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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大乱 用这张惯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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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神节的习俗有三,一为赏花;二为游灯,三为祭拜花神。
这是东都最盛大的节日之一,每三年举办一次。按照传统,宫门外的天街两侧会摆上盛放的牡丹供百姓欣赏。
花神节持续七日,东都的夜禁便解除七日。每当夜幕降临,各处集市花灯流彩,百花娇妍,夜游者如织。
帝后在禁苑特设皇家集市,邀文武百官共游。
有幸进入皇家集市的商贩,全都经过内廷司精挑细选。今年的皇家集市共分为四集——有表演杂耍歌舞的乐集;有百花争艳的花集;有谈诗作赋的诗集;还有摆满琳琅美食的食集。
帝后身着简装便服,携手穿行于集市之间,就如一对寻常夫妻,言谈欢笑。
皇后头戴百花扎成的花冠,缓缓走到一盆绿牡丹前,微笑着对皇帝道:“郎君,这牡丹花色倒是奇特,往年竟未曾见过。”
晋王跟在二人身后,带了四个金丹期修士,随护帝后左右,闻言道:“母后,这是江都今年新进献的品种。舅舅知母后素来极爱素雅,特地命人培育出这绿牡丹,只盼母后见之欢喜。”
皇后道:“我自然是很喜欢,只是培育花种,耗资巨糜,大魏在郎君的统御之下,国力昌隆,但咱们也该爱惜民生,培育花种本是好事,但若只为博我一笑,未免太过铺张浪费。”
“皇后所言极是,”裴闻义从摆满花盆的花架后走出来,笑着拱手道,“帝后心怀民生,是我大魏百姓之福。”
皇帝朝裴闻义身后望了两眼,微笑着问道:“怎么不见承芳?”
“臣派他去外城巡防了。”
君臣间边散步边说闲话,走到食集时,皇帝忽然被一家面摊的香气吸引了。
那面摊的主厨是个精神矍铄的老妪,她熟练地和面、揉面、醒面,最后将洁白的面团拉扯成长长的面条。
整套动作不紧不慢,如行云流水般赏心悦目。
案板旁的灶上烧着三锅汤,有香气四溢的羊肉汤、汤色透亮的老母鸡靓汤,还有色如牛乳的大骨汤。
晋王上前一步,低声道:“父皇,这就是伊阙佛林首屈一指的阿婆面馆。”
伙计从面摊后走出来,将毛巾搭到肩上,殷勤地擦拭桌椅,边擦边朝众人招呼道:“几位客官,要不要尝尝我们家的面,保准几位客官吃完唇齿留香,从此恋恋不忘。”
*
火光如幽灵般在墨色的林影间穿梭闪动。
大黑蟒见少女定定望向某处,心中好奇,也跟着爬过来,昂起半个身体,瞪着一双黄澄澄的眼睛朝火光闪耀处望去。
它的眼睛太过显眼,被月光一照,反射出黄萤萤的幽光。
容玉致很快发现了这点,抬起手将大蟒的脑袋摁下去。
大蟒乖乖地趴在她手底下。
容玉致见几队红袖军慢慢往她藏身之处包抄而来。她人单力薄,不想和红袖军正面对上,眼珠一转,忽然有了主意。
“嘶嘶——”容玉致模仿蛇类的发声,唤起大黑蟒的注意。
大黑蟒闻声果然抬起头,好奇地望向她。
容玉致比了两个手势,示意大黑蟒往西边走:“你,帮我把人引开,回头我奖励你吃肉,听懂了吗?”
大黑蟒慢慢眨了下眼。
她确信大黑蟒听懂了她的话,因为过了片刻,它就转身游入黑暗中。等和她拉开一段距离后,它才故意用身子去撞树,闹出不小的响动来。
正在搜山的红袖军果然被这响动吸引了,纷纷往大黑蟒所在的方向追去。
容玉致觑准机会,钻出红袖军的包围圈,御起轻身功法,出了密林,遥遥瞥见前方灯光连绵,她恍然大悟,终于知道自己置身何处。
那条大黑蟒把她带到禁苑里来了!
长公主并不敢把事情捅到明面上让皇帝知道,所以禁苑的皇家集市是眼下最安全的地方。如果顺利的话,她甚至可以想办法乔装打扮一番,再藏到大臣的马车上,借他们的马车遁走。
容玉致朝集市的方向奔去,就快接近花市时,忽觉踩在地上的双脚一沉,像是落入粘稠的沼泽中,再难移动分毫。
她心中一凛,下一瞬,黑黢黢的树影上忽然多了很多拳头大小的黑影,黑影密密麻麻地分布在枝桠之间,扭曲蠕动。
千万道银色的蛛丝从黑影身上喷薄而出,缠住少女的脖颈、手足。
那蛛丝黏性极大,且韧性极强,人一被缠住,根本无法挣脱。
鬼母蛛,容玉致眸色微沉,这可是西蜀特有的品种。
黑暗深处浮出一道人影,长发披肩,身着白色袈裟,眉目清隽,脸上带着慈悲的微笑。
虽然那张脸和死去的僧人并无半分相像之处,容玉致依然一眼认出,他就是无生弥勒。
恐惧瞬间席卷了全身。僧人的目光宛如长钉,将她牢牢钉在原地。
容玉致握紧双拳,努力让自己从恐惧中挣脱出来。
随着僧人的靠近,她的身体不可自控地颤抖起来。
镇静。
她用力咬了下舌尖,强迫自己清醒,嘬唇吹出一声尖锐的哨声。哨声如箭,刺破层林。
正溜着红袖军满山跑的大黑蟒,似有所感地停了下来,回头望向夜色深处。
鬼母蛛纷纷躁动,显得十分不安。然而这阵躁动转瞬就平息了。
怎么会?
容玉致微微睁大双眼:这些鬼母蛛竟然不听她驱使!
除非……有比她更强的蛊修在压着它们!
缠住她两臂的蛛丝收紧,将她的手臂吊了起来。她整个人像是张开双臂,被绑在绞刑架上。
倏忽一阵劲风刮过,她右手衣袖碎裂,藏在袖袋里的无罪佛珠“嗖”地飞向僧人。
僧人接住佛珠,垂眸凝视,微笑着道:“世间万物,循环不休,但终归还是要回到起点,玉致,你说是不是?”
容玉致嗓子眼里像塞了团冰,冻得她说不出话来。
她望着不远处灿烂的灯光,张了张唇,想发出喊叫声惊动集市守卫。然而她刚想尝试,缠住颈间的蛛丝便蜿蜒生长,化作厚厚的丝茧,粘住她的双唇。
僧人手中佛珠化作白骨长鞭,闪电般朝少女抽来。
啪!
缠绕于鞭上的金色经文飘飞而起,环绕于少女身周,陡地变作细针刺入少女的身体。
容玉致发出低闷的痛呼,额上冷汗滚滚而下。
僧人见她痛苦万分,眸底笑意愈深,白骨长鞭化作虚影,一下又一下,毫不停顿地抽打在容玉致身上。
一片树林之隔。
皇家集市上是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热闹景象。
幽暗的树林里上演的却是猫捉老鼠似的玩弄和虐打。
少女白色的中衣上绽开朵朵血梅,脸色苍白得宛若死人。
藏在树上的苗翠宁瞧着容玉致痛苦的模样,不知为何忽然心觉不忍,忍不住开口道:“世尊,此地不宜久留,既已抓到您想要的人,还是先将人带走吧。”
铁衣侯虽未公开承认过苗翠宁的养女身份,但她自小由铁衣侯抚养长大,又是铁衣侯身旁的得力帮手,地位非同一般。
无生弥勒带领欢喜宗余部逃往西蜀,得铁衣侯收留才避过大魏的追杀,纵然他向来任性自专,也不得不在屋檐下低头。
僧人收起鞭子,扼住少女的下颌,强迫她仰起脸看向自己。
“玉致,”僧人笑容温和,“你到底是如何杀了本座原先的分.身呢?本座真的很好奇,真想听你用这张惯会骗人的嘴巴,好好说讲给本座听。”
僧人说罢,撇开少女的脸,抬头朝树上说道:“将她封成珠茧吧,这孩子淘气得很,极擅逃跑。”
苗翠宁袖底一翻,掌中凝聚灵力,青色的灵光化为成千上万的光线,光线的另一头连接在鬼母蛛身上。
蛛丝如白雪纷纷降下,不多时便将少女整个人完全包裹起来。
苗翠宁从树上跃下,打开江山画轴,正打算启动预先设好的传送法阵,先带容玉致走,忽然听见草木被压倒的声音。
一条大黑蟒猝不及防地从黑暗中蹿了出来,叼起地上的蛛茧,朝灯火辉煌处径直奔去。
大黑蟒动若雷霆,蛇鳞厚如盔甲,无生弥勒这具分.身只是筑基后期,连施三个大招,也只打飞了大蟒几片蛇鳞,竟是未能将它拦下。
苗翠宁祭起御蛊之术,可这大黑蟒完全无视她的召唤,根本不为所动。
大黑蟒冲入花市,撞翻一面用盆栽摆放而成的花墙,无视人群,横冲直撞。
集市上很快乱作一团,侍卫们围聚过来,先护着惊慌失措的大臣及其眷属退到安全地带,再追上大黑蟒合力围剿。
御前侍卫和红袖军第一时间围拢到帝后身旁,将整个面摊包围起来。
集市里翻天倒地,满地狼藉。然而帝后却仍旧安然地坐在桌前,优雅地用筷子挟起碗中的面条。
皇后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同脸色铁青的长公主说笑。
“大姐,”她亲切地唤道,“我记得这条大妖蟒,似乎是化成院所豢养的?怎么好端端地发了狂,跑到禁苑来了?”
长公主单膝跪地,朝皇帝道:“请陛下恕罪,是臣失职!”
皇帝只是专心地挟起面条送入口中,并不理会两个女人间的权势争夺,也不开口让长公主起身。
长公主只能僵硬地维持单膝跪地的姿势。
皇后朝侍卫围成的人墙外看去,瞥见外头乱糟糟的景象,唯有这个小小的面摊仍旧岁月静好。这种隔岸观火的感觉,激起一种隐秘的快.感,那是掌控权力,生杀予夺的快感。
皇后转头看向儿子晋王,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派人取消原先的计划。
闹出此等祸端,够长公主喝一壶了,她就不必再添柴加火了。
晋王悄悄后退,退到人群边缘,正打算命手下离开,掌厨的老妪突然发难,掀翻案桌和灶台,滚烫的热汤如暴雨般从天而降,离得最近的几个侍卫瞬间遭难。
只闻一声凄厉的猫叫响起,老妪双手持菜刀朝晋王冲了过来。
晋王“呛啷”一声,拔出长剑,蹂身而上,护到皇后身前。
老妪接连抛出两把菜刀,晋王挥剑打开。
裴闻义站在皇帝身侧,周身灵光大亮,用护身罡气将帝后护住。
晋王瞬移到老妪面前,一剑穿心,干脆利落的将她刺死。
长剑拔出的瞬间,鲜血如泉水般喷溅而出。
老妪重重倒地,一道狰狞的虚影自她身上蹿出,撞进晋王胸膛。
老妪的双眼变得浑浊,恶狠狠地瞪着晋王,桀桀诡笑。
“晋王殿下!”
侍卫看到晋王的脸扭曲变形,最后变成一张诡异的,长满毛的猫脸,不禁惊叫出声。
树林里,苗翠宁双手捂头,跪在地上,如溺水之人大口喘息。
在她脑中,无数场景闪过,最后定格在男人桀骜不驯的脸上。
“算了,赏给你养的这些蛊吃好了。”
男人语气愉悦地说道,抬手将她丢入蛇潮之中。
她到底是谁?
苗翠宁发出绝望的嘶吼。
她绝不是铁衣侯的养女!
她是……十二寨最后一任寨主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