵犀,皆是想到一处去了,配合得可谓天衣无缝,妙到毫巅。
李玄同大喝:“去帮玉致!”
张妙真应声道:“好!”
左右看看,从地上捡起一根锄头,朝缠斗在一起的一老一少冲了过去。
李玄同并不和人蛊正面相斗,只是在人蛊每每受召,要回去护主的时候绊住她的手脚。
和人蛊周旋的间隙,他甚至抓住一只怪物,强行吸干了怪物的修为。
怪物原是筑基修士,境界扎实。他的修为一灌入体内,李玄同当即感到一种来自本源的力量调顺了体内紊乱的气息,心口那种躁动不安的感觉也奇迹般消退了。
他敏锐地发现,蛊神卵改变的或许不止是这些男人的身体,还有他们的修为,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他们的力量来源。
而作为罗睺之心的宿主,他的身体是不是也正悄悄发生着他未曾觉察的变化?
对方人多势众,他们要离开长寿村,就要杀出一条血路冲出去。
容玉致原本以为虔婆婆年纪老迈,她和张妙真联手,要拿下对方应当不会很难。
可是三炷香过去,她依然没有冲破虔婆婆的封锁,而她和张妙真的攻击却已渐渐露出颓势。
李玄同见容玉致的攻势越来越慢,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冒险拿出金蟾令,手掐法决,但见青铜灵牌化作金色飞虫,接着一化十,十化千百,宛如金色的飓风,刮过荒凉的废墟。
金蟾蛊落到怪物身上,贪婪地吸食怪物的生气。
怪物们痛苦哀嚎着倒地打滚,慢慢褪去异化的模样,恢复作为人类时的样子。
虔婆婆一眼瞥见金蟾蛊,就看出这蛊颇不寻常。
她不敢掠其锋芒,吹了声口哨,召回人蛊,决定丢下长寿村的一切,独自逃生,去给铁衣侯报信。
容玉致岂容虔婆婆逃跑。
她放出随身携带的所有鬼母蛛,蛛丝如雪,铺天盖地,在村口结起一张巨大的蛛网,封住虔婆婆的退路。
“别放这老妖婆走!”
张妙真紧随容玉致身后,朝虔婆婆步步紧逼。
虔婆婆命人蛊撕裂蛛网,人蛊拽住一缕蛛丝,竟撕不断,反倒有更多的蛛丝围了过来,将她团团绑住。
容玉致拔下发簪,蹂身而上,朝虔婆婆颈中刺去。
绝大多数蛊师都不擅长近身肉.搏,更何况像虔婆婆如此年迈的蛊师。
容玉致很有信心,这一击,必能送老妖婆归西。
然而在最后一刻,却陡然出了变故。
整片大地忽然剧烈地晃动起来,容玉致脚下地面毫无征兆地裂开,幸得张妙真及时拽住她背心将她拉了上来。
大地裂开无数缝隙,一条条触手从地底钻了出来,触手结成牢笼,将小小的村子笼罩在它的阴影底下。
容玉致惊道:“怎么会?”
那怪物明明只拘在山里,几时竟移动到村子的地下来了?
女人们发出惊恐的哭喊,朝三个少年人跑来。
“仙长,求求仙长大慈大悲,救救我们吧!”
方才张妙真一番叱骂,她们听在耳内,虽然一时理不清来龙去脉,谁是谁非,却能用朴素的情感判断出张妙真是好人,因此纷纷朝张妙真涌来,求他救命。
然而三人此刻也是自身难保。
破土而出的触手越来越多,就如雨后春笋,长势惊人,眨眼间竟然已遍布各处。
这些触手斩之不断,灭之不绝,并且还一步步朝内收缩,似乎有意将他们困死在此处。
生死攸关的瞬间,容玉致终于想起临行前苗翠宁硬塞给她的法宝——山河画轴。
苗翠宁修改了山河画轴的传送点,启动传送法阵,他们会被传送到城外二十里的义庄。若两日后他们还未回城和苗翠宁汇合,苗翠宁不会轻易来长寿村冒险,而会去义庄等他们。
但山河画轴只剩一次可用,这次用完便彻底沦为普通的山水画。她原本想留着下次再用,如今看来,若不借助传送阵法,他们很难冲出长寿村。
触手将三人分隔开来,容玉致隔着群魔乱舞的触手,高声道:“都到我身边来,快点!”
李玄同斩断两根触手,刚要冲过障碍去和容玉致汇合,天上忽然降下一颗硕大的眼珠,正正好挡在他面前。
这眼珠和水潭里那颗眼珠一模一样!
眼珠周围的牙齿蠕动着,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黑色的眸子仿佛一面镜子,清晰地倒映出少年的模样。
李玄同耳边响起嘈杂的声音,那些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天外,又好似来自幽深的地底。他根本听不懂那些声音在说什么,只能听懂一些破碎的词汇。
比如:母亲,孩子,脐带,血,饿……之类的。
那声音让他不自觉地想要沉沦,却又像一把把锋利的小刀,割得他头痛欲裂。
张妙真那边也是手忙脚乱,自身难保。
他不忍拒绝女人们的求救,不顾容玉致的呼声,毅然折身回返,用锄头劈断触手,将一个险些被触手吃掉的女人从地下拎了出来。
他身上只剩下一颗雷器,不敢再轻易浪费,只能挥动锄头,用最原始的方式和狂暴的触手对抗。
容玉致将山河画轴抛向半空,依照苗翠宁传授的法子启动阵法。
只见画轴徐徐展开,漂浮在半空之中,圣洁的灵光洒落下来,一道幽幽旋转的通道缓慢撑开。
虔婆婆看见传送法阵,立时改变主意,命令人蛊杀死少女,抢夺山河画轴。
容玉致苦苦支撑阵法,朝张、李二人大喊:“你们怎么还不过来?”
一道轻缓的气息扫过容玉致耳畔,她恍然间以为自己恢复了听觉,听到无生弥勒在她耳边轻声道:“你说呢?”
她霍地僵住了,慢慢侧过脸,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眸。
僧人的手不知何时环过她的肩膀,扣在她颈间。
“玉致,你可真是叫本座找得好辛苦呐。”
容玉致当机立断,收了法力,关掉传送阵法,山河画轴“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无生弥勒不可能突然出现,他必然潜伏在暗中悄悄观察她很久了,也许就在他们和虔婆婆争斗之时,他就在一旁冷眼等候机会,只等他们两败俱伤,他再动手。
只可惜这老秃驴也没算到,他们会被蛊神困在这里,谁也出不去!
老秃驴对她恨之入骨,现身后没有下手杀她,只是控制住她,想必是盯上她的传送法阵,要逼她用阵法带他离开长寿村。
无生弥勒没料到少女竟然一眼看穿他的企图。他眸光微沉,寒声道:“打开阵法,你也不想死在这里吧?”
容玉致冷笑:“死在这里,能拉你做垫背,我求之不得!”
无生弥勒竟然会怕死。
这老秃驴不是有很多个分.身吗?
难道……
难道是因为这个分.身很特别?!
无生弥勒用力掐住少女的喉咙,冷静地说道:“说谎。你的同伴还在这里,你怎么可能想死?”
人蛊终于摆脱了鬼母蛛的蛛丝,护着虔婆婆,杀气腾腾地朝二人冲来。
无生弥勒抬掌一吸,山河画轴便飞到他手里。他轻笑道:“你不肯听话也没关系,那本座就和这个老太婆联手吧。”
“本座看这个老婆子很会玩弄蛊虫,想必用蛊控制你打开阵法,不是什么难事。”
容玉致一言不发,袖底滑出方才当作武器的发簪,划破手腕,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滴滴答答地落到地上。
一道人头蛛身的影子朝从地缝钻出,恶虎扑食般朝二人扑来。
无生弥勒带着容玉致避开那怪物的攻击。
怪物趴在地上,贪婪地舔舐地上的血,连沙带土地往嘴里咽,很快就将地上的血舔得一干二净。
“血,血……好饿,好饿……”
桑若抬起头,朝血腥味的来源望去。
容玉致毫无畏惧,朝她晃了晃仍在流血的胳膊,仿佛在逗一条饥肠辘辘的野狗。
无生弥勒认出桑若那张脸,神色终于有所动容。
“是你。”他声音冷酷,“你竟然还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