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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三人行 有米便是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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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李玄同半侧过脸,含笑问她。
“怎么不叫醒我?”
“你很累。”
容玉致这才想起少年肩上的箭伤,身体轻轻一挣,想让他把自己放下,忽又想起动作太大恐怕会牵动他肩膀的伤势,身体由是一僵。
她将脸埋在少年颈窝处,嗅到一丝清淡的草药味。身旁阴风肆虐,鼻端的味道却令她心中莫名安宁。
她默了默,才低声道:“放我下来,我醒了,可以自己走。”
李玄同“嗯”了声,放下她。
苗翠宁跟在两人身旁,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注视着二人。
容玉致一转头,就对上苗翠宁笑意闪烁的眼睛。那眼神怎么说,就像是一个长辈慈爱地打量两个小辈。
容玉致心中倏忽闪过一个念头:难道苗翠宁一直在装傻?!
然而下一瞬,就见苗翠宁眨了下眼睛,又恢复那副懵懂天真的模样。
容玉致摸不准她是什么情况。
这个苗翠宁行事古怪,先是和无生弥勒合力抓她,后又自称是她姐姐,杀了无生弥勒替她报仇。
她前世私底下也曾探查过自己的身世,但从来都没查到她还有个姐姐。
可苗翠宁偏偏又被孟婆针封了记忆。看她提到铁衣侯,侃侃而谈,竟能说出事关铁衣侯的许多秘密,甚至连现在的铁衣侯并非本尊,而是老铁衣侯的义子屈不就假扮这种事情都能说出来。
若她对铁衣侯忠心耿耿,完全没有必要编造这种瞎话哄骗他们,因为此事太过离奇,很难取信于人。
若说她原本与铁衣侯有仇,只是被封了记忆忘却前尘。因孟婆针松动,记忆复苏,想起往事,吐出铁衣侯的秘密,想拉他们联手,这倒是说得通。
但容玉致仍旧无法放下心来,彻底相信苗翠宁。
前世为了救裴承芳,容玉致几乎踏遍了整个万蛊窟,这里每一条山路,都能清晰地重现于脑海。
有大黑护法随行,再加上容玉致每次指路,都能精准地避开蛊虫云集的地方,行到下半夜,三人一蛇就来到一堵高耸的石墙前。
这堵石墙,宛如一柄朴刀,突兀地钻出地面,斜指苍穹。剩余的墙体,皆被掩埋于红色的泥土下方。
砌墙的石头经历风雨,变得坑坑洼洼,奇形怪状。岁月在砖石上留下沧桑的痕迹。
这里曾是辉煌的古蜀国皇宫,经过山崩地裂,地龙翻身等天灾,那座宏丽的宫殿绝大部分已沉入地底,只留下断壁残垣,向深入此山的旅人展示它的末日余晖。
这里是蛊物的乐园。
容玉致虽曾深入地底两次,依然摸不清万蛊窟的虚实。就算她前世自问于蛊道一途上已难逢敌手,可面对万蛊窟这样的地方,依然忍不住自心底生出敬畏。
那是蛊物的世外桃源,是只由蛊物建成的另一个世界。
她在那个世界完全无法当家作主,唯有入乡随俗而已。
三人一蛇在石墙附近停下,稍事歇息,吃些干粮补充体力。
容玉致打开水囊喝了口水,李玄同见她喝罢,自然而然地伸手来接,要就着她喝过的水囊喝水。
却不想容玉致却转头将水囊递给了苗翠宁。
“宁宁,喝水。”容玉致笑眼弯弯,语气和善地哄诱道。
苗翠宁点点头,听话地接过水来,吨吨吨灌了几大口。
李玄同伸到一半的手又缩了回来,拿起另一只水囊,拔掉木塞,用口型问道:“给她下蛊了?”
容玉致朝他眨了下眼。
“翻过这堵石墙,”容玉致指着墙道,“有一道狭窄的石梯直通地底。地下第四层,蛊物毒虫最少,我们可以到那里暂避风头。”
苗翠宁支着下巴听容玉致说话,稚声稚气地说道:“阿娘去哪,宁宁就去哪。”
三人用过干粮,大黑也到附近打了野味吃饱回来。
容玉致起身翻过石墙,率先钻入一个仅可容人矮身通过的洞口,苗翠宁次之,李玄同殿后,大黑最末。
往地下深入十余丈,便见不到任何光亮。
好在进来之前,三人已备好火把。等到伸手不见五指之时,李玄同便点燃火把,擎于手中,替前方二人照亮道路。
路上虽遇到几波蛊虫,不是被容玉致以音律催眠,就是被大黑骇人的气势吓退,倒也算有惊无险。
三人顺利抵达地下第四层。
三人找了间破败不堪的屋子,用朽烂的木材,还有他们随身带来油毡纸搭起一座简陋的营帐。
容玉致取了蛊血,与早前备下的雄黄粉掺在一起,将雄黄粉沿着营帐撒了一圈,防止蛇虫鼠蚁靠近。
大黑盘在一座早已干涸的喷泉池上,睁着一双灯笼大的眼,炯炯有神地当起看门狗。
做完这一切,三人均已累极,钻入营帐,铺开自己的羊毛毡躺了上去,两个少女很快就闭目睡去。
唯有李玄同一直盯着帐顶,毫无睡意。
他不像玉致,没有所谓前世的记忆。
容玉致的前世,于他而言就像镜花水月那样虚无缥缈。毕竟不记得,毕竟未曾亲历,因此也就可以不当真。
他可以不去想她曾经做过裴承芳的妻,曾经凤冠霞帔,八抬大轿被裴承芳抬进家门。
不去想他们曾经有多亲密无间,两心相悦。
可还是有一件事梗在他心头,令他耿耿于怀。不,更准确地说,是令他心生恐惧。
恐惧。
哈,这对他而言,可真是个罕见的词汇。
被养母厌弃,被养母当成累赘送给木归田换药时,他不曾恐惧。
他心中唯有“果然如此”的讥讽。
被木归田训练成杀手,在暗无天日的禁林中和同伴厮杀时,他不曾恐惧。
因为他心无杂念,他对自己绝对自信。只要一朝持剑在手,他一定能活到最后。
后来木归田为了帮吴越皇孙,也就是他的亲儿子续命,以邪术交换二人命格,抽了他的灵脉给小皇孙,他也不曾恐惧。
他心中唯有恨。他要让木归田亲自尝一尝被夺去一切的痛苦。
可自从进入万蛊窟,他心头总是难以自持地掠过恐惧的阴影,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在他心头。
他就是在这里被玉致丢下的。
前世的她对他不屑一顾,满心满眼只有裴承芳。
如果旧事重演,他该怎么办?
李玄同想到此处,右手垂落,无力地覆盖在双眼之上。
不会的。
且不说他知道的比裴承芳更多,比他更有先发优势。便是论玩心眼,扮可怜,裴承芳也远不及他。
更重要的是,玉致的心显然更偏向他。
李玄同放下右手,重新睁眼,眼神已变得坚定如初。
他从来不去担忧掌控不了的事,他只会把目光放在自己想达成的事情上。
裴承芳一定会来万蛊窟,而他也一定会在这里解决他。
李玄同侧过脸,看到容玉致双手交叠,枕在脸颊旁,身子躬起,像只小虾米般蜷缩在披风里。
他伸出手,想要摸摸她的脸,却忽然感到一股凌厉的怨气朝营帐处逼了过来。
他心中一惊:万蛊窟里还有实力如此强劲的鬼修?!
那怨气就像一把寒冰凝成的利剑,挑开油毡纸,化作阴风刮入营帐。
李玄同坐起身,双目瞬间转为血红,盯着飘然而落的油毡纸看了片刻,召出天魔蝎,说道:“看好她们。”
他走出营帐,耳畔忽地响起银铃般的笑声。
帐中人仍在安睡,这笑声显然只有他听得见。
不像鬼修,倒像是怨念深重的厉鬼。
难道是古蜀国皇室?
若真是如此,恐怕这厉鬼不只一只。而且古蜀国的年代比大妖无支祁乱世的年代还要古早,也就是说,这些厉鬼的年纪恐怕比无支祁都要老。
之前在西洲,那个鄯善国的鬼王墓已几乎令他送命,若万蛊窟底真有厉鬼,恐怕极难对付。
李玄同把整个第四层都转了一圈,没有发现厉鬼踪迹,他随手布下几个阵法,又转回营帐,打算等容玉致睡醒再和她商量此事。
翌日容玉致醒来,闻到一股甜甜的米香。
她掀开油毡纸,探头往外瞧,看到少年正坐在一只石狮子背上,守着一口小锅正在熬粥。
苗翠宁蹲在他对面,双眼亮晶晶地盯着咕嘟嘟冒泡的热粥,不住地问:“阿爹阿爹,能吃了吗?宁宁好饿呀。”
阿爹……
容玉致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对苗翠宁的节操很是鄙视。你还真是有米便是爹,有奶便是娘。
李玄同撕了几条肉干丢入粥里,随口应道:“去叫你阿娘起来,就能吃了。”
苗翠宁兴奋地搓了搓手,从地上一跃而起。
“阿……咦,阿娘,你醒啦?”
容玉致从营帐里爬出来。
李玄同从包袱里取出三只木碗,盛好米粥,放到一旁晾凉,又拿起水囊递给容玉致。
“洗脸,漱口,用饭。”
苗翠宁听到“用饭”二字,欢呼一声,捧起碗,不顾米粥滚烫,就往嘴里送,被烫得一边嘶嘶吸气,一边又似饿鬼投胎般稀里哗啦地喝粥。
容玉致和李玄同面面相觑,神情都有些一言难尽。
失忆的苗翠宁就好像换了个人似的,贪吃贪玩贪睡,闹腾得很,活脱脱一个没有规矩,自由散漫的野孩子。
如果她小时候是这副模样,铁衣侯脑子被门夹了才会挑中她,把她培养成细作吧。
用过米粥,容玉致道:“你解了纱布,让我瞧瞧你的箭伤。”
李玄同依言而行,脱了上衣,任由容玉致解开纱布。
最后一层纱布落下,血肉模糊的伤口再度出现于眼前,看着境况比之前还要糟糕,伤口附近的血肉浮肿流脓,若再放任不管,只怕这条胳膊真要废了。
苗翠宁捧着碗舔,踱着步子走过来,瞥见少年伤处,大惊失色道:“阿爹,你怎么了?!”
她之前没有见过少年的伤势,只知他身上有伤,却不知伤势竟如此可怖。
少年完全没有年纪轻轻就当了人家“爹”的心虚,反而无耻地说道:“阿爹受了伤。”
苗翠宁眼中浮起泪光,轻轻哽咽道:“阿爹,你会死吗?”
“要是你能采药来替阿爹治伤,那应该死不了。”李玄同故意使坏逗她。
容玉致瞪了他一眼,小声道:“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就算记得也未必会救你……”
谁料苗翠宁用手指揉了揉眼角,说道:“我这就去给阿爹采药。”
说着脚步一转,就要离开。
容玉致眼疾手快,揪住她后衣领,将人抓住,问道:“慢着,你要上哪儿采药去?”
万蛊窟中是有药草生长,但整座山那么大,她怎么知道能上何处采到有用的药材?
再说了,李玄同的箭伤乃是被铁衣军的气箭所伤,普通草药怕是连皮肉伤的愈合都做不到。
苗翠宁道:“我去采七叶灵芝和血线草,抓苦蟾蜍,再把它们捣碎了给阿爹敷,阿爹肯定很快就能好了。”
容玉致目露疑色。
苗翠宁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分明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爹娘都能乱认,偏偏药方药材还能记得那么清楚。
不过……管它呢。眼下也没有别的道医可用,只能试一试了。
李玄同道:“七叶灵芝和血线草都是极为难得的灵药,你确定万蛊窟里能采到?”
苗翠宁道:“当然可以啊,我种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