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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反面 她就像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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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透明的琉璃樽中,静静地躺着一枚丹丸。
围在桌边的三人,全都戴着鱼皮手套和面罩,神情凝重地看向桌上的丹药。
裴承芳转头看向身旁的少女,眸光幽深。
“我以为你已经把长生丹吃了。”
——你欺骗了我,而我还在为你担惊受怕,甚至因为那些梦破了心法……
那一刻,裴承芳心头悄然滑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
容玉致冷冷道:“这不重要。”
这为什么不重要?!
这很重要!
你可知道……可知道我帮你拿到这长生丹,是担了多大的风险?
裴承芳心中激烈咆哮,然而他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看容玉致打开琉璃樽的封口,云止水上前,小心翼翼地用尖刀和银针将长生丹分成十来份。
容玉致打开桌旁的竹笼,从里头抓出一只兔子。
云止水用银针挑起一小粒丹丸,放入水中化开。容玉致掰开兔子的嘴,将水喂给兔子喝。
兔子喝过水后,容玉致又将它放到施了结界的铁笼里。
“你到底要我看什么?”裴承芳疑惑地问道。
云止水道:“裴少主,你不要着急。稍等片刻,你就知道了。”
三人在桌旁坐下。
容玉致问道:“品丹宴开了三年有余,可曾死过人?”
裴承芳摇头:“从未有过。”
“而且皇帝和皇后姑母同我们吃的是一样的丹药,若长生丹当真会吃死人,他们岂非是自寻死路?”
容玉致盯着笼中的兔子,说道:“若这丹药当真没有问题,长公主又何必大张旗鼓抓我回去?”
裴承芳讶然道:“你说长公主在抓你?”
“她担心我将长生丹会吃死人的事情透露给你和大宗师,要抓我回去封口。抓不到我,便抓了妙真师兄,逼我今夜现身。否则,就要杀了妙真师兄。”
“竟有这样的事情?”裴承芳忍不住站起身道,“所以你请我过来,是……”
容玉致淡淡道:“自然是为了叫你亲眼看一看真相,说服你帮忙。”
三人正襟危坐,如临大敌地看着笼中的兔子。可是半个时辰过去,屋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那兔子却还好端端地蹲在铁笼里,并未被吸干血肉而亡。
云止水起身点亮灯火,端着烛台走到铁笼边,蹲下察看,用木棍拨弄兔子。
“小玉致,我记得你昨日泡药浴,也不过就半个来时辰。按理说此时应该发作了呀……哦,老夫糊涂了。”
云止水忽然用手掌轻拍额头,说道,“你的灵蛊是前夜吞下长生丹,如此说来,半个时辰恐怕不够长生丹药效发作。”
裴承芳道:“若长生丹当真如你们所言,那我服用此丹已有三年,为何并未如你们所说,被怪物吸尽血肉而亡?”
容玉致眉关微锁,脑中忽然闪过一道灵光。
那一闪而过的猜测太过骇人,甚至令她的身体忍不住轻轻颤抖起来。
“也许……也许发作的条件不是时间,而是……我身上的蛊毒。”
小青蛇和七星彩都喝了她泡药浴的水,七星彩没事,小青蛇却突然暴亡,唯一的区别就是小青蛇吞过长生丹。
而品丹宴那些人也吃过长生丹,可他们却还好好的,他们和小青蛇唯一的不同就在于,小青蛇喝了带蛊毒的水。
容玉致大步走到桌旁,从琉璃樽中取了一小粒长生丹化开,又从自己身上取了蛊血加入其中,然后另抓一只兔子,喂它喝下,将那兔子关进另一只设了结界的铁笼中。
三人围在铁笼旁,屏息等待。
只见兔子初时还显正常,过了片刻,忽然手足痉挛,红色的眼珠暴起,几欲突出眼眶,兔子的身体迅速变得干瘪,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蛀空了。
兔子张开三瓣嘴,发出嘶哑凄厉的哀嚎,它的皮肉痉挛扭曲,像有什么东西在它体内横冲直撞。
噗!
一条血淋淋,白腻黏滑的触手捅破兔子血肉,从它身体里钻了出来。
噗!噗!噗!
越来越多的触手刺穿兔子的身体,兔子被刺得千疮百孔,血肉模糊,像一滩软烂的肉泥摊在笼中。
那些触手像初生的婴儿那般好奇,扭动着爬向四方,滑过铁笼的栅栏,留下令人作呕的带血肉泥。
触手碰到结界,忽然发力,想要冲破结界。
容玉致赶紧拍下一道黄符稳固结界。
触手冲不破结界,陡然变得暴躁起来,撕裂兔子的尸体,砰地撞向铁笼。
铁笼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被那团触手样的怪物撞得逐渐变形。
容玉致终于得以看清怪物的全貌。
那是一团肉瘤样的事物,外表光滑,呈现出尸体般的死白,身上沾满粘液,奇丑无比,令人一眼望之便欲作呕。它身上长了上百条触手,每一条触手都像拥有自己的意识,不断地翻滚扭动着。
裴承芳以手捂唇,发出一声干呕,悚然道:“这是什么东西?”
“这就是喝下长生丹和我的蛊毒后,从兔子体内孕育出的怪物。”
裴承芳目露茫然,定定地看了容玉致一会儿,忽然用力攥住她的手,说道:“你方才的意思是说,这长生丹发作的条件,必须加上你的蛊毒?”
“目前看来是这样,”容玉致轻扭手腕,“你抓痛我了,快放手。”
裴承芳松开手,倒退一步。
“那我也喝过你的蛊血……”
容玉致见他脸色惨白,颇为失魂落魄,想象了下此刻他体内或许正孕育着这样一只怪物,时刻准备吸干他的血肉,撕裂他的身体,到底有些于心不忍。
她是恨过他。
但也没恨到要他不得好死的地步。
她喂他喝蛊血,给他下锥心蛊的时候,并不知道长生丹的事情。
铁笼里的怪物冲撞得太激烈,撞得栅栏嘎吱作响。
云止水瞧得眼皮直跳,连声道:“哎呦,这可如何是好?再撞下去,只怕这东西要把结界也撞破。”
转头看到裴承芳脸色惨然,知他忧心自身安危,怕他被吓得一蹶不振,只好强打起精神,拍了拍他的肩,安抚道:“裴少主,你权且放宽心。既然知道了病因,总能有法子医治。来,老夫先为你把把脉。”
裴承芳木然地站在原地,任由云止水牵起他的手把脉。
许久,裴承芳才从打击中缓过来,朝容玉致露出一个苦笑:“我不怪你,你也不是有心害我。再者说,我用了三年长生丹都未曾出事,没道理这次就……”
他话尚未说完,云止水便沉声道:“你到那边坐下,老夫要开灵视,仔细瞧瞧你的丹田。”
容玉致看着云止水将少年带到桌旁坐下,云止水掐诀在眼前一抹,开了灵视,盯着少年腹部一寸寸看过去,忽然指住脐上一寸之处说道:“这里头长了一枚鹅卵一样的东西,只怕……”
裴承芳额角滑过一道冷汗,替他说完未尽之言:“只怕就是铁笼里那只怪物了。”
容玉致道:“云先生,此卵可能剥腹取出?”
“我得再看看。”
云止水又用灵视探查了半晌,颤声道:“此卵外生根须,根须绵延全身,同五脏六腑、灵脉相连,此等情况下,根本无法将其剥离。”
他看向裴承芳,目露怜悯:“孩子,你这两日难道不曾发觉身体有恙吗?”
裴承芳如实道:“晚辈身体一切如常,灵力运转自如。”
“这就奇怪了。小玉致的灵蛊,还有方才那只兔子,分明死得很快。”
裴承芳苦笑:“前辈,我一定会死吗?”
容玉致忽然出声:“谁说你必死无疑?”
裴承芳看向少女,只觉她平静的面容下似乎藏着许多情绪。那情绪太复杂,他实在看不透。
“堂堂一个仙督府,还能叫你这个少主死了不成?想救你的命,法子多的是。若这具身体不能用了,便是替你换具身体,又有何难?”
移魂换体之法,那是歪门邪道走的路子,哪能如此堂而皇之地搬到台面上来说?
云止水听得直皱眉:“小玉致,你……”
“我没想要你死。”
容玉致移开目光,看着桌上跳跃的烛火,“再说你也还没死,何必如此自哀自伤?你不想知道长生丹究竟是什么东西?就算当真死到临头,也要搞清真相,拉害你的人垫背,那才算没有白死一回。”
裴承芳被她说得心头一震。
容玉致转过脸来,和少年四目相对:“帮我,就是在帮你自己。”
裴承芳在少女黑色的眼眸中,看到自己苍白瘦削的脸孔,戴着遮掩破功印痕的抹额。
裴家不需要一个破了功,又被怪物寄生的少主。如若时局需要,阿爹随时可以放弃他,另立新的少主。
为了当好完美的少主,他行事从来都是瞻前顾后,顾虑多多。
外人都说他是裴家弟子第一人,是最适合当裴家少主的人。
但他唯独,不是那个会被任何人坚定选择的人。
可现在,他恍惚间,竟似在她眼中看到了“被坚定选择”的模样。
到底是什么时候对她上了心,乃至无法自拔呢?
也许从西洲初遇时就开始了吧。
她就像他的反面——她一意孤行,随心所欲,决定的事情撞破南墙也绝不回头,绝不改变。她天不怕,地不怕,一腔孤勇,无所畏惧。
“好,我帮你。”
容玉致笑道:“裴少主是个聪明人。我不会叫你吃亏,若这身体当真不能用了,我会帮你移魂换体。”
云止水惊道:“这怎能行?!这是歪魔邪道!”
容玉致没有接话,安静地听着云止水喋喋不休的规劝。
但她那副神态,分明就是“你说你的,我做我的”,气得云止水连声叹气,直说自己是对牛弹琴。
裴承芳不禁莞尔,等到勾起的唇角落下,他才蓦然一惊:他很可能明日就会死,竟然能笑得出来?
容玉致正要与裴承芳商议今夜去见长公主的事情,房门忽然被人敲响。
“玉致道友,你那位朋友说想见裴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