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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夺妻 蠢货,你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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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月黑风高。
伊阙佛林的四个集市均已收摊,白日繁华的街市全都阗然无声,冷风吹过街道,刮得檐下地灯笼滴溜溜打转,照在地上的灯光也跟着旋转。
一架暗青色的马车碾过长街,在长街尽头的碑林前停下。
马车一停下,数十道灰影如风掠来,从街道两侧的屋顶跃下,拱卫到马车旁。
碑林深处浮出几道人影。
一只冷白的手挑开车帘,车中人的声音充满上位者的威严:“你来了。”
正是长公主。
少女走到碑林边缘站定,不卑不亢地望向长公主。
“我的朋友呢?”
长公主道:“你还带了什么帮手来?”
“自然是能保我命的帮手。”少女仿佛没看到长公主脸色微妙地变了变,继续道,“殿下放心。我的朋友在你手上,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我心里有数。”
“我只希望殿下您能信守承诺,放了我朋友。”
跟在少女身后的几个人终于走到月光下。
为首之人掀开纱笠的面纱,亮出真容。
“承芳,”长公主沉声道,“孤惩罚不守规矩的化成院弟子,还轮不到仙督府插手吧?”
“我不知道玉致究竟犯了什么过错,值得长公主亲自出手捉拿。但她是我的救命恩人,她既有难处,我焉能置之不理?”
裴承芳语气和缓,然而言辞却很坚决:“我今夜只是受朋友之托,来护送她一程,顺便舔着脸来和殿下求个情。不管玉致犯了什么过错,承芳都愿意帮她一起承担,还请殿下宽宏大量,饶恕她这一回。”
长公主双眼微眯,幽冷的目光扫过少年的脸,盯着他看了足够十来息,才收回目光,不悦道:“放心好了,孤没打算杀她。”
裴承芳双手交叠,高举过额,深深拜下:“多谢殿下。”
少女容色冷峻,追问道:“我的朋友呢?”
长公主轻击手掌,两个身披甲胄的婢女押着张妙真,打开马车后门下来,走到车前。
少女对裴承芳道:“妙真师兄就托付给你了,请你帮忙照顾他。”
裴承芳温声道:“你放心。”
得到少年的承诺,少女的神色轻松了几分,抬步朝马车走去。
婢女则押着张妙真朝裴承芳走来。
二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张妙真忽然剧烈地挣扎起来,苦心劝道:“玉致,你不要犯傻……”
少女朝张妙真绽出一个笑颜:“妙真师兄,你跟裴少主走,不用担心我,我自有法子。”
张妙真垂下湿漉漉的眼睫,低落地说道:“都怪我太没用了,我给你拖后腿了。”
“没有的事儿。”少女故作轻松道,便转过头,一步一步走到马车前,主动将双手背到身后。
长公主居高临下地看着少女,她的影子覆盖在少女身上,压迫感十足。
“把你身上那些蛊虫都丢了。”
少女轻抖衣袖,一条七彩斑斓的蜥蜴从她袖口蹿出来,一旁的婢女早有准备,捧着一只收妖笼迎上去,将七星彩装入笼中。
“缴了她的法器。”
少女伸手按住玉笛,神色极不情愿,慢慢解下玉笛,塞到一个婢女手里,冷冷地盯着那婢女:“我的竹骨若有一丝损毁,等我出来,叫你们人同此笛。”
婢女面无表情,并未被这恫吓之言吓到。
又有两个婢女上前搜身,将少女从头到脚搜过一遍,确认她身上再无傍身之物,便用缚灵索将她绑了,押入后车厢关好。
马车调头驶过长街,转瞬消失在夜色中。
张妙真望着离开的方向,担忧地问:“长公主真的不会对玉致下手吗?玉致到底犯了什么事儿?”
裴承芳摇头道:“我也不知道,玉致什么都不肯说。”
“走吧,张道友你先和我回仙督府。”
见张妙真迟迟不肯移步,裴承芳叹了口气,劝道:“走吧。就算想把玉致弄出来,也需从长计议。”
阿大牵着两匹马走过来:“郎君,张道友,上马吧。”
众人骑马离开碑林,出了伊阙佛林,一路望仙督府的方向而去。身后有两道隐蔽的黑影一直追着他们到渡口,才折身回返长公主府,跪在长公主面前回禀道:“殿下,看来那李玉致没有说谎,裴少主是当真不知道长生丹的事情。”
长公主手持剪刀,站在灯前,仔细地修剪一盆牡丹花的枝叶,闻言没有抬头,只“咔嚓”剪下一朵花苞拿在手里端详。
“算她乖觉。”
“万剑府的刑堂堂主万东来很是维护于她,属下担心这是大宗师的授意。”
长公主将花苞丢到地上,寒声道:“容君笑再有本事,也不能越过我们宇文氏去。这,就是大魏的规矩。”
宇文姜将上身伏得极低,几乎贴到地面上。她从长公主的话中听出了强烈的不满,但她位卑言轻,怎敢参与这样的话题,因此只能默然以对。
“两日后就是花神节了,容君笑最迟也会在花神节当晚回来。看好她,不许走漏任何消息。还有,再查一遍布防,花神节当夜,绝不允许出任何岔子,一定要确保皇后的计划顺利推进。”
长公主已经收到消息,知道皇后打算在花神节当夜设计栽赃,陷害她私通西蜀,意图谋反。
长公主忍耐皇后多年,这次打算将计就计,一举扳倒皇后。
“是。”宇文姜领命而去。
*
张妙真跟着裴承芳上了船。
船行至江心,与几条渔船交错而过,裴承芳带着张妙真悄悄换了船。
张妙真见他行事如此慎重、诡秘,忍不住道:“裴道友,我们为何要中途换船?”
张妙真没有多做解释,只道:“到了地方再说。”
至洛河下游,二人又换过一次船,到黎明时分,这艘船驶入万剑府码头。
张妙真看着船外熟悉的景色,惊讶非常。
不是要去仙督府吗,怎么跑万剑府来了?要说他不识路可能走错,裴道友和他那帮手下总不可能不识路吧?
码头上静静地泊着一条船。
张妙真正疑惑着,忽见一道人影从那条船上走出来,纵身一跃,跳到他们的甲板上。
“妙真师兄,长公主没对你用刑吧?”
张妙真上上下下打量了少女几遍,结巴道:“你……你不是……”跟着长公主走了吗?
容玉致笑道:“那个我是白观音假扮的?”
张妙真更惊讶了:“白观音?她不是已被李道友打散了妖躯?不对,就算她没死,也不会听你的话呀。”
“她自然不会听我的话,是李玄同用魅魂术迷惑了她的神智,再以元神寄体的方式用她的身体假扮我。”
张妙真啧啧道:“那他扮得可真像啊,我半分异常都瞧不出来。”
容玉致朝裴承芳伸出手:“好了,你可以把他那缕元神交给我了。”
裴承芳没有回应,却朝张妙真一笑:“张道友,我有些许私事要同玉致说,可否请你暂避片刻?”
“哦。”张妙真屈起手指抹了两下鼻梁,起身走到船外。
裴承芳道:“坐。”
容玉致蹙眉道:“你什么意思?”
裴承芳见她双手抱臂,背靠舱壁而立,就是不肯坐下,想起上回逼她喝茶的收获的惨痛教训,遂不再勉强,大开桌下的暗格,从里头取出一只寒玉打造的匣子摆到桌上。
容玉致离茶桌尚有一步之距,却清晰地感受到寒意扑面而来。
“这就是你一直说想一验真假的死后蝉。”
容玉致神色微动,眸光落在寒玉匣上:“打开来看看,你总不会拿只玉匣就想来糊弄我吧?”
裴承芳摇头失笑,打开寒玉匣。
一只半臂长的蝉躺在冒着寒气地玉匣中。那蝉通体漆黑,双翅轻薄如纸,被玉色一映,显出一种水晶般透澈的质感。
蝉的背上绘着繁复的血色符文。
容玉致看到那串符文的第一眼,心中便升起一种古怪的熟悉感。纵使她从未见过十二蛊令,心底却有个声音小声地说道:这死后蝉确然不假。
“你看好了吗?这下可相信我的确是诚心诚意要与你合作了?”
裴承芳拿出死后蝉的时机太突然,容玉致还没想好要如何把东西从他手里骗过来,因此心里头颇有些不乐。
狗东西,竟也学会不按规矩出招,杀了她一个措手不及。早知道她就该和李玄同先把这件事商量好。
裴承芳暗中观察少女神色,确定她看清楚了,便合上玉匣,将玉匣收回暗格藏好。
“东西我看过了,你先把李玄同分出去的那缕元神还给我。”
裴承芳微笑道:“我让阿大把他的元神带回仙督府了。”
容玉致勃然大怒:“你在耍什么把戏!”
裴承芳还是那副春风化雨,温润君子的模样,温和地说道:“玉致,你行事太不讲章法,我真是怕了你了,思来想去,与其和你约定什么虚无缥缈的承诺,不如把李道友的命扣在手里。”
容玉致手上凝出一颗黑色心脏,用力攥紧,上前一步,抓着少年的衣襟,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提起来。
“把、他、交、出、来。”容玉致一字一句道,“别逼我说第二遍。”
裴承芳痛得瑟瑟发抖,冷汗沿着额角滑落,颤声道:“锥心蛊……这回发作,好像……好像没有上回那么痛了。”
“玉致……我无意伤害你们……我只是,只是想确保……付出了,一定能拿回应得的东西。”
“狗屁!”容玉致大力一推,将他狠狠摔到舱板上,抬脚踩住他胸口,“谁说罗睺之心是你们仙督府的东西?”
“这是我身为……身为少主的职责,还请……请你谅解。”
容玉致眼见不可能说动他了,干脆弯腰去扒暗格,想将死后蝉先抢过来再说。
谁料打开暗格,里头却空无一物。
“死后蝉……被我的影卫带走了。”裴承芳虚弱地笑道。
容玉致把暗格摸了一遍,发现暗格底下还有个小门,小门打开,暗格里所藏地东西就会落入水里。
这家伙把什么都算计好了!
都怪她太大意了。
竟然相信裴承芳!
这狗东西,上辈子可是把她骗得团团转,她怎么还敢相信他!
说到底,什么朋友,情义,甚至是他自己的性命,都不比他那个破少主身份来得重要!
容玉致愤怒地大叫两声,又故意踹了裴承芳两脚泄愤,大步走出船舱。
张妙真闻声赶来,见少女怒气冲冲走出来,连声问:“玉致,怎么了?发生何事,你为何气成这副样子?”
容玉致拉着张妙真往山上走,愤怒地道:“狗屎踩了一遍就算了,我竟然踩了两遍,气死我了!”
张妙真一头雾水:狗屎???
船里哪来的狗屎?
与少女的暴怒相对的,是少年悠闲的笑脸。
李玄同坐在窗下,望着远山缓缓升起的朝阳,伸出一根手指,按死一只从窗沿上爬过的蚂蚁,微笑道:“哼,跟我争?”
蠢货,你凭什么跟我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