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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伤逝 我们只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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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玉致抬眸,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庞。
张妙真瘦了许多,脸上沾得东一块灰,西一块土,头发草草地用布条束在脑后,额前垂下两绺乱发。
然而他一双眼眸依旧明亮如星,脸上盛满又惊又喜的笑意。
容玉致亦是欣喜万分,刚要开口说话,水潭里忽然“咕嘟嘟”地喷涌出白色的浪花。
张妙真眼皮一跳,弯腰揪住二人后衣领,跟拎小鸡仔似的,一手拎起一个,夺路狂奔,口中不停念叨:“快跑快跑快跑!这山里到处都是怪物!”
容玉致和李玄同被他揪着衣领,勒得实在难受,双双拧腰,从他手下滑出。
二人反手,一人架住张妙真一条胳膊,抬着他踏草而飞。
李玄同问道:“妙真道友,你这几日被关在何处,又是如何逃脱的?”
张妙真气喘吁吁道:“我也不清楚自己究竟被关在什么地方,西蜀人是全程蒙着我的双眼,堵上我的耳朵,直到被西蜀人塞进地牢,我都不知道自己究竟被他们拐到什么地方。”
“我研究过地牢的土,猜出自己应该被关在地下很深的地方。地牢外头每天都有两个壮汉守着,我打不过那两个壮汉,就寻思着偷偷炼制雷器炸出去。”
“谁成想我这雷器刚炼好,忽然间天崩地裂,整个地牢都塌了,地里蹿出数不清的怪物,那两个壮汉也顾不得看着我了,嘴里喊着‘蛊神息怒’就冲出地牢。我趁乱爬到地上,一路躲着怪物,岂料竟然误打误撞和你们碰上了,真是道祖保佑。”
李玄同听罢,便知张妙真对长寿村的情况一无所知,从他嘴里只怕问不出多少有用的东西。
三人跑了许久,找到一处三面都是石壁的夹缝藏进去,略作休整,借机交流信息。
容玉致从夹缝往外望去,只见临近的几座小山丘像是遭遇了严重的地震,整个山体四分五裂,地皮翻转,林木倾倒,露出红褐色的泥土。
夜色黑沉冷寂,倒塌的树木底下仿佛藏着一双双诡异的眼睛,正冷冷地窥伺着他们。
这种窥伺无孔不入,无所不在,无法躲避,令容玉致下意识地感到恶心。
李玄同果然很会抓重点,三言两语就将他们此行的目的,还有进入长寿村前后的所知所闻解释清楚。
张妙真听完,不可置信地反问:“这里就是十万大山和西蜀边境的交界处吗?”
容玉致肯定地点了点头。
“方才在水里攻击我们的诡异眼珠,就是蛊神?”
李玄同纠正道:“那或许只是蛊神万千根须中的一条。”
张妙真沉默了。
他沉默的时间有些长,神色纠结,似乎心中正在激烈冲撞,需要他下决心拿定一个很重要的主意。
容玉致不禁轻声询问:“妙真师兄,你怎么了?”
张妙真握紧双拳,又瞥了李玄同几眼,面带愧色道:“玉致,我……我有件事情一直瞒着你……”
李玄同听了这句,脸色微沉。
张妙真窥见他的神情,脸上愧意更甚,更加着急地解释道:“你二人冒死来救我,足见对我情深义重。既是朋友,自然该肝胆相照,更何况眼下我们处于如此危险的境地,就算要违背师父的遗命,我也要把这个秘密告诉你们。”
容玉致心间一动,隐约有几分猜到张妙真要说什么。
李玄同对容玉致数次不顾性命营救张妙真的事情不满已久,闻言便借机发泄心头情绪,冷冷道:“妙真道友没等到我们死了再说出所谓的秘密,可真是令人感动。”
张妙真素来脾气软和,受了他的讽刺也不生气,只道:“玉致,你把手给我,我有样东西想给你看。”
容玉致依言伸出右手。
张妙真并指点向眉心,只见一阵耀眼的灵光亮起,他的手指缓缓朝外移动,把一件珠子大小,灵光闪耀的宝物从眉心里一点一点拉了出来。
这就是张妙真前世交给她的魂玺。
只是前世张妙真临终托付,没有时间和她交代更多,只来得及把魂玺直接打入她体内,故而她虽受其所托,一心要将魂玺送回终南山隐仙观,却从未见过魂玺的模样。
这一次,她终于看清魂玺是何模样。
宝物轻轻地落入她掌心,发出柔和的晕光。
容玉致垂眸端详。
与其说魂玺是一道印玺,倒不如说它长得像个核桃雕刻而成的六面鼎,小巧玲珑,呈现木质般的纹理和颜色。
“这是师父传给我的师门重宝。”
“自打继承此魂玺后,我便常常入梦,梦见一片绿意悠然的广袤林原。起初我并不知道梦中那片林原究竟是什么地方,直到陪你去十万大山走了一趟,我才发现梦中所见之景,竟与十万大山一模一样!”
张妙真一口气说完,吐出结论:“我觉得我们师门的魂玺,很可能和十二寨有关。”
容玉致拈起那枚六面鼎,翻来覆去,细细察看,一时却没有什么发现。
“你看看。”容玉致又将魂玺递给了李玄同。
李玄同先是看了张妙真一眼,见他并无发对之意,这才接过魂玺。
谁知魂玺一落入他掌心,立即轻轻震动起来,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头破鼎而出。
与此同时,少年的心脏再度剧烈地跳动起来。
李玄同呼吸一窒,脸色倏然变得惨白,幸亏张妙真及时将他扶住,他才没有跪倒在地。
容玉致也飞快地从李玄同手里拿回魂玺。
“罗睺之心……”李玄同盯着容玉致的双眼,一字一字道,“想要打开这枚魂玺,我猜这一定是出自于蛊神的意志。”
张妙真道:“师父弥留之际曾对我说过,此物干系天下苍生,要我小心保护,寻一靠谱传人,将守护师门重宝的责任一代代传承下去。”
“这就是了。”李玄同在张妙真的搀扶下站直身子,“数千年前,大妖无支祁乱世是为了复苏蛊神,隐仙观的这枚魂玺,只怕也与蛊神的觉醒有关。”
“虽然我们尚不知晓蛊神究竟是何物,但仅仅从目前能够窥见的一角来看,就能看出蛊神有多可怖。如此可怕的怪物,一旦苏醒……”
他没有再说下去,然而其余两人都听懂了他的意思。
“我能感觉到,和地底的怪物靠得越近,罗睺之心的反应就越剧烈。我们不能继续留在长寿村,既然妙真道友已经平安逃出地牢,我们现在就离开这里,此生再也不要踏足十万大山。”
容玉致颔首道:“好!”
张妙真自然更无反对之意。
三人从避险的石缝钻出来,张妙真用随身携带的磁石针明确了方位。
“这个方向是东,我们朝东走!”
山路已经彻底坍塌,三人仿佛是在巨大的废墟上行走。
行出两里有余,三人便遇到一条极深的沟壑。
那沟壑宽有三、四丈,深不见底,沟底雾气缭绕,什么也看不清楚。
张妙真之前被诡异触手攻击过多次,见到这种地缝就发憷,当下就想绕路走。
容玉致走到沟壑旁,朝里头瞥了眼,忽见一道蜘蛛模样的黑影疾速朝地面爬来。
她眼角一跳,大叫:“跑!”
话音落下的刹那,那道黑影已经从地下一跃而出。
黑影张开数丈长的触手,触手合围如网,朝少女包抄而来,几乎封住她上下左右所有退路。
张妙真被人首妖身的桑若骇掉了三条魂,掏出雷器,啊啊大叫着,兜头盖脸地朝怪物砸去。
李玄同召出鬼雾。
鬼雾如沼泽,闪移到容玉致脚底,瞬间漫过她的头顶,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
桑若的触手打在鬼雾上,犹如击中精钢打造的盾牌,发出沉闷的声响。
雷器炸开,炸飞桑若半边身体,爆.炸的冲击力将她顶飞数丈,落到沟壑对面。
桑若翻了几个滚,从地上爬起来,望着容玉致,嘴巴大张,发出意义莫名的吼声。
那声音已不像人能够发出的声音,简直就是茹毛饮血的野兽。
李玄同收了鬼雾,牵起容玉致的手,慢慢往后退,神情凝重。
张妙真抹了把冷汗,大跨步走来与二人汇合。
“这是什么?这还是人吗?”他心有余悸地说道,“她到底在叫什么?”
李玄同迟疑了一瞬,说道:“我好像听得懂她叫什么。”
容玉致讶然地朝他看去。
“她一直在对着你喊‘母亲’,还说她好饿。”
容玉致知道少年不可能在这种关头和她开玩笑,听罢只觉毛骨悚然。
桑若被雷器炸掉半边身子,似乎领略到雷器的厉害,在身体长回来以前,不敢再越过沟壑来攻击,却一直盘踞在对面,虎视眈眈地盯着三人,变相截断他们的去路。
张妙真道:“看来这条路走不成了,我们换一条吧。这一路还不知要遇到多少这样的怪物,咱们还是先省着点力气。”
“还有长寿村的人,不可能一场地动就叫村里头的人都死光了。这些人只怕比怪物更难对付。”容玉致提醒道。
三人意见一致,果断更换路线。他们先向西而行,穿过山林腹地,抵达原本的村落边界,放眼望去,只见满目疮痍,到处都是倒塌的房屋和开裂的地面。
地动发作的范围主要局限在山里,村子里虽然受到波及,但境况并没有山里那么严重。
废墟之中,隐约可见几个幸存的妇人正坐在瓦堆上哭泣,却没有看到一个青壮男人。
村里的房子都塌了,却不回来救自己的老婆孩子,这是什么道理?
难道长寿村的男人都去了山里,而且全都被拖到地下去了不成?
容玉致三人小心地挨着废墟边缘穿行,他们还没弄清村里的情况,哪怕明面上只剩下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他们也不敢掉以轻心。
遮住月亮的黑云不知何时散开,冰冷的月光落到废墟上。
一道人影掀开断裂的梁柱,拨开瓦片和石块,爬到地面上,小心翼翼地抱起一个女人。
女人的肚子被残暴撕开,露出里头的脏腑和肚肠,刺目的红色将她的下裙泅湿了一大片。
女人奄奄一息。她勉力睁开双眼,看清男人的刹那,唇角翘起,露出无限欣慰的笑意。
她颤巍巍地抬起染血的手,抚向男人胡子拉碴的侧脸。
“二郎,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我还以为……自己见不着你最后一面了。”
容玉致三人发现王二郎的瞬间,立时刹住脚步,隐匿气息藏好。
他们摸不清村子里是不是还有更多铁衣侯的人,一时不敢妄动。
王二郎握住妻子的手,发出绝望的嘶吼,痛哭流涕。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不告诉我你怀有身孕了?”
女人温柔地说道:“不要哭,二郎,不要哭。”
“我知道的,我其实什么都知道。虽然你什么都不肯跟我说,但是和你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我怎么可能猜不到呢。”
“我知道你身份不普通。”
“我也知道虔婆婆不许村里的女人生孩子。”
“我原来不知道为啥虔婆婆不让你们有自己的孩子……可是,我好想和你生一个我们的孩子,有你的眉眼,我的嘴巴……”
女人嘴角流出鲜血,气息渐渐微弱下去。
王二郎绝望地擦去女人嘴角的血,一遍又一遍地说道:“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他抱着女人站起来,“我带你去找虔婆婆,求她赐下蛊神卵,我不会让你死的!”
女人双眼望着夜空,眼里的光一点点陨灭。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了……”
“原来……我们只能……生出妖怪啊……”
女人的手从男人怀里重重坠落下去。
她停止了呼吸。
女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生命最后一刻,定格在她脸上的是浓郁得化不开的绝望和苦涩。
她从来没有计较过丈夫的欺骗和隐瞒,她知道丈夫肯定有苦衷。
但她从来没想过枕边人可能早已变成了怪物。
她满怀喜悦,想要一个和丈夫的爱情结晶,却怎么也想不到,正是这个结晶,最后剥夺了她的生命。
容玉致围观了女人的死去,只感觉浑身血液仿佛也跟着变冷。
吃下蛊神卵的男人异化变成了怪物,而怀有怪物孩子的母体最后也会被胎儿撕裂身体死亡。
蛊神卵和蛊虫完全不一样!
蛊虫寄生在人身上,通过其天生禀赋赋予人神奇之力。
而蛊神卵却是彻底将人变成了另外一个物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