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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迷魂药 玉致,你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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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色的鬼火悬在少女头顶,照得几级台阶就像浸泡在幽绿色的湖水里。
容玉致抬手,手掌搭在腿上,轻轻按住蠢蠢欲动的天魔蝎,居高临下,冷眼望着躺在地上痛苦挣扎的裴承芳。
那虚无缥缈的歌声不知何时消失了,少年也恢复平静,双手撑住地面,慢慢支起身体。
二人视线相逢,容玉致冷淡地垂下眼睫,一句话也没问。
裴承芳的心如坠冰窖,冷到了极点,他近乎自虐地想着,没有关系,能再见到她已是上苍垂怜,她如何冷待他都不要紧。
是他活该。
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气味,那是蛊血的味道,就像蒲公英的丝绒,无孔不入地往他身体里钻,时时刻刻都在挑动他脆弱的神经。
容玉致终于注意到裴承芳的神态很不寻常。
她还没想明白他为何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便见幔帐般的藤萝扬起,
一股灰色旋风欺近身前,鬼雾如灰烬散去,少年从火焰般翻腾的鬼雾里伸出手,将拢在掌心的那团暖色灵光拍进少女眉心。
啪。
容玉致顿时感到融融的暖流从眉心钻入,汩汩流遍全身,驱散了体内的阴寒。冻得发僵的手足逐渐恢复知觉。
容玉致站起来,活动了下手脚,见李玄同脸上添了两道新鲜的血痕,问道:“怎么回事?苗翠宁呢?”
“她和一只骷髅待在一起。那骷髅怨气深重,又似有移步换景之能,我没抓住人,只来得及抢回这团阳气。”
“依你之见,苗翠宁是故意将我们引来第九层困住,还是被那鬼东西抓走了?”
李玄同思忖道:“恐怕是后者。”
裴承芳用力握紧双拳,压下那几乎灼痛嗓子的渴意,爬上台阶,说道:“我从第八层下来时,发现第九层有一种奇怪的菌菇,长得很快,如果不细看,很容易将之误认做灰色的岩石。”
李玄同闻言若有所思道:“莫非之前封住返程入口的并非石墙,而是这种菌菇?”
“极有可能。”裴承芳应道。他虽是以猜测的口吻提出这件事,事实上,这种鬼打墙一样的菌菇却是他前世实打实打过交道的。
容玉致瞥了裴承芳一眼,却发现他垂眸看着地面,似乎刻意克制,不敢看她。
苗翠宁那边情况不明,裴承芳也有些古怪。
容玉致决定先退回第八层,拿着采到的药材先给李玄同治伤。
三人沿着原路返回。
走到最开始下来的路口下方,便见一堵宽阔的石墙封住去路。
裴承芳御剑飞到高处,抬掌朝“墙面”打去。整面墙随之震动,被击之处像豆腐渣般簌簌地落下灰色的细屑,慢慢破开一道拳头大的裂口。
“果然不是真的墙,”李玄同笑着道,“还请裴道友帮忙,打开这堵石墙。”
裴承芳颔首,轻轻一跃,落回地面,手掐剑诀,飞剑光芒大盛,一剑又一剑地砍在“墙面”上,须臾之间,砍出一个足可供三人通过的大洞。
裴承芳召回飞剑,刚想对容玉致说他可以御剑带她飞上去,一转头却发现李玄同早已牵起少女的手,召出鬼雾。
鬼雾如藤蔓攀援,结成一道阶梯,横跨上下两层石窟。
李玄同甚至还彬彬有礼地朝他笑道:“多谢裴道友,还请裴道友御剑先行。”
裴承芳不动声色地扫过二人牵在一起的手,心底那个念头再也压不住,疯狂地破土而出。
——不能再放任她和李玄同厮混了,他必须尽快带她走。
裴承芳御剑而起,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洞口。
容玉致留意到洞口边缘的菌丝似乎又开始缓慢生长,便道:“快走,迟了洞口又该长起来了。”
二人手牵着手,沿着鬼雾搭成的阶梯飞快往上爬。
等他们回到第八层,再回头看,裴承芳打开的洞口只剩下原来一半大小。
容玉致蹲下身,以手触摸那堵貌似石墙的菌菇。手掌与之相触之时,只感到入手粗糙。用指甲抠了两下,亦无法伤其分毫,手下的菌菇硬得就像冻了三天的老面馒头。
容玉致将手掌按在菌菇表面上,运起功法,便见紫黑色的毒素自她手掌肌肤漫出,慢慢入侵,将原本灰色的菌肉染成了紫黑色。
菌肉吸食了蛊毒,竟生长得益发迅速,眨眼间洞口已长到近乎闭合。
容玉致本来只是想试试蛊毒能否对付这古怪的菌菇,却没料到,这菌菇吸食了她的蛊毒后,长势反倒更盛。
这不免令她吓了一跳。
绝大部分活物遇上她的蛊毒,大概只有被毒死的份。唯有她用蛊血饲养过的蛊虫,才能把她的蛊毒当作养分。
容玉致又找李玄同要来火折子,点燃火凑近灼烧菌菇。
灰色的菌肉一接触到火苗,便熊熊燃烧起来,火势扩散,很快烧成一片火海,与此同时,一大片青黑色的刺鼻气体腾腾升起。
那气体闻起来十分辣鼻子,容玉致离得最近,只是吸入一口,即被呛得眼泪直流。
她站起身,飞快道:“快走快走,这气只怕有毒。”
说罢便如一阵风般掠了出去。
菌菇燃烧后释放的毒.气蔓延得很快,即便李玄同和裴承芳溜得很快,依然不免吸入几缕毒.气。
等三人一路狂奔回原地,终于摆脱了毒.气停了下来,面面相觑,便见对方脸上无不是泪流满面,好不狼狈。
容玉致眼泪流个不停,恶狠狠道:“这真的是什么菌菇吗,怎么烧得这么快?”
说着恶狠狠瞪向裴承芳。若不是他说那怪东西可能是种菌菇,她也不会尝试拿火去烧。
裴承芳举袖拭泪,说道:“我也不知竟会如此,还好那怪菇放出的毒.气并不伤人性命。”
李玄同则从营帐中拿了袋水出来,朝容玉致招手道:“过来用水洗洗眼睛,或可止泪。”
容玉致席地而坐,仰起脸,任由少年用手指撑开她的眼皮,缓缓将干净的淡水倾入她眼中。
待两只眼睛皆被水濯洗过,泪流不止的状况果然改善了许多。
容玉致顺手接过水囊,要李玄同坐下,也帮他洗了眼睛,再抬头,便见裴承芳远远坐在一旁,身姿落拓,正将一方帕子按在脸上,借以遮掩狼狈的形容。
“喂,接着。”容玉致盖上木塞,扬手将水囊丢了过去,“你自己洗洗眼睛。”
裴承芳接住水囊,拿下脸上的帕子,面露意外之色,显然没料到容玉致居然还会关心他。
“洗完眼睛就走。”
紧接着,一句冷漠剜心的话便被抛了过来。
裴承芳张了张唇,想说服少女让他留下,可话到唇边,又被他咽回肚子。
他心中苦笑:劝她是劝不动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有多倔。她决定的事情,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裴承芳用水洗了眼睛,放下水囊,从袖中取出三支食指长短的信号烟花放到水囊上,起身道:“我可以不在你面前碍你的眼,但我也不会走远。若是你需要我帮忙,点燃此烟花,我会立刻赶来见你。”
容玉致心中躁意翻腾,忍不住怒道:“拿走,我不需要你帮忙,你听不懂人话吗?”
另一个声音同时在她心底狠狠叫嚣:为什么要这样纠缠不休?
我前世最需要你帮忙的时候,为何收获的只有欺骗?!
裴承芳垂下眼睫,转身黯然离去。
容玉致静坐片刻,起身走到裴承芳方才坐过的地方,将裴承芳留下的烟花踢到一旁,踩了两脚,捡起水囊走回来。
她从怀中掏出苦蟾蜍、血线草、七叶灵芝一字排开,李玄同搬来煮粥的铁锅,依次将药材放入锅中。
逃亡途中条件简陋,没有石杵和石臼,只好用匕首的刀鞘和铁锅勉强替代。
容玉致将药捣成浆糊,命令少年脱了衣裳,亲自替他上药。
还好苗翠宁失踪前曾详细说过这副药膏的用法,容玉致才不致于全程摸瞎。
她将匕首放到炭火上烧红,对李玄同道:“我要剜掉伤口的腐肉,挖出血肉里的骨茬,这里没有麻沸散,你能忍吗?”
李玄同将一条叠得四四方方的帕子塞入口中,点头道:“来。”
容玉致深吸一口气,定了定身,拿着匕首凑近伤口。刀锋划过伤处,又稳又快地挖出骨茬,剜去腐肉。
少年的身体因为疼痛而绷得像张拉满的长弓,冷汗如浆,沿着他的额角流下,落到胸前,又沿着胸口肌肤渗入腰带,很快就将腰带浸湿。
容玉致剜腐肉的时候,侧眸瞥了少年一眼,见他颈间青筋暴起,下颌骨绷得死紧,却是连一声痛都没有喊。
她剜净腐肉,将匕首伸入滚水中洗去血污,又将匕首凑到火焰上烧红。
“痛不痛?”她问。
李玄同缓缓眨了下眼。
就在那个瞬间,容玉致猛地将烧红的刀刃贴在伤口上,嗤的一声,一股皮肉烧焦的气味冒了出来。
少年终于忍不住闷哼出声。
容玉致用另一只手将他按住,低声道:“别动,要这样才能止住血。”
李玄同半个身子靠了过来,将下巴枕在她肩上。
容玉致动作很快,用烧红的刀刃止住血后,立刻挖了一大口膏药糊到伤处,然后仔细地用纱布包裹好。
等她上完药,少年浑身都是冷汗,整个人就像刚从河里捞上来似的。
李玄同张开嘴,抽掉塞在嘴里的手帕。
容玉致发现那条手帕几乎被他咬烂了。
“感觉如何?”容玉致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追问起药效。
李玄同被她的模样逗乐,嘴角浮起虚弱的笑意。
“便是仙丹也未必能即刻见效。”他将手臂环过少女肩膀,几乎将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到她身上,笑道,“感觉头晕得很。”
容玉致道:“定是你流了太多血才会头昏,我扶你进去休息。”
说罢搀着少年站起来,一步一拖地走入营帐,扶他躺下,又找来干净的衣裳给他盖上。
不知是药效发作,还是少年身子太虚,他很快陷入半昏半睡的状态。
容玉致坐在一旁陪了他一会儿,便想起身出去寻大黑蟒。
方才回来就不见那条大黑蟒踪影,也不知它跑去何处逍遥。容玉致有心召它回来,想要支使它去抓两只野兔子果腹。
谁料她才一动,李玄同就紧紧握住她的手,双唇翕动,不知在说什么胡话。
容玉致道:“你醒了?你想要什么?”
李玄同似乎没有听到她的询问,仍是双眼紧闭,自顾自地喃喃自语。
容玉致听不见声音,盯着他的唇瓣瞧了半天,也没辨认出他到底说的是什么。
容玉致见他昏睡中情绪颇为激动,只好等他平静下来,睡死过去,才悄悄抽出手,轻手轻脚地走出营帐。
天魔蝎从衣服底下钻出来,爬到少年胸口,盯着他的脸,学着他方才说梦话的腔调道:“玉致,你别丢下我……”
“玉致,你不会丢下我吧?”
它拿腔作势地学了几回,忽将身子一抖,惊悚地说道:“我滴个乖乖,真可怕。这小黑心肝到底被喂了什么迷魂药,怎么会变成这副德性?”
这哪里还像它认识的那个小疯子。
容玉致刚走出营帐,就撞见游荡归来的大黑。
大黑低下头,将丁铃当啷地吐出一大堆东西,然后讨好地咬了两下少女的裙角,想要她好好“观赏”自己找回来的“宝贝”。
容玉致俯身,捡起一根烧得焦黑的树枝,将那堆东西拨弄了两下。
那堆“宝贝”里头,除了两只半死不活的野兔,竟然还有腐朽的木制摇床,黑得已经辨不出本来颜色的襁褓布,甚至还有逗小孩玩的拨浪鼓……
容玉致蹙起眉头。
怎么回事?
万蛊窟里怎会有小婴儿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