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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废物 那我多谢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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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披着一身晨光,从远处走来。
李玄同凝视着少女的身影,屈指弹走死掉的蚂蚁,将手伸到窗外,轻轻吸了一口气,早晨特有的清新气息,混合着泥土和青竹的气味,涌入他鼻腔。
真好啊,这自由的味道。
容玉致走到窗下,扬起脸,看向窗内的少年,欲言又止。
“怎么了?”李玄同看向站在她身后的张妙真。
张妙真朝他挥了下手,又摊开双手,耸了下肩,那意思是他也不知道玉致师妹缘何如此生气。
“妙真道友不是安然无恙地回来了吗?”李玄同微笑着询问道。
但是你没了啊,狗东西。
容玉致忿忿地道:“裴承芳把你分出去的那缕元神带走了。”
把手砍下来送人的严重性,都没有元神缺失来得大。
一个修士若是元神有缺,那他这辈子也就修炼到头了。
裴承芳这一招釜底抽薪当真老辣,只要他捏着李玄同的元神,就不怕他们耍花招骗他。
罗睺之心的诱惑再大,总没有自己个的命来得重要。
李玄同闻言颇为淡然,只是朝二人身后张望了几眼。
“所以裴兄拿走我的元神,这是不打算来见我了?”
“你怎么跟没事人一样?他拿走的可是你的元神!”容玉致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少年,解释道,“我把他给打了一顿,估计没个一时半会儿,他起不来。”
张妙真道:“什么?!所以刚刚在船上,闹出那么大动静,是玉致你……”
——是你在揍人啊?
李玄同“噗嗤”笑出了声,意味深长地说道:“那我多谢你。”
容玉致见他吊儿郎当的,似乎根本没把元神被人拿走的事情放在心上,更是生气,没忍住朝他翻了个白眼。
张妙真尚不知此次为何会被长公主抓走,只知道眼下他们和裴承芳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因此本着“和气生财,不要内讧”的心思劝道:“裴道友是君子,就算行事手段,嗯……那个,偏狭了些,但我相信他应该不会伤害李道友。”
容玉致冷笑:“君子?你们都不了解他。”
咕——咕咕——
张妙真的肚子忽然发出响亮的声音。
两双眼睛一起看向他。
张妙真抬手挠了挠头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饿了,嘿嘿。自打被关进水牢里,我就没吃过一碗饭。要不,咱先吃饭,烦心事吃完再说?”
容玉致垂下眼睫,自责地道:“是我连累了你。”
张妙真是天生的乐天派,哪怕进水牢走了趟,还险些被人剁了手,依然笑呵呵的,摆了摆手。
“朋友之间,不说这样见外的话。”
李玄同道:“那咱们吃饭去?”
“吃什么?”容玉致发出灵魂一问。
张妙真摸着“咕咕”叫个不停的肚子,无限怀念地道:“我到现在还记得李道友你做的那顿晚膳,厨艺一流。”
李玄同含笑提醒他:“妙真道友,我眼下可是伤患。”
张妙真“嘿嘿”道:“我哪里能干出叫伤患下厨的事情,要不……”
“要不——”长廊拐角忽然转出一道高人的人影,万东来笑声洪亮,“你们几个小辈陪我用早膳吧。”
万东来身后跟着好几个刑堂弟子,有人抬桌,有人拿食盒,还有人背着织锦地毯。
众弟子走到铺了柚木地板的半露天中庭,往地上铺好织锦地毯,然后将两张长几并排而放,从食盒里取出美酒佳肴放到几案上,无声退出客院。
张妙真看到菜色,眼前一亮,肚子叫得更大声了。
万东来听到他肚子的响声,随手拍了拍他的肩,笑道:“你这孩子,心态不错。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就算外头下刀子,咱也得吃饱喝足了才有力气接刀。”
“来,都过来,陪我吃饭。”
在万东来的招呼下,张妙真率先迈开脚步。李玄同打开门,从客房里走出来。容玉致见他步伐虚浮,朝他伸出手臂。
李玄同将手搭在她小臂上,任由她搀扶着自己走到长几旁坐下。
用过饭,四人捧着盏清茶消食,万东来才道:“刑堂派出去的弟子已经找到大哥了。”
“阿……大宗师何时才能回府?”
万东来神色难得严峻起来:“大哥在闭关,帮阿英淬剑。剑没锻好,他出不了关。不过花神节将至,万剑府需要负责东都外城的巡防守卫,大哥最迟,一定会在花神节前出关赶回东都。”
两日后就是花神节,容玉致觉得白观音假扮的她糊弄长公主两日应当没有问题。
可她心里还是隐隐觉得不安。
“能让长公主出动这么大的阵仗满东都抓你,绝非小事。”万东来严肃地说道,“你不能将事情告诉我吗?这样就算大哥不在,我也能做些准备。”
容玉致本来并不想将万东来牵扯到长生丹的风波中,但转念一想,万东来一生都在追随她爹,对她爹忠心耿耿,长生丹之事,关乎她爹的生死,他又怎可能置身事外?
“万叔,我带你们去看样东西。”
容玉致带三人去了云止水那里,故技重施,让三人亲眼见识了长生丹加上她的蛊血,会催生出什么样的怪物来。
万东来看得倒吸凉气:“这是什么怪物,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宇文彦那狗皇帝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云止水道:“有没有可能是什么蛊虫?”
容玉致已将师父留下的《百蛊真经》翻烂了。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蛊虫。若真是蛊虫,狗皇帝吃来干嘛?”
张妙真吃得太饱,一早上都在打嗝,闻言随口道:“我师父说,人若什么都有了,就会想追求自己不曾拥有过的东西。人间帝王坐拥天下,还能缺啥?无非就是什么长生不死,容颜永驻,天下无敌之类虚如浮云的东西……等等!”
张妙真忽然感觉自己说中了什么。
“长生丹……长生……难道真是为了长生不老?”
李玄同指着铁笼内的怪物道:“但瞧这怪物的模样,倒更像是催命阎王。”
容玉致道:“这世间就没有长生不死的蛊虫,更何况是让人长生不死的蛊虫?最能活的蛊虫,也不过只有数百年寿数,百年之后,依然要化为尘土。”
万东来眼角直跳,面带忧色:“难道大哥体内……也养着一只这样的怪物?”
容玉致摇了摇头:“那就要等大宗师回来,让云先生检查过后才能知晓了。但我猜服丹之人若是未曾喝过我的蛊血,应当不会发作。”
她指着角落里埋头啃菜叶的胖兔子:“这只兔子昨日也喝过长生丹化的水,但它没有喝我的蛊血,至今仍活蹦乱跳。”
万东来脸色凝重,再无笑意。身在朝堂,他比几个孩子更明白这件事的严重性。
“接下来两日,你们有什么计划?”深思熟虑之后,他改变了原先的立场,“我全力帮你们。”
容玉致拿出长公主给她的卷宗:“如果可以,帮我找找这个人。”
万东来接过卷宗:“好。”
容玉致看向云止水:“云先生,这个人您应该也认得。他叫邢茂青。”
“邢茂青”这个名字令云止水一阵恍神,他脸上露出欷歔不已的神情。
张妙真忽然举起手,说道:“我也有一件事要办。”
容玉致知道张妙真不会乱打岔,他在这个时候提出请求,证明这件事对他很重要。
“什么事?”她问道。
“金氏三兄弟还被关在水牢里。他们是为了帮我逃走才被长公主抓了,我得把他们救出来。”
“金氏……”容玉致蹙起眉头,一时没想起是哪个金氏三兄弟。
李玄同提醒她:“和你有‘斗蛊之约’的蛊修。”
“是他们三个。”容玉致恍然大悟,“他们还真敢应约来找我斗蛊。”
为了骗过长公主,她还把七星彩和本命法器交出去了,这些东西也得在长公主识破白观音前拿回来,因此他们的行动越快越好。
万东来插嘴道:“你们要救的人被关在哪个水牢?”
他可以派一百个刑堂弟子去捞人,问题不大。
张妙真的脸色突然出现了一瞬空白,他歪着头苦思冥想许久,为难地说道:“我……我不知道。”
那条大妖蟒带着他在黑漆漆的地下水道一路乱蹿,颠得他天旋地转,心肝脾肺都快吐出来,哪里还能分神去记路?
后来离开水牢,也被封了五识,就更不可能知晓之前到底是被关在何处了。
张妙真在身上一顿摸索,从贴身之处摸出一枚铜钱大小的蛇鳞,还有一坨暗绿色的水草。
“我只从水牢里顺手抠了这两样东西带着,你们看,有办法通过这蛇鳞和水草找到那水牢吗?”
张妙真说完抬头,见围着他的四人都用“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嘛”的眼神瞧着他,干笑两声,尴尬地说道:“不能啊?那我再想想……”
容玉致从他手里拿走蛇鳞,举起来,放到光亮之处端详片刻,忽然道:“也许……我能试试。”
裴承芳到底没再上山,而是吩咐手下转头回了仙督府。
当然,他行事缜密,没忘记叫手下假扮成张妙真的模样,好骗过长公主府的眼线。
他一回仙督府就去了书房,摒退左右,靠在官帽椅上独坐良久,地上忽然浮出一道黑影。
黑影扭曲,慢慢幻化成人形,双手举着一只玉匣呈上。
“少主,宝物在此。”
“有劳你。”裴承芳疲倦地说道,接过玉匣。
影卫化烟遁走。
裴承芳起身,打开暗道,带着玉匣走入密室。
他没有经过父亲同意,私自将死后蝉带出府,自然要趁着父亲尚未发现,将宝物放回原位。
密室石门滑开,一道威严的背影映入眼帘。
裴承芳抱着玉匣,身子一僵,恐惧道:“父亲……”
大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男人转过身,看向和他眉眼肖似的少年,冷冷道:“承芳,你干的好事。”
男人手中凝出无形剑气,如一道鞭子,凌空抽来,扫过少年鬓角,未伤少年分毫,却准确无误地震裂了少年的抹额。
抹额碎裂,化为无数碎片洒落。
看清少年眉心地印记,男人震怒:“你的心法何时破了?”
“我用心教养你十余载,你竟连一颗清净心都守不住!”男人眼神冷漠,极力压抑愤怒,失望地评价道,“……如此糊涂,与废物何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