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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食欲 他不能喝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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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道友,你可以运功了。”
李玄同在裴承芳周围布置好阵法,悄悄退至一旁,隐入黑暗中。
裴承芳双手结印胸前,运起功法,凤谛剑呛啷出鞘,静静悬于身前,发出柔和的、淡金色的剑光。
正气沛然的剑光就像金黄的麦浪,以持剑之人为中心,一层层往外铺展,原本黑暗幽寒的第九层竟被少年的剑光驱散了几分阴森。
他的鸣鹤剑在西洲丢失,至今未曾寻回。
归家后,父亲赐他一把新剑,名为凤谛,意寓“浴火重生,脱去凡胎,俗鸟成凤”,既是规劝他谨记西洲任务失败的前车之鉴,又是希望他能经一事,长一智,不要辜负师长对他的期望。
呵。可笑的期望。
果真如他那位疯姑母所言,裴氏一族,泱泱延续千年,表面上看起来根深叶茂,其实已经烂到根子里。
裴家的家主,一代比一代更偏执,更守旧,更疯狂。
他的祖父把他的父亲养成一个冷血、寡情,只为家族荣耀而活的假人;他的父亲,又为了追逐“长生不死”,亲手将自己的儿子献祭给怪物!
他明明知道妹妹献给皇帝的长生丹有问题,却还是将他这个做儿子的推出去了。
裴承芳心绪的波动也反馈到剑上,原本宁静的剑光忽然明灭闪烁起来,淳正中和的剑气也透出丝丝杀意。
“裴道友,静心宁神。”少年不知藏身何处,声音却像飘渺不定的鬼雾般在他耳边乍然响起,“剑有杀意,蛊虫恐怕不敢靠近。”
裴承芳觉得少年就像藏在暗夜里,冷静地窥伺他的影子,总能精准又直接地给予他会心一击。
他到底有没有前世的记忆?
如果李玄同记得什么,他想在万蛊窟找到想要的东西,恐怕没有那么容易了。
裴承芳压下杂念,剑光更盛三分。
明亮如夕阳余晖的剑光中,斜斜飞进一只金色的小蛊虫。
地上腾起几道藤蔓也似的鬼手,鬼手纠缠成笼,擒住蛊虫。
“捉住了。”裴承芳握剑而起,欣喜道。
鬼手迅速后移,不远处亮起两簇青幽幽的鬼火。
李玄同从鬼手结成的“藤笼”拈出蛊虫,对少女道:“快把阳气吸回去。”
容玉致盘腿坐在地上,哆哆嗦嗦地结起法印,身上顿时亮起暗紫色的灵光,一道灵光自她眉心蜿蜒而出,连到蛊虫身上。
蛊虫在少年手中挣扎,发出“吱吱”的叫声。
容玉致运功片刻,收起功法,冷得牙齿发出“咯咯”的磕碰声。
“不……不行……它身上已经……没有……没有那团气了。”
裴承芳走过来,闻言焦急道:“怎会?莫非那团阳气已经被这蛊虫消化了吗?”
李玄同道:“若是阳气被转化为阴气,这蛊虫身上的气息没有道理还和之前一样。”
他想起昨夜发现的那只厉鬼,心中隐约有了个猜测:“这蛊虫,有没有可能将阳气吐给别的东西吃了?”
容玉致颤声问:“你是说……你发现的那只……厉鬼?”
李玄同将蛊虫装入另一只荷包封好,微微提气,忽然张开双唇,做出一个张口呼喊的动作。
裴承芳没有听到他发出任何声音,却感到无形的声浪迎面击来,吹得他衣衫猎猎。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从耳畔流过的阴风中,仿佛蕴含了令人震耳欲聋的鬼啸。
李玄同原本打算先刺探清楚那只厉鬼的虚实,再将之拿下,并不想这么快惊动它。但眼下为了找回玉致丢失的阳气,却也不得不兵行险着了。
鬼啸之声传遍整个第九层,西南方向有东西回应了他的鬼啸。
李玄同矮身,单手抱起少女,让她坐在自己的手臂上,双手搂住他的脖颈。
这个姿势像是抱小孩,虽不雅观,却更方便二人说话。
“那只鬼实力不俗,可能需要冒点险。”
“知……道。”容玉致颤声道,“别……别废话,走……走吧。”
裴承芳见二人旁若无人,全当他不存在一般,言行举止虽不算特别逾矩,却又处处透出特殊的亲密,心绪又是一番激荡。
他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压下那些翻涌的情绪,插话道:“裴家的清静心法可克制阴邪之物,我与你们同去,应当能增加胜算。”
话说完,便见李玄同迅速朝他投来一瞥。
那眼神说不出的犀利,仿佛要把他整个人剥开,里里外外细细地检查一遍。
裴承芳在那样的眼神逼视下,心中一瞬间竟闪过一丝心虚。
“好,”还好李玄同很快就收回视线,平静地说道,“那就有劳裴道友再帮我们一回。”
他知道之前的怪异感是怎么回事了。
自打裴承芳被死后蝉救活以后,他就一直觉得活过来的裴承芳处处透露着古怪。
起初裴承芳是因为经历生死,这才心性大变,直到他方才亲口说出自己可以用清静心法克制阴邪之物。
裴承芳在东都之时,分明已经破功。
心法被破,昭示着一个人的心境遭遇了摧毁性的打击,再也无法维持原本坚信的信念。裴承芳就算天赋再高,也很难在短短几日间重塑心境。
李玄同想起之前在裴承芳梦境里看到的东西——在梦里,裴承芳被困万蛊窟,最后被玉致背出去的时候,他的样子和往日的模样大相径庭。那模样不像人,倒像是什么怪物披上人皮伪装成他。
难道现在的裴承芳,已经不是原来的裴承芳了?
这个想法令他心中蓦然一沉。
跟十二蛊令沾边的东西,似乎都有点邪门。要是眼前的裴承芳已非人矣,那倒是麻烦了。
既非人,就不能以人的思路去揣度。他很难猜中这个“裴承芳”跟着他们不放,到底有何图谋。
三人跟着鬼啸的回应前进,慢慢地,原本寸草不生的地上,腐朽的木梁上,几乎是目光所至之处,都能看到大朵大朵,色彩艳丽的蘑菇从各种不可思议的缝隙之处顽强长出。
绿得发黑的藤萝从梁顶垂下,宛如一面面珠帘,被不知名的阴风吹得簌簌而动。
裴承芳当先而行,用剑挑开藤萝,让李玄同抱着容玉致先行通过,自己再跟上。
忍耐。
不能当着玉致的面对他动手,不然玉致多半会和他决裂。
就像上辈子,玉致为了守护张妙真留下的东西同他决裂一般。
他到现在仍旧不能明白,玉致为何执意为了一个死人与他做对。
是他还不够好吗?
不能好到让玉致把所有目光,所有心思都放在他身上。
可她分明为了救他,就连生死都能置之度外,为何就不能把她的“全部”都给予他。
比起死去的张妙真,明明活着的他更需要她。
就算重活一回,裴承芳依然不能真正明白她的选择。
不过,没有关系了。
不明白也没什么要紧,他这辈子不会再犯那样的错误,也绝不会再失去她了。
不知穿过多少层藤蔓后,前方忽然传来袅袅的吟唱声。
李玄同侧耳倾听片刻,认出那声音竟是源自失踪的苗翠宁。
容玉致见少年忽然停下脚步,抬眸道:“你……发现……了……什么?”
裴承芳忽然凑近,抢着答道:“我们听到苗道友在唱歌?”
“对了,之前苗道友不是一直和你们在一起,怎么又和你们分开了?”
没有听到歌声前,那股怨气还很重。听到歌声后,那怨气又莫名其妙消失了。
此番情形诡异,李玄同实在拿捏不准,他低眸看向依偎在他怀中的少女,轻声询问:“我先前探探情况,你在这里等我?”
容玉致道:“很难……对付?”
李玄同坦诚地点了点头:“不好说,我没有十足的把握,怕带着你,到时难以顾及。你还是留在此处比较安全。”
“好……”容玉致也不忸怩,果断道,“放……我下来。”
李玄同找了个石阶,将少女放上去,让她可以靠着石壁歇息,又将身上的外袍脱下裹到她身上。
借着给少女裹衣服的空档,他用身形遮住少女,抓住她的手,在她掌心飞快写下几个字。
“裴,有古怪,试试他。”
一只黑蝎子自他袖底滑出,无声无息地钻入少女怀中。
容玉致看着少年,目露惊疑之色。
裴承芳有古怪?什么意思?
这家伙跟着她,不是一直都心怀不轨吗?这是他们都知道的事情,他为什么又在这个时候说裴承芳有古怪,还要特地设局试探他?
李玄同又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用口型道:“放心,天魔蝎会跟着你。”
随后,少年就放开她的手,起身朝裴承芳道:“劳烦裴道友照顾玉致片时。”
裴承芳对少年这种托管“所有物”的语气极为不悦,他压着怒气笑道:“我会照顾好玉致,你放心去吧。”
此时此刻,他无比希望那只厉鬼能厉害一些,最好能让少年有去无回,省得他日后亲自动手。
少年放出鬼雾,化作一阵黑色风漩,朝歌声来源处驰去。
裴承芳走到石阶上,和容玉致平阶而坐,见她一直抱着自己瑟瑟发抖,模样十分可怜,心中某处一动,忽然想起她前世功体尽废,缠绵病榻,江都的冬天又阴冷,每至冬日,就算一直躺在床上,抱着暖炉,盖上厚实的被子,依然冻得嘴唇发紫。
他忙完府中事务,得闲了就会回住处陪她,握着她的手,输送灵力替她取暖。
但后来二人决裂,她就再也不肯接受他的好意。
裴承芳看着她,心底发涩,又觉得她身上那件外袍分外刺眼,就像一把刀,时时刻刻都在剜他的心。
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忍不住凑近过去,脱下外袍,想将少女身上裹着的外袍撕下,把自己的外袍换上去。
“你做……什么!”容玉致冷声喝问,挡住他的手。
藏在外袍底下的天魔蝎也绷紧身体,做好了随时厮杀的准备。
天魔蝎咂了咂嘴。那小黑心肝说了,只要这姓裴的敢对容玉致动手,它就可以直接把人撕碎吃了。
裴承芳拿着外袍,面色变了又变,面对容玉致的警惕和防备,心中说不出的懊恼和尴尬。
“我……”他随机应变道,“我见你冷得厉害,想给你添件衣裳。”
容玉致伸手推了下他的肩膀,想让少年离远一点。
“我……不要。”
动作间,她的衣袖滑下,露出昨夜取蛊血留下的伤口。
伤口虽然用纱布包扎过,伤处却还新鲜,血腥气很明显。
裴承芳闻到她身上蛊血的味道,身体猛地一僵。
一瞬间,那种压倒性的食欲叫嚣着涌入身体,几乎控制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瑟瑟发抖,用尽最大的力气往后一仰,整个人沿着石阶滚到最底层。
不能。
不可以。
他不能喝她的血。
死都不能。
这种欲念,一旦开了头,得到过满足,就再也无法遏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