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美貌无双蛇蝎心肠》元真羽

118、替身 朋友妻，不

　　小剑峰上一片幽暗，唯有某处静室廊下挂着几盏羊角灯笼。

　　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将廊下的柚木地板划分为明暗交错的色块。

　　裴承芳和容玉致并肩而行，穿过庭院。

　　万东来正背靠木柱，用一条白色麻布擦拭佩剑，抬头见到两个少年人，半侧过脸朝门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人在里头，伤势已经稳定了。”

　　裴承芳问道：“李道友受伤了？”

　　容玉致没有回答，只是唰地来开静室的门，侧身让开一条道，让裴承芳先进去。

　　李玄同正坐在静室中央的坐席上，右手斜撑在身后，左手枕着左膝，身下盖着一张薄被子，被子堆到腰际，衬得他的身形越发瘦削。

　　黑色的长发，苍白的脸，血色寡淡的唇，身体的一切特征无不显示着少年此刻的虚弱，然而他的坐姿却有一种内敛的嚣张。

　　从他身上，很难看出半点儿阶下囚式的落魄。他坐在这里，就像是这座小剑峰的主人。

　　“裴兄，坐。”少年随意地比了个手势。

　　裴承芳在少年对面坐下。

　　容玉致正要合上屋门走过来，忽见李玄同眉眼带笑地朝她望来，说道：“玉致，我想和裴道友单独聊一聊。”

　　容玉致皱了下眉。

　　这狗东西，有什么事情一定要避开她聊？

　　不过她没有反对，返身带上门，走到万东来身旁坐下。

　　“裴兄，还要麻烦你设道隔音结界。”

　　裴承芳抬手甩出一道黄符。

　　万东来见门窗漫过一层灵光，忍不住嘀咕：“在捣鼓什么名堂呢这是。”

　　静室内，两个少年相对而坐，沉默地注视着对方。不同的是李玄同姿态松弛，而裴承芳正襟危坐，神情里含着显而易见的防备。

　　“裴兄怕我？”李玄同笑着问道。

　　裴承芳僵硬地勾了勾唇角：“你和卷宗里的木魑真是没有半分相像之处。”

　　李玄同愉悦地笑了几声，说道：“如果我有裴兄这样的家世和出身，我也不想当什么木魑。”

　　裴承芳闻言，却像遭受了难以忍受的羞辱，涨红了脸，咬紧牙根，半天没说话，只是目含怒意，瞪着对面的人。

　　其实少年这话听起来很平常。仙督府少主，大魏正道魁首的继承人，这样的出身何等风光，他从小便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那种艳羡崇拜的眼神他不知看过多少。

　　可这样平常的话，从少年嘴里说出来却变了味儿。

　　他眼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艳羡，只有冰冷的审视。

　　你知道什么！
　　你以为这个少主就是这么好当的吗？！

　　李玄同话头一转，忽然道：“裴兄，你最好不要总缠着她。”

　　他没有指名道姓，说出那个“她”是谁。可他们都心知肚明。

　　裴承芳像是挨了一耳光，心中有些恼羞成怒，偏偏又没有任何立场发泄。多亏做了那么多年的少主，他的涵养功夫已修炼得极好。

　　他轻轻地呼出一口气，神色恢复如常：“李道友找我来，不会只想对我说这种无聊的话吧？”

　　“裴承芳，这辈子你都不可能争得过我。”

　　藏在广袖之下的双手倏然握紧。

　　裴承芳闭上双眼，额角青筋跳动，梦境中一幕幕场景从脑海中飞速闪过，他的情绪逐渐崩坏，失控。

　　等他回过神来，已掐着李玄同的脖颈将他按在地上。

　　李玄同竟然还在笑，好像他越愤怒，少年就越开心，而这反过来又加剧了他心底的愤怒。

　　“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裴承芳骤然俯身，两个人的脸几乎贴在一起。他盯着那双黑色的眼睛，咬牙切齿地说道：“我闭关时，闯入静室地那几只蝎子是你派去的吧？”

　　“裴兄在说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懂。”

　　李玄同朝门外瞟了眼：“裴兄可听过一句话叫‘朋友妻，不可欺’？我只是在警告裴兄，不要自寻死路。”

　　什么朋友妻……

　　裴承芳耳畔阵阵轰鸣，颤声道：“你和玉致，你们……你们……”

　　李玄同微笑道：“不然你以为她为什么那么护着我？”

　　“如果裴兄还记得从小学过的礼义廉耻，还顾念我在鬼王墓底下也算救过你们一回，就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践踏我的底线。”

　　李玄同将裴承芳掐在他颈间地手指一根根掰开。

　　裴承芳跌坐于地，神态狼狈。李玄同施施然从地上站起，走到他面前，朝他伸出手：“裴兄，既然废话已经说完，我们来谈正事吧。”

　　裴承芳没有去握那只手，只用双手撑起身体，重新坐好。

　　被窥破心底隐秘的羞愧令他再也无法直视对方。他觉得耳边似乎嗡嗡地响着许多声音，他想质问对方到底对他做了什么，又恐惧被对方指责他心怀不轨。

　　“白观音在你手里吧？”

　　“什么？”裴承芳恍然回神，沉默片刻，说道，“对。”

　　李玄同以手托腮，好整以暇地问道：“我之前打散了她的妖躯，这些时日过去，不知她的伤势将养得如何？”

　　裴承芳道：“直说吧，你想要做什么？”

　　“我要她再化形一次，”少年冷冷道，“变成玉致的模样。”

　　*

　　白观音被囚禁在这暗无天日的密室中，起初几乎每日都要遭到严刑拷问。这几日倒是没人再来拷问她了，但她却益发焦躁起来。

　　这鬼密室的封印太牢固，只剩下残躯的她根本无力冲破。

　　若是裴承芳来见她，她还能想办法蛊惑他的心志，让他放自己出去。若是他心志再薄弱一些，时间长了，把他变成自己的裙下之臣，让他受自己驱使，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可惜几日前她太过冒进，那少年似乎觉察到她身怀某种蛊惑人心的功法，因此下令不许任何人再接近她。

　　白观音虽然心狠手辣，却又意外地天性烂漫，怎么可能受得了这种幽闭的环境？不过几日没人同她说话，她就觉得自己要憋出幻觉来了。

　　白观音百无聊赖地躺在封印她的捉妖瓶中，忽然听得密室地石门发出低沉的响声。

　　接着便有一道颀长的人影提着宫灯走进来。

　　白观音翻了个身，看见那道人影，欣喜地爬起来道：“裴少主，你贵人事忙，竟想得起来看我？”

　　裴承芳随手将宫灯放在桌上，开口就道：“你之前同我说过的话可还作数？”

　　“什么话？”白观音明知故问，见少年面露薄怒，才笑嘻嘻地说道，“哦，你是说……你帮我报仇，我就帮你抱得美人归，还帮你抢回罗睺之心的……那些话吗？”

　　裴承芳不耐烦地说道：“我没功夫同你说笑。想让我饶你一命，放你出去，你得有用，懂吗？”

　　“怎么才叫有用呢？裴小郎，你教教我呀。”

　　白观音将身子贴在捉妖瓶的瓶壁上，摆出妖娆的姿势。如果不是她此刻只有一只倭瓜那般大小，倒也可以夸一句婀娜多姿。

　　“我和玉致做了笔交易，她愿意带我去见李玄同。”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白观音眸底闪过一抹杀意，继而又想起被那少年掐住脖颈，体内生机迅速流泻的记忆，不禁打了个寒噤。

　　那小子……小小年纪，动起杀手，竟然比他们这些老怪物还干脆。

　　“我要你假扮成李玉致，陪我进万剑府。等见到他，再用李玉致的身份靠近他，趁其不备将之击杀。”

　　“不行不行，”白观音想起之前的惨痛经历，头摇得像拨浪鼓，“这小子太敏锐了，我很难保证他看不出我是赝品。”

　　“而且……他的功法很是古怪，我之前便在他手里吃了大亏，如今更不可能是他的对手了。”

　　裴承芳冷笑道：“说来说去，你就是在说自己无用。既如此，你就继续在这里待下去，待到发烂发臭为止。”

　　白观音见少年提起宫灯，果断地拂袖离去，心中焦急，连声喊道：“裴小郎，我们还可以再商量商量嘛，何必如此急躁呢？”

　　裴承芳已经走到门边，对门口守候地妖修下令：“这只雪妖留之无用，杀了她。”

　　“是，郎君。”

　　白观音听出少年话语里冰冷的杀意，终于急了，叫道：“我可以！我可以变成小师妹的样子陪你去万剑府，行了吧？”

　　少年回眸，脸庞隐于黑暗之中，淡声道：“算你识相。”

　　白观音从捉妖瓶里出来，终于得以变回往日的身形大小。她站在密室中央，张开双臂，深深嗅了一口气，只觉得空气都是香甜的。

　　她变成容玉致的模样，裴承芳派婢女帮她把一头白发染成黑色，又往她手上扣了道手镯模样的缚妖镯，再三警告她别想着逃跑后，带她出了仙督府。

　　小船上贴了疾行符，行驶得很快，不过半个时辰就驶入万剑府的码头。

　　船尚未停稳，便有一人跳到船头，掀开竹帘道：“裴承芳，我要的东西你可带来了？”

　　裴承芳温声道：“救命的东西，我自然不会忘记。”

　　来时路上，白观音便得过提点。裴承芳告诉她，李玄同遭到罗睺之心反噬，重伤险死。容玉致找他要死后蝉救命，他计划趁此机会，诛杀李玄同，夺回罗睺之心。

　　白观音听罢幽幽道：“想不到你也挺狠的。”

　　裴承芳没有搭理她，只要她戴好面纱，别再乱说话。若是叫人识破她不是容玉致，他第一个拔剑杀她。

　　容玉致道：“很好，带上东西，随我上山救人。”

　　“好，只是……”裴承芳说着，忽然面露犹豫之色，似乎并不是很情愿跟随少女上山救人。

　　容玉致急脾气上来，放下竹帘走入船舱。

　　“你在墨迹什么……”

　　她一句话尚未说完，便见一道黄符当空射来，船舱太过狭窄，无处可躲，黄符正中她眉心。

　　少女登时软软倒地，晕了过去。

　　白观音从船舱后头走出来，摘掉面纱。

　　裴承芳抱起容玉致，将她安放在船舱后的竹床上，对阿大道：“你带她回仙督府，好生看着她。”

　　“是。”阿大抱拳领命。

　　白观音娇笑道：“我觉得你发狠的模样，倒是比平时那副温润君子的模样好看多了。”

　　“闭嘴。”裴承芳轻声训斥了一句，率先走出船舱，白观音跟在他身后上了岸。

　　待二人走远，原本躺在竹床上的少女立刻睁开双眼，摘掉额头上的黄符丢到一旁。

　　阿大担忧地道：“这白观音变成你的模样，单看脸倒是像极了，可她只要一开口，怕是就要露馅。”

　　“不碍事。”容玉致倒是很冷静，“她扮得不像，李玄同扮得像。那就足够骗过长公主了。”

　　白观音跟着裴承芳上了小剑峰，一路来到客院，推门而入，果见那少年躺在床上，一脸病容，瞧着很是虚弱无力。

　　白观音心中暗喜：这可真是天助她也。

　　瞧他这病歪歪地模样，就算不用法术，她光靠力气就能把他捏死。

　　白观音走到床前，柔声道：“狗东西，你怎么样？”

　　这小子可真是品味独特。她之前那样温柔待他，他竟不喜欢，偏偏喜欢被人唤作“狗东西”。

　　这张脸倒真是俊俏得很，这性子……却太贱了些。

　　白观音怜悯地瞧着少年的脸，啧啧，俊俏得她都有点不舍得动手杀他了。

　　“玉致……”少年眼睫微颤，嗓音干哑，“你来见我了。”

　　他半睁开眼，朝半空中伸出手，像是要来握少女的手。

　　白观音见状便朝他伸出手。

　　少年一把握住她的手腕，猛力一扯，将她扯得跌跪在床边。

　　白观音心觉不对，惊恐抬头，对上一双血红的眼。那双眼仿若一把锋利的镰刀，瞬间将她的意识搅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