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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父与子 它的眼神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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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妙真怎么也想不到“万春水”会“叛变”。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他还没能回过神就被打晕。
等他再度清醒,发现自己被人用缚灵索五花大绑在床上,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左右四顾,发现这是一间颇为华丽的客房,床前摆着一只半人高的博山香鼎,袅袅烟气沿着香鼎的孔缝飘出。
他嗅了几下,发觉那香气味甜腻,令人嗅之筋骨酥软,心中顿知不妙。
这是哪里?
玉致呢?
那个万春水到底在干什么?
张妙真心头盘桓着许多疑惑,正不得解,忽有缥缈人声自门外传来,他忙支起耳朵细听。
有个柔和的女子嗓音说道:“听说你把那个小道士也绑回来了?”
“我那小师妹与他关系匪浅,绑他回来,日后也可当作人质么。”一个粗嘎的男子掐着嗓子,矫揉造作地说道。
张妙真听到如此“造作”的说话方式,忍不住起了身鸡皮疙瘩。
太恶心了。一个大男人竟然这么说话!
女子道:“人质?只怕你别有所图吧?”
“讨厌,何必揭破人家嘛。”男子顿了顿,坦然承认,“好吧,我就是瞧他生得俊俏,想绑他回去做个男妾。”
“人家这趟出来,接连被杀了两回,牺牲可大了,总要想办法犒劳犒劳自己嘛。”
女子似乎被男子给说无语了,好一会才道:“色字头上一把刀,你要是再误了今晚的大事儿,侯爷可不会轻饶了你。”
“知道了。万剑府的人估摸着不知道是我们出手,还以为他们的人陷在长公主那里了。”
“李玉致呢?你当真不知道她被带去哪里了?”
“鬼知道那条大黑蟒横冲直撞,把人带到哪里去了。你们有功夫在这里盘问我,倒不如把人铺开,在东都各处再好好搜一搜。”
“还有啊,李玄同那个小兔崽子,你们必须留给我来杀!”男人咬牙切齿地说道。
女子回道:“知道了。”
张妙真越听,越觉得那女子的声音耳熟,但因为隔着门,听不真切,所以他也不能确定是自己听岔了,还是那女子当真是苗翠宁。
两人的谈话结束了。
张妙真听到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忙闭上双眼装睡。
脚步声朝床边接近,张妙真感到床铺向下微陷,有人在床边坐了下来。
“哎呀,”男子轻声叹道,“瞧这眉骨,瞧这鼻梁,再瞧这下巴,长得可真是清隽,就是皮肤黑了些。”
男子说着,将手伸到张妙真脸上,指尖游走,若即若离,抚过少年的眉骨,滑过鼻梁和下颌,沿着脖颈向下游走……
张妙真头皮发麻,终于再也忍不住睁开眼,厉声喝道:“你、你住手!”
白观音捧着脸娇笑道:“怎么不装睡啦?”
一个三大五粗的糙汉子做出此等动作,实乃辣眼睛,张妙真忍受不了地别过脸,说道:“你是白观音吧?你竟然没死?”
白观音果然被这话转移了注意力,微笑道:“唉呦,你还挺聪明的嘛,竟然一眼就猜破我身份了。”
“你们把玉致弄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呀,”白观音懒洋洋地道,“我们的人也正在找她呢。”
张妙真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玉致没有落到他们手里。
白观音忽然道:“喂,你是童男子么?”
“…………”
张妙真虽未回答,但脸色瞬间涨得爆红。
白观音见他如此神色,哪有不明白的。她十分满意,不禁咯咯笑了起来:“唉呀,你竟是个童男子,那第一次我可得换回女子身,好生采你几回不可。”
张妙真又难堪又愤怒,忍不住叱道:“住口!你好无耻!”
白观音最喜欢调戏这种不识风月的童子鸡,闻言不以为耻,反倒试图继续给少年洗脑:“男欢女爱,人之天性,有什么好无耻的呀,是你太过古板了。”
“同我双修,好处大大的有。”
“我的房中.术可厉害了呢,保管你□□,试过一次就再也忘不了……”
白观音喋喋不休地洗脑,张妙真被她说到几欲崩溃,不管怎么呵斥她,她都不肯闭嘴。情急之下,他只能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我不举。”小道士铁青着脸,视死如归地说道。
“什么?”白观音脸色大变。
“我不举。”张妙真掷地有声,极其肯定地重复道。
*
仙督府这两日似被乌云笼罩,府内气氛低沉得可怕。
裴承芳躺在幽暗的禁室里,双目无神地望着屋顶,不知今夕何夕。
自被关到禁室那日起,他就水米未进。饥饿和干渴起初令他越发清醒,他从“被父亲发现了,该怎么办”,想到“要如何才能保护玉致”,再到“父亲究竟知不知道长生丹有问题”。
每一个新问题涌入脑海,那条名为“慎思”的抹额就会收紧,弄得他头疼欲裂。
可是越痛,他就越清醒。
屋外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他的嘴唇因为干渴皲裂开来,身体也因为饥饿而陷入时昏时醒的状态,身体的虚弱令他再也无法集中精力思考。
到最后,他心里只剩下恐惧。
恐惧父亲轻蔑的眼神,失望的话语。
恐惧父亲的责罚。
恐惧父亲对他喜欢的姑娘动手——只因为她出身卑贱,过往复杂,与他绝不相配。
啊……父亲到底要关他到什么时候?
脑中刚轻飘飘地闪过这个念头,他忽然听到槅扇被推开,昏黄的日光从外头洒了进来。
他用双手支撑着虚软的身体,爬起来,端端正正地坐好,朝男人行礼道:“父亲。”
“那个身怀罗睺之心的鬼门宗余孽就藏在万剑府,这么重要的事情,你竟敢瞒着我那么久!”
裴闻义盛怒之下,隔空扇了儿子一耳光。
啪!
清亮的巴掌声落下,少年惨白的右脸浮起一道红印。
裴承芳低着头道:“父亲,儿子并非有意隐瞒,儿子只是想用更温和的办法拿回罗睺之心……”
“更温和的办法?”裴闻义冷嗤道,“所以你就像个废物一样被那个小混混耍得团团转,连死后蝉也弄丢了。”
“还有那个妖女,那种货色也能叫你心动,你这品味真是低俗得令为父震惊……”
裴闻义话尚未说话,便见少年猛地抬起头来,沉静的眼眸中似有火光迸溅。
“父亲!玉致不是你说的那种人,她……她……”
轰的一声,裴闻义一掌拍碎身旁的长几,暴怒道:“你真是鬼迷心窍,色欲熏心!裴承芳,你瞧瞧你现在的样子,为了个女人要死要活,甚至还被她下了蛊,你简直是我裴家的耻辱!”
裴家的耻辱。
这五个字宛如一柄重锤,敲断了少年的脊梁,他的身子微拱,垂下头颅,弱弱地道:“父亲,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哼,你知道。”裴闻义冷笑,“你知道还会赔了夫人又折兵?”
“阿大怎么样了?”裴承芳不想再听父亲骂自己“废物”、“蠢货”,转而问起阿大的情况。
“如此无用的侍卫,自然该死。”裴闻义冷酷地说道。
纵然裴承芳早已知晓阿大会遭受重罚,但听父亲亲口说,阿大已被处死,他到底还是无法忍受。
“为什么?明明都是我的错,阿大不过是听命行事,父亲为何一定要杀了他?”
“现在知道后悔了?”裴闻义冷冷睨着他,“你早该知道,自己的每一个决定,都干系着许多人的生死。现在伤心,未免太过虚伪。”
虚伪?
父亲竟有这样的词形容他!
裴承芳有一种被揭破本质的悚然,但又实在无法接受。难道他当真是一个虚伪的人吗?
裴闻义见儿子脸上神色变幻,眼神中透出挣扎,他耐心等着,等着儿子心中的惊涛骇浪彻底平复,才道:“你清醒了没有?”
裴承芳道:“父亲想要我做什么?”
“把那个李玄同,从万剑府里骗出来。”
裴承芳沉默了许久,才涩声道:“遵命。”
裴闻义得到满意的答复,起身朝禁室外走去:“我的妖奴会协助你。”
“父亲,”裴承芳出声唤住他,“还请父亲替儿子解开抹额。”
裴闻义断然拒绝了。
“哼,我看你还是多戴几日这抹额,人才会更清醒。”
裴承芳望着父亲的背影,站起身追过去,走了两步,忽然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发出不小的动静。
裴闻义闻声转过头来,看到少年摔倒在地上,姿态狼狈,不禁轻皱眉头,神态间颇为嫌弃。
裴承芳敏锐地捕捉到父亲眉眼间的嫌弃,心头那捧热血,一点一点地冷却,终至冰凉。
他终于忍不住问出心底最渴望知道的事情。
“父亲,您到底知不知道长生丹有问题?”
裴闻义没有回答,拂袖而去。
裴承芳却想,或许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咻——砰!
夜幕悄然降临,一朵七彩斑斓的烟花忽然在东都的夜空上方炸开。
烟花拖着彩色的长尾,如流星般坠落,映照在山野间,将林野照得明明灭灭。
容玉致清醒过来,只觉身体像是被一双大手拥在怀中,触感冰凉,甚至有些硌得慌,但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却令她颇为怀念。
她花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是被一条大蟒蛇缠住了!
等等,大蟒蛇!
思绪断了片刻,又重新接续起来:哦,是水牢里那条大妖蟒!
容玉致手指掐诀,正打算趁大妖蟒不备,偷袭它的双眼。可惜大妖蟒的头正背着她,她想偷袭也偷袭不到,只能等它主动转过头来。
容玉致正想着怎么吸引它转过头来,大妖蟒便觉察她已清醒,身子一扭,低下头,一双灯笼般大小的蛇目与她脸齐平,炯炯有神地看着她。
它的眼神堪称“慈爱”,对她竟无一丝敌意。
容玉致蹙起眉头,一脑门子不解。
这条大妖蟒发了什么毛病?
大妖蟒用鼻子轻蹭少女的肩,发出低低的“嘶嘶”声,待她极为亲昵。
容玉致不明白这条大妖蟒为何如此对待自己,但她瞧出了它的顺服,眼珠一转,决定将它收为己用。
她抬起手,轻轻抚摩大蟒的鼻子作为回应。
大蟒见她回应,欣喜万分,又伸出舌头舔她。
容玉致勉为其难地承受了几下,就不耐烦道:“好了好了,你快松开我。”
大蟒果然顺从地松开她。
容玉致这才发现她是被大蟒带到一个山洞里,洞口距离山洞深处有十来丈距离,沿途走出去,总能听到“嘎嘣”的断裂声,是她不知踩断了什么动物的骨头发出的声音。
走到洞口,便见洞口杂草丛生,她废了好一番力气才拔掉野草钻出山洞。
容玉致站在洞口,回头看去,看到大蟒屁颠屁颠地从草丛里钻出来,心里一阵无语。
你特么……挑的这鬼山洞还真隐蔽啊。
她抬头看月亮,见月上中天,猜测自己至少昏迷了一天。
坏了,不知妙真师兄那边情况如何,她得赶快离开这荒山野岭。
走了几步,容玉致才发现这林子太密,且不管东南西北,似乎每个方向的树都长得差不多,她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就算有月亮指路,也不确定该往哪个方向走才是万剑府。
“喂,大黑蛇,你到底把我叼到什么鬼地方来了?”她烦躁地问道。
大蟒不会说人话,显然不能回答她的问题。
容玉致只好随便挑了个方向,朝东边走。
走没多远,忽见火光一闪而过。
“去那边搜搜看!”
火光闪过的瞬间,容玉致清晰地看到红袖军标配的红巾和软质银甲。
糟糕,长公主的人在搜山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