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5、相厌 他就判定少 ...
-
刑堂派出去刺探消息的弟子回来了。
万东来立即起身道:“长公主那边是什么态度?”
“公主府的人对此讳莫如深,玉致道友似乎当真不在他们手上。”
留在西夹城外接应的弟子也说,昨夜跟随容玉致入宫救人的弟子,竟无一人出来。
若当真是被长公主发现了,抓了起来,依长公主的脾气,断不会遮遮掩掩,不肯承认。长公主不反过来指责他们不讲诚信,已经算宽宏大度了。
等到日上三竿,万东来始终还是等不到任何有用的消息。他只好借着安排巡防的幌子,亲自出马寻人。
可他把内外城能搜的地方都搜了个遍,始终都未寻到十二人踪迹。
时间一晃,便是暮色四合。
万东来回到万剑府,想将白日间寻人的情况告诉李玄同。
刚进渡口,便见一艘熟悉的小船泊在水上。
身着锦衣的少年长身立于船头,遥望远方苍翠山色。
“万前辈,”裴承芳转过身,开口道,“我查到了玉致他们的消息,有些许要事,需要和她那位朋友商议。”
万东来闻言大喜过望,忙问:“你知道玉致他们的去向?”
裴承芳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玉致他们究竟被抓到何处,但裴家的暗桩探听到——有西蜀细作借着花神节庆典潜入东都。上回袭击玉致的欢喜宗妖人便是投靠了西蜀,难保这回不是西蜀细作故技重施。”
其实裴承芳被父亲关在禁室中一日有余,被放出来后才通过裴家的眼线,知道容玉致和张妙真带人潜入水牢救人,当夜行动失败,一行十二人全都未曾返还。
万剑府将东都翻来覆去搜了一遍,都找不着人,他哪里有通天本领,一下就能找到失踪的十二人。
他这趟前来,主要有两件事要办。
其一自然是借着假消息会见李玄同,想办法将他骗出万剑府,夺回死后蝉。
其二则是来探听万剑府是否找到什么线索。容玉致等人无故失踪,他心中亦是忧虑不已。
万东来听罢,先是召来弟子,传下命令,命他们改变搜查方向,继续寻人,然后直接带着裴承芳御剑飞上小剑峰。
二人停在院门前,万东来叩响门环,大声呼唤:“哑奴,开开门。”
然而他叫了半日,始终没有人回应。
万东来忍不住和裴承芳对视一眼,眸底闪过一丝慌乱。
肯定出事了!
万东来直接一掌震开院门,大步跨入院中。没走出多远,就见哑伯躺在一丛芭蕉树下。
二人连忙上前查看情况。
裴承芳伸指去探哑伯鼻息,探到轻缓的呼吸后,对万东来道:“人没死,只是昏了。”
万东来道:“糟了,客院!”
之前关押少年的结界被容玉致所破,但容君笑临行前下达的关押令尚未解除。
万东来只好将李玄同安置在客院的静室中,安排一批刑堂弟子严加看守。
二人匆匆奔入客院,只见刑堂弟子躺了满院,个个人事不省。静室门窗大开,夜风穿屋而过,吹得门窗“啪啪”作响。
而屋中人已不知所踪。
裴承芳并指点在一名弟子眉间,注入灵力将其唤醒。
那弟子清醒过来,眼角余光瞥见万东来身影,赶忙一个翻身跪倒在地,说道:“弟子办事不利,没看好那位客人,叫他逃走了。”
万东来怒道:“这小子添什么乱啊!他就不能安心待在小剑峰上等着吗?”
他走进静室,想看看少年是否有留下什么书信,然而屋子里简直比被西北风刮过还干净,什么也没有留下。
万东来头痛不已,这下他不仅要找容玉致,还要找李玄同。
大哥让他照顾容玉致,看好李玄同,结果他哪件事都没办好。
万东来怒气冲冲地走出静室,按捺着脾气,将后续的部署一桩桩、一件件安排下去。
裴承芳适时道:“他二人亦是我的朋友,承芳愿助万前辈一臂之力。”
万东来用目光审视着少年诚恳的脸。
少年说的是他自己愿意帮忙,而没有搬出仙督府的名头。这代表他是以私人的名义来做这件事,不掺杂任何家族利益。
在男人压迫感十足的审视下,少年并未有丝毫躲避。
“多谢。”万东来道。
二人又出了万剑府。因万剑府负责外城的巡防,仙督府负责内城的巡防,二人便依照巡防的范围划分了搜人的地界。
万东来带领弟子御剑而起,化作一抹流星消失在天际。
裴承芳收回目光,转过身,盯着妖奴那双枯井般琢磨不透的眼睛,幽幽道:“你也听见了吧,李玄同打昏万剑府的守卫,私自出逃。只要能在他回到万剑府的庇护前抓住他,他就是父亲的了。”
妖奴端着张皮笑肉不笑的假脸,极尽谦卑而恭谨地说道:“少主运气真好,不知少主可把东西从关押那人的地方带出来了?”
“喏,你要的东西。”
裴承芳神态傲慢,极为无礼,随手一甩,将一块巴掌大的布片丢了出去。
这块布片,正是裴承芳趁万东来不注意,偷偷从静室的被子上割下的。那条被子是李玄同盖过的,理应沾染他身上的气息。
布片飘摇落下,妖奴伸手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布片落在他脚前。
妖奴微微一笑,神色不变,弯腰捡起布片,看向牵着细犬的侍卫,将布片交给侍卫长,下令道:“带上灵犬,尽快将人找出来。”
侍卫领命而去。
裴承芳跨上马背,拍马蹿出,一言不发地脱离人群。
没走出多远,便听身后马蹄声声,妖奴竟骑着马追了上来,含笑询问:“少主要去哪里?”
裴承芳怒道:“父亲要我办的事情,我都做完了,你还跟着我做什么?”
“仙督要奴好生看着少主,寸步不离。”
裴承芳终于无法忍受,用力挥鞭。鞭子划破夜色,呼啸一声,用力抽在妖奴脸上,将他打得头破血流。
可那妖奴仍在笑,纵使遭受了如此不公的毒打,他眼中依然没有一丝不甘。
裴承芳望着那张笑脸,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陡然爬遍全身。
在他很小的时候,便听人说,跟在父亲身边的妖奴已有七八百岁,服侍过四代家主。
据说这妖奴幼时也曾桀骜不驯,但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他的太太祖父手段了得,将这只妖奴驯化得无比卑微和忠诚。就算是主人家要他去死,他也只会微笑着抹脖子自刎。
“少主,不要耍孩子脾气。”
妖奴毫无感情的声音涌进裴承芳耳内,令他狠狠打了个寒噤。
他盯着血流满面的妖奴,不由感到一丝同类相惜的悲哀。
这只妖丢失了与生俱来的骄傲,被他的太太祖父驯化成谦卑的奴仆。他又何尝不是呢?被所谓的家族荣耀、家族责任压得喘不过气,最终成为裴氏门楣下的一具行尸走肉。
不敢表达他真正喜欢什么,不敢做他真正想做的事。
“很可笑吗?”裴承芳忽然怒吼道,“你为什么一直在笑?除了笑,你还会别的吗?”
妖奴举袖擦掉脸上的血,保持得体的微笑。
裴承芳疯了般又哭又笑,最后抹了把脸,神色重归冷寂:“我奉劝你,不要再跟着我了,我要去找我的朋友。”
“朋友?是指那个李玉致吗?”
“她、不、姓、李!”裴承芳执拗地重复道。
“仙督不许少主和此等卑贱之人再有来往,少主还是不要执迷不悟了。有道是红粉骷髅,少主此等人才,此等出身,要什么样的女子不是信手拈来,何必在一个心怀叵测的人身上白花心思?”
妖仆还在谆谆劝说着,冷不防裴承芳再度挥鞭,一鞭子打裂了他的唇瓣。
“闭嘴!”裴承芳面目扭曲,“我受够了!今夜你们谁再敢拦我,我就杀了谁!”
他一鞭抽在马身上,马儿如风掠出。
妖奴捂着血流不止的嘴巴,盯着少年远去的背影,眼中流露出诡异的笑意。
裴承芳御马冲出数里,才勒住马,回头遥望,果然未见任何人跟上。
他双手握住缰绳,因为情绪激愤而颤抖不止的双手,此刻终于慢慢平静下来。
月光从树缝漏下,照亮了鞭子上干涸的血迹。
裴承芳看清血迹,忽觉恶心,恶狠狠地将鞭子丢到地上。
这时他抬头环顾四周,才隐隐觉得这段山路似乎有些不对。
他竟然策马闯入一片人迹罕至的树林,而他此前竟未发觉。
树林里漂浮着阴惨惨的雾气,那雾气越来越浓,转瞬就吞噬了整片树林。
裴承芳将手臂打直,惊奇地发现不过一臂之距,他竟已瞧不清自己的手。
身下的马忽然惊恐的嘶叫,八只白骨手同时破土而出,指骨如刀,划破马儿的脚筋。
马儿瞬间倒地,裴承芳也从马上摔了下来,就势一滚,拔出剑护在身前。
“出来吧,李玄同!”
这林子里头鬼气森森,显然是有鬼修借助附近乱葬岗的阴气在此布下陷阱。而会对他动手的鬼修,恐怕只有那个人。
嗤嗤——
破空之声在他身后响起,无数鬼手刺破空气,朝他袭来。
裴承芳挥剑砍向鬼手,无奈鬼手数量太多,还不时有骷髅从地中钻出偷袭。裴承芳很快败下阵来,被鬼手捆住。
过了会,他感到有一只脚踩在他背上。
李玄同提起他的剑,横剑抵在他颈间,俯下身问他:“仙督府的人把玉致抓去哪了?”
“我没有抓玉致!我也正在找她!”裴承芳忿忿地替自己辩白。
李玄同刚要开口,便剧烈地咳嗽起来,咳了许久,才强行压下咳嗽,说道:“我不是说你,我是说裴仙督。”
“张妙真被换回来后,你回了仙督府,就再也不曾过来找玉致。依你这种死缠烂打的性子,又怎么可能?”
“况且你发现死后蝉被盗,应该第一时间怀疑我,上门来找我对质才对,可你没有,为什么?”
“只有一种可能——你私底下做的事情,被你爹发现了。”
“于是你爹抓了玉致,想逼我现身,一石二鸟,既拿回死后蝉,又能夺走罗睺之心,是不是?”
“我没有!我不会对玉致做这样的事情!”裴承芳怒道,“你们要再进水牢救人,又何曾向我透露过只言片语?我根本不知道你们要做什么,又如何与我父亲串通一气?”
“哼,她跟了你,尚且死得不明不白,你又怎么有脸说自己不会伤害她?”李玄同轻蔑地冷笑。
这话说得云里雾里,裴承芳实在听不懂。
“相信我!我现在和你一样,只想尽快找到玉致!”
“相信你?”李玄同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我和你是什么关系?我就要相信你?”
少年抬起剑,锋利的剑尖隔着薄薄的衣裳,滑过裴承芳的肩胛骨,最后在某处停下。
裴承芳的心脏不禁漏跳了一拍。
从那个位置刺穿他的身体……正好能刺透他的心脏!
“裴承芳,我可真是讨厌你啊。”李玄同叹息道。
原来如此。
其实他也不喜欢李玄同,从见到少年的第一眼起,他就判定少年绝非善类。
他不能杀李玄同,只是因为一来李玄同对他有救命之恩,他不想背负忘恩负义的愧疚感;二来他很清楚,若是他杀了李玄同,玉致必然和他决裂。
生死关头,裴承芳的头脑反而出奇的冷静。
“你不能杀我,若真是我爹绑走玉致,你杀了我,我爹必会杀了玉致。你倒不如将我当作人质,去仙督府换人。”
“哈——”李玄同笑道,“亲自踏进狼窝这种蠢事,我是不会干的。”
裴承芳忽然感觉头皮刺痛。
李玄同抓着他的头发,强迫他抬头,俯身与他平视。
少年黑色的眸子里闪动着幽冷的光。
“反正你吃了长生丹,这具身体已成怪物的容器,早晚要不得好死,不如我趁早帮你解脱了吧?”少年语气蛊惑道,“你这身体借我用用好了,嗯?”
裴承芳想起之前少年对付白观音的手段,身体如坠冰窖。
李玄同并指点向裴承芳额心,正要施法搅碎他的元神,心中忽然一动,若有所觉,猛地侧过脸。
一只无形无色的弩·箭破空而来,在他眼中急速放大,陡然刺穿他的右肩。强大的冲击带着他往后飞去,撞断一棵老杉树。
铎!
弩·箭穿石而入,将少年钉在一块一人多高的大青石上。
几道人影穿过鬼雾,尚未显露真容,声音便已飘至。
“小兔崽子,你可真是叫本座好找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