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美貌无双蛇蝎心肠》元真羽

132、造反 第一次有人

　　禁苑刺杀事件后，皇帝就回到素日静修的上清观，闭门不出。

　　上清观修建在宫城内湖之上，四面环水，东面一道虹桥飞跨水面，连通道观与水岸。

　　虹桥两侧挂着两溜红灯笼，被风吹得滴溜溜打转，像一只只诡谲、阴暗的眼睛。

　　容君笑走到虹桥下，脚步稍顿，正要拾阶而上，背后忽然传来一道严厉的声音，将他唤住。

　　“容君笑！”

　　长公主匆匆而来，拦住他的去路，双眉一压，低声道：“我知道你进宫来做什么？你跟我来，我有几句话要同你说！”

　　容君笑已从万东来那里知晓容玉致意图向他示警，告诉他长生丹有异，却被长公主多番阻拦的始末。

　　长公主为了维护宇文皇室的利益，甚至想要对她妹妹的救命恩人下毒手。纵是容君笑身在朝堂，能够理解她的立场，却也无法苟同。

　　他感应到留在李玄同体内的剑印松动，离开了万剑府的范围，又收到万东来几道急传，要他尽快回到东都主持大局。

　　他一出关，将铸好的剑交给容素英，就御剑先行赶回。

　　容素英迟了一日，方才赶回东都。听闻容玉致被西蜀人掳走，当即打点人马，又从刑堂借了一批好手，向父亲请示，说要去西蜀救人。

　　容君笑知道拦不住她，咽下劝阻的话语，只是提醒她：“西蜀人闹了这么一场，多年来苦心潜伏，就为了刺杀帝后。刺杀失败，西蜀境内必然风声鹤唳，铁衣侯定要防着大魏之人潜入国境。”

　　“你此去西蜀，务必要万分小心。”

　　容素英应道：“父亲放心，先时西洲一行，女儿受益良多，如今已不像从前那样毛躁了。”

　　容素英带人先行，万东来帮容君笑捉拿怪物。那怪物裂尸而逃，不知潜伏于何处，一时竟寻觅不得。

　　万东来担心容素英经验浅，到了大魏会吃亏，心中亦挂怀容玉致的安危。待东都之乱暂时平定，就启程去追容素英。

　　临行前，万东来踌躇再三，还是忍不住同容君笑说：“大哥，我瞧李玉致那丫头，待你很是不寻常。”

　　“这次她发现长生丹的事情，竟然拼着和长公主决裂，被长公主追杀，也要跑来万剑府向你示警。就算是为了救朋友的父亲，也……”

　　万东来说着叹了口气：“唉，大哥，不是我说，你当年花了那么多时间，出动了那么多暗桩，都找不到那个人，如今想要查清李玉致的身世，怕也是很难。”

　　“但我真的觉得这女娃娃待你很是不寻常。大哥，你有没有想过……这女娃娃之前说她不记得父母的话，很可能是骗你的。也许她不仅记得，甚至她娘还跟她说过她爹是谁。”

　　容君笑听得兄弟这话，心头像是遭受了一拳重击。

　　这个猜测令他手指发紧，藏在袖子底下的双手忍不住紧握成拳。

　　如果玉致真是他的女儿，如果……

　　当年金金一走了之，再不相见，诞下女儿也不来寻她，是不是因为她听说他另外娶了妻……

　　当年沈青萝身中恶诅，清白受损，深爱之人又惨死，容君笑怕她撑不下去，最后决定和她假成亲。一来方便照顾她，二来可以保全她的名声。

　　沈青萝为了活命，只好撑过十月怀胎，生下容素英。

　　孩子未出世前，二人本来商量好待孩子出世，就对外宣称孩子夭折，找个朴实厚道的人家将其送养。

　　可等孩子呱呱坠地，沈青萝抱着小小一团，皱巴巴的小婴儿，心中忽然泛起母性的柔情和不忍。

　　她最后决定留下孩子。

　　假成亲前二人便有约定，若来日容君笑找到金金，二人便和离。

　　一个和离带孩子的女人，名声总比未婚先孕，孩子还是西蜀恶贼的野种来得强。

　　而且等容君笑找到金金，她应该已经熬过最痛苦，最无助的时期，可以坦然地独自面对生活了。

　　可惜沈青萝生完孩子没几年，旧疾复发，熬不到一年就香消玉殒。直到闭眼，她也没能看到这个自小看着长大的少年迎娶心上人。

　　“阿笑，是我当年太软弱，是我误了你啊。”沈青萝这样说道，遗憾而终。

　　容君笑表面上什么也没说，但他心里其实一直都知道，他对得起容家，对得起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青萝姐姐，但他对不起金金。

　　如果玉致真是他的女儿……

　　容君笑心底升起一股浓重的无力感，他没有脸面对金金和他的女儿。

　　他压下情绪，解下象征府主身份的剑印交给万东来。

　　“带上这枚墨玉剑印。我在李玄同体内打了道剑印，只要靠得足够近，这枚墨玉就会与他体内的剑印产生共鸣，你可以用这个去找他们。”

　　“你先行一步，等抓住那怪物，处理完东都的事情，我就动身去西蜀。”

　　万东来道：“不可。大哥，你明知铁衣侯视你为眼中钉，在西蜀遍地布下法阵。只要有宗师级别的修士步入西蜀，被法阵探查到，就会遭到所有铁衣军合力绞杀。”

　　“大哥，你不能去西蜀。”万东来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去就够了。”

　　容君笑摇头苦笑，转身走了，显然并未将万东来的劝告听在耳内。

　　万东来对容君笑心里的惭愧和痛苦并不能感同身受。

　　这份惭愧和痛苦，在见到长公主的时候，转化为愤怒。

　　“正好，”容君笑脚步一转，对长公主道，“微臣也有事，想和长公主好好谈一谈。”

　　二人走到离上清观不远的一处御花园中，长公主命手下远远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此处。

　　“容君笑，我知道你想找皇帝质问长生丹的事情。”长公主开门见山道，“我劝你一句，不要去，不要自寻死路。”

　　容君笑冷冷道：“若是不问清楚，死的就会是无数的东都百姓。你也见识过那怪物的威力了，根本无法以寻常手法杀死。若这怪物继续扩散，后果不堪设想！”

　　长公主道：“就算你去问他，他也不会说。我比你更早知道长生丹的事情，你想知道什么，倒不如来问我。”

　　“好。那我问你，长生丹养出的怪物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现在还不知道，我还在查。但长生丹最早是由皇后进献给皇帝的。”提到皇后，长公主几乎有些咬牙切齿般道，“正是因为裴如嫃给了皇帝长生丹，他才将裴如嫃拱上后位。”

　　“你想知道长生丹的秘密，倒不如与我联手，好好查一查皇后！”

　　“还有，我再告诉你，为何皇帝如此忌惮别人知晓长生丹的秘密，因为——”长公主说到这里，将一卷行医手札摔在容君笑面前，“你自己看吧！”

　　容君笑捡起那本手札，越看越是心惊。

　　这本手札的主人是一个叫邢茂青的杏子林大夫，多年前曾入宫替皇帝诊病，也参与了长生丹最初的炼制。

　　十年前皇帝突然昏迷不起，被就醒后身体也是极为虚弱，一日看不完几道奏折，便觉困倦无比。他开始频繁地生病发烧，夜间盗汗不止，常常七窍出血，身体迅速衰竭。

　　宫中太医对此束手无策，更有一名太医说皇帝身患之疾，只怕以当今的医道水准，怕是无药可医。

　　皇帝勃然大怒，叱骂太医局皆是一帮庸才，将那名胆大包天的太医处死。

　　他在宫中寻医不得，又不愿让朝野知道他身患恶疾，最后经皇后引荐，悄悄请了邢茂青这位医术高明，名声不佳的杏子林弃徒替他诊病。

　　传闻邢茂青的师父，当年曾经掳掠无辜之人试药。而他花费毕生精力，赌上一生清名，就是想研制出一种能够治愈百病，令人不死不伤的丹药。

　　邢茂青传承了师父的衣钵。

　　皇帝抓住邢茂青这根救命稻草，为他提供无数便利，只为让他炼出救命丹药。

　　邢茂青果然不负他所望，炼出第一代长生丹。皇帝服用后，病情逐渐好转，也开始不满足于此，想让邢茂青继续改良长生丹，炼制出真正能让他不死不伤的灵丹妙药。

　　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皇帝决定诛杀邢茂青。

　　邢茂青一介医修，面对皇权这样的庞然大物，逃无可逃，无力抵抗，最终悄无声息地变作御花园的一柸花肥，只在临终前，藏起这卷手札，以盼来日有人获知真相。

　　容君笑注意到，邢茂青在临终绝笔前提到了“十二蛊令”。

　　容君笑看罢，攥紧那本手札，额上青筋爆起，压抑着怒气道：“贪生怕死，草菅人命，堪为人君耶？”

　　长公主盯着他，幽幽道：“容君笑，你在我面前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是想造反？”

　　容君笑脸上没有一丝惧色，迎着长公主的目光看回去，悍然道：“我对明堂里头那把金座毫无兴趣。但若有必要，我可以让皇帝换人当！”

　　长公主知道万剑府早已非十五年前那个风雨飘摇的样子，它的确有动摇皇室根基的能力。但她没料到的是，容君笑居然敢如此直白地说出来，一时怔住，继而感到深深的恐惧。

　　宇文氏的气数，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了吗？

　　容君笑道：“我忽然想起有些东西，需向长公主讨回？”

　　长公主面露警惕之色：“你想找本座讨要何物？”

　　“李玉致的灵蛊和本命法器，还请长公主交还予我。”

　　*

　　夜色沉静，忽有细细风流穿过少年的指缝。

　　李玄同从坡上一跃而下，步履轻快地朝容玉致走去。

　　他本想叫醒少女，但轻轻唤了两声，见少女毫无反应，知她是身上负伤，连日赶路累坏了，便改了主意。

　　他对一旁的苗翠宁道：“帮我扶她一把，我背她。”说完矮身蹲下。

　　失忆的苗翠宁果真将二人当作长辈，倒是很听话，双手穿过容玉致腋下，很轻柔地将她扶起，放到少年单薄的背上。

　　这一番动作下来，容玉致只是眼皮微颤，竟然没有醒来，可见她累到何等地步。

　　也是，因为李玄同伤势更重，这两日赶路，容玉致常骗大黑驮他。

　　驮容玉致和苗翠宁，大黑倒是乐意得很。可要它驮一个素不相识的臭男人，大黑就不是很乐意了。

　　容玉致每次都给它画饼，说只要到了万蛊窟，就亲自打猎喂它。

　　大黑果然上当受骗，乐滋滋地驮起少年，爬得飞快。

　　夜风刮过山谷，像是沾满了水的毛笔拂过画上墨色，将原本浓黑的墨色洇开，墨色慢慢变得浅淡。

　　大黑在前方开路，李玄同背着容玉致跟在它身后。

　　苗翠宁瞥了几眼少年单薄高瘦的身形，忧心忡忡，忍不住小声问：“你背得动我阿娘吗？”

　　她神态幼稚而天真，眼神纯净，倒真地像个孩子。似乎她原本就不该是东都城中那个温柔沉稳的女医修，也不该是那个城府深沉，杀伐果断的西蜀细作。

　　她原本的性子，本来是天真烂漫，不知世事的。

　　李玄同虽对她心怀防备，却也觉得她清醒的时候，待玉致的好不像作假。

　　“还行，”他笑道，“你阿娘又不重。”

　　苗翠宁闻言点了点头，一脸认真地赞同：“是呀，阿娘太瘦了。”

　　进山十里，温度陡降，一股寒意逼人的阴风在山道上回旋，刮出“呼呼”的声音。

　　容玉致醒来，发现自己正趴在少年背上，不禁愣了下。

　　他的体温偏低，手脚素来冷得像寒玉一样。然而此刻寒风萦绕，她竟从少年单薄的背脊上汲取到一丝滚烫的温暖。

　　这好像是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有人背着她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