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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护身符 他就像一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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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承芳难堪地垂下头。
父亲的话语字字剜心,令他无地自容。
剑气凌空扫过,抽出一记清亮地爆响,卷走他手中玉匣。
裴承芳下意识想将玉匣抢回来,然而他最后只是握一下拳,便颓然垂下双手。
裴闻义推开玉匣,见里头空空如也。他转身走到密室角落的冰棺前,原本藏在棺中的死后蝉果然不知所踪。
“你将死后蝉给了谁?”裴闻义语声幽冷,将空荡荡的寒玉匣倒过来给儿子看了眼,随后就狠狠将之摔到地上。
寒玉匣四分五裂。
裴承芳此刻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死后蝉被人盗走了!
是谁?
影卫带走死后蝉的时候,玉致还在船上和他说话,不可能分身来抢夺死后蝉。张妙真也不可能。那就是……李玄同!
可是……他人被囚在小剑峰,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影卫将寒玉匣交给他的时候,神色如常,好像根本不知道里头的东西已经丢失。
裴承芳心念疾转,想起少年那一手可以操控他人神智的邪门术法。
裴闻义朝密室外走去,呼来妖奴,下令道:“将少主身旁的影卫和侍卫通通带去慎刑司。”
裴承芳追上去,想和父亲解释:“父亲,我……我把死后蝉借给了一个朋友。我可以去找她要回来,求父亲不要责罚我身边的人……”
裴闻义忽然回身,狠狠扇了儿子一耳光,神色可谓痛心疾首,怒其不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段时间在干什么!”
“朋友?”男人冷冷道,“那种来历不明,恶行昭彰的妖女也配当你的朋友?”
“她不是……”不是妖女。
“承芳……”男人徐徐吐息,凝出剑气将少年抽飞,“你真是令为父失望至极。”
裴承芳被父亲一剑抽得半天起不来,等他冲出书房,便见一个身着素色布衫的妖奴站在廊下,端着一张皮笑肉不笑的脸,恭谨地说道:“仙督让奴带少主去禁室面壁思过,待仙督审完少主身边的人,再和少主好生谈谈。”
裴承芳手脚冰凉:“父亲要拿他们如何?”
“背主之仆,该杀便杀。欺上瞒下之徒,不得好死。”妖奴微笑着吐出血腥的话语,抬手一比,“少主,请随奴往这边走。”
裴承芳脚步一转,想去慎刑司捞人。
“所有的事情,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他们不过是听命行事罢了。我弄丢的东西,可以自己找回来!”
妖奴不紧不慢地跟上少年的脚步,从后头递上一条抹额,毕恭毕敬地提醒:“少主,额上的印记让府中人见到可就大不妙了。仙督命奴一定要替少主守好秘密。”
裴承芳脚步一顿,接过抹额,胡乱往额上一系。
刚打好结,抹额倏然收紧,就像有成百上千的铁钉一齐钉入他颅内。
裴承芳痛叫一声,想将抹额撕下,可那抹额却好似与他的肌肤长在一起,根本扯不下来。
裴承芳疼得在地上翻滚,视野逐渐模糊,只看到妖奴慢慢蹲下,用那种一贯毫无情感,毕恭毕敬的语气说道:“少主,此刑唤作‘慎思’。少主脑中杂念越多,头便越痛。想要不痛,那就必须全神贯注,只想一件事情。”
“仙督叮嘱奴监督少主,要少主好好想一想,自己到底错在何处。”
裴承芳气息奄奄,彻底疼昏过去。
*
“应该成了。”容玉致站起身,走到炼器室外的会客厅中,朝三人说道。
李玄同最先起身走进炼器室。
此刻正是深夜时分,云止水到底上了年纪,不比年轻人精力旺盛,早已靠在椅上半睡过去。
万东来先将这位老人家抱到一旁的凉榻上,让他得以睡得更舒服些,然后才转身走向炼器室。
伏案忙碌了整整一天一夜的少年,虔诚地捧起一个罗盘模样的法器,舔了舔干燥地唇瓣,颤声道:“玉致,把那片蛇鳞放上来试试。”
容玉致拿出蛇鳞,将它插.入罗盘上方一处嵌口。
罗盘里的指针迅速旋转起来,最后停留在西南偏西方向。
张妙真喜不自胜地握了下拳:“成功了!”
这罗盘名唤作“寻风盘”,是古时蛊修用于寻找灵蛊的法器,在师父留给她的《百蛊真经》中对寻风盘的炼制有着详细的记载。
可此物毕竟失传已久,容玉致也心存疑虑,不知张妙真是否一次便能成功。
真是令人难以想象。
张妙真竟然当真凭着《百蛊真经》上的记载,将这寻风盘炼制出来了。
万东来忍不住轻拍少年背心:“真行啊你小子!”
容玉致也跟着笑了笑,与有荣焉般道:“妙真师兄本来就是炼器天才。”
天才么……
李玄同垂下眼睫,长而浓密地睫羽遮去少年眼中情绪。
他那位好师尊木归田也曾捧着他的手说:“如此完美的一双手,用来拿笔写字委实浪费,这是一双天生适合拿剑杀人的手。”
他天生缺少情绪,也缺少对人的同情和怜悯。第一次杀人,被那温热的血溅湿了眼睫,他也只是麻木地擦掉脸上的血,将沾满鲜血的长剑擦拭干净。
没有感觉,还是没有感觉。
杀人本身并不令他恐惧,倒是“没有感觉”这件事情令他颇为在意。
直到遇见容玉致。
他在她身上嗅到了像是同类,又不完全是同类的气息。
他们拥有相似的经历,却有着完全不一样的反应。
在发现他们相似的“小秘密”后,他那沉睡已久的“感觉”终于有了点复苏的迹象。
他从小就不曾有过什么在意的东西,或者说也无法从任何人身上学到“在意”这种东西。
他就像一面镜子。
养母厌恶他,他就反射养母的厌恶。木归田利用他,他就反射木归田的利用。
裴承芳怕他,却又不得不与他携手合作。
张妙真大大咧咧,看似与他相处如常,但他们永远不会是同路人。
唯有容玉致,她是这世上唯一知晓他所有黑暗,还能心无芥蒂接受他的人——因为她和他是一样的。她也只能属于他。
除掉裴承芳,接下来就是……
太阳穴的刺痛唤醒他的神智,他不着痕迹地抬手揉了揉额角,好缓解不善根带来的痛楚。
无生弥勒的东西果然厉害,就算他专修神魂,也难以避免受其影响。
“你们需要多少人手?”万东来斟酌着道,“我再派三十个刑堂弟子协助你们,够不够。”
“太多了,”容玉致道,“十人即可。人手太多,容易引人注意。再者花神节的巡防,尚需刑堂出力,刑堂若有人手空缺,反而是自我暴露。”
万东来也觉得容玉致的思虑有理,但他仍是担忧他们人手不足。
“要不,我再另派一批人马,在水牢外头等着接应你们?”
容玉致摇头拒绝了:“万叔,你已经帮了我很多,就算是瞧在容素英的面子上,也足够多了。”
万东来暗忖:我这可不是瞧在阿英的面子上,而是瞧在你可能是大哥亲生女儿的份上……
当然少女的身世尚未查清,他可不敢随便当着她的面胡咧咧。
再说就算查清她的确就是大哥的女儿,大哥又要如何向她解释,为何会抛下她的母亲,为何为让她变成孤儿颠沛流离?
嘶。这些问题光是想想,万东来就觉得头痛不已。
少女睁着一双明亮的眼,认真地说道:“万叔,我们要做的事情毕竟有风险,我不敢保证这十个刑堂弟子和我一起出去,我一定能全须全尾地把他们都带回来,您能明白吗?”
万东来沉默了。原来是担心这个。
万东来没有强求,只拨了十个最得力的弟子给容玉致,暗地里又另派一队弟子,暗中跟随,以便意外发生可以有人接应,回来报信求助。
李玄同不能离开万剑府,临出发前,他将一条手工编织的黑绳系到容玉致腕上。
“这是什么?”容玉致抬起手腕,借着廊下地灯火端详黑绳,细若发丝的丝线闪出润泽的光彩,隐约可以看出,编织黑绳的丝线并不都是同一种。
其中一种颜色更黑,另一种带些黄调,倒是与她的发色相近。
“护身符。”李玄同道,“若遇危险,扯断它。”
容玉致挑眉:“扯断它,然后呢?”
李玄同眸光后撇,轻飘飘地掠过站在不远处地万东来,眸光转了一圈,又落回少女身上,望着她笑而不语。
他没有说之后会怎样,但容玉致却读懂了他的眼神。
扯断它,然后,我就会去找你。
他元神重伤尚未恢复,分出去控制白观音的那缕元神又被裴承芳带走了。这次,他不能再用傀儡跟着她,但又放心不下她,所以给了她这个。
容玉致用眼神警告他:你身上被大宗师下了剑印,想活着喘气就给我好好在万剑府待着。
少年无所谓地笑了下,对她道:“你自己小心。”
容玉致换上夜行服,和张妙真一起,带着一帮刑堂弟子下了小剑峰。
有了寻风盘地指引,他们没费多少力气就找到水牢所在。
水牢在西隔城的九州池底下。
西隔城虽不属于皇宫大内范围,但与大内紧紧相依,皇帝又常到九州池上的瑶光殿避暑,因此西隔城的守卫和皇宫一样森严。
“水牢底下的守卫倒是不多,每个六个时辰就会换一次岗。不过里头有那条大妖蟒镇守,那条大妖蟒可抵百人,却是最难对付的。”
好不容易混进西隔城的十二人,此刻正聚在一间无人的宫殿商议如何进入水牢。
“如果从地下水道进去,一定会惊动那条大妖蟒。”张妙真皱着眉头道,“但我记得金氏三兄弟被关进水牢地时候,是被人从一个井口模样的地方丢下来的。因此我推测,水牢另外一个入口,应该是一口井。”
“也就是说,如果从井口下去,会被那条大妖蟒当成囚犯。”
张妙真也不是很确定,如实道:“我也只是猜测。”
容玉致思量片刻后,做出决定:“我一个人进水牢就行,你们在外头接应我。”
刑堂弟子欲言又止,似有反对之意,容玉致只用一句话就打消了他们的疑虑:“大妖蟒又如何?对付这些蛇虫鼠蚁,才是我们蛊修的看家本领。人多了于我而言,反倒是妨碍。”
商议完后续的对策,容玉致悄悄溜出宫殿,趁夜色打昏一名宫娥,五花大绑,拖到佛堂的桌底下藏好,然后换上那名宫娥的衣物,根据寻风盘的指印,很快就找到那口井。
离那口井不远,有两座瞭望塔,塔上士兵披甲胄,手执长剑,宛如一尊尊冷面泥佣,一动不动地坚守在自己的位置上。
容玉致松开手掌,几只微小若芝麻的墨蚊飞出她的掌心,分成两股,分别朝两座瞭望塔飞去。
塔上的士兵几乎未曾感受到墨蚊的蛰咬,蛊毒就悄然发作,将他们推入沉睡之中。
容玉致扒掉宫娥的衣裳,藏在假山后的草丛下,小心地来到井口旁,从随身的储物袋中拿出蛊鼎,将六条水蛭倒入井中。
张妙真说过,水牢底下的守卫每一班有六人。
水井底下并未传回任何异动,这证明那条大妖蟒没有发现她的蛊虫。
容玉致悬起的心放下一些,耐心等待水蛭将守卫放倒,才纵身一跃,跳入井中。
坠落的过程漫长又短暂,只闻“噗通”一声,她便摔进冰冷的水里。
“什么东西?”金虹低声叫道。
金宝慢吞吞地道:“看来又有倒霉蛋被关进来了。”
金刀看向昨天才被关进来的倒霉蛋。
少女坐在墙角突出的石块上,不让自己的身体浸泡在水中。她从被关进来起就闭眼靠墙,像是在闭目入定,不管谁叫她,她都不理会。
金虹一开始吵嚷着要她将七星彩还给自己,又埋怨说,若非为了赶赴和她约定好的斗蛊之约,他也不会来到东都,也就不会如此倒霉,害得大哥、二哥沦为阶下囚。
金刀纠正他:“咱们沦为阶下囚,是为了金子,不是因为你和她的斗蛊之约。”
金宝则是盯着面容平静的少女,感慨道:“她心态可真好啊。”
在这种鬼地方都能睡得着。
三兄弟并不关心新来的倒霉蛋是何方人物。他们只希望那条妖蟒能离他们远一点,它身上太腥了。
容玉致摔进水里,没有马上出水,反而潜到水底,游到金虹身后,才悄悄冒出头来,从身后拍了下金虹的肩膀,同时一把捂住他的嘴,以防这大唢呐太过吃惊,发出太大的声响来。
“是我。”容玉致冷冷道,“受妙真师兄之托,来救你们。”
金虹果然受惊,用力扑腾起来,发出不小的声响。
金刀赶紧点了他的穴,以防他的扑腾声将不远处的妖蟒吸引过来。
金宝则盯着来人的脸瞧了半晌,又转过头去看了看靠墙而坐的少女,疑惑地眨巴眼。
怎么回事?
两个小娘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