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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截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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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上阳宫宫门大开,一辆辆精丽华贵的马车沿着西偏门车道消失在宫墙外的夜色中。
裴家的马车驶到一片樱桃林,忽然停下。
裴承芳掀帘下车,朝车内道:“我们就在这里分开走吧,我让阿大送你回去。”
容玉致笑道:“今日多谢裴少主了,我身上鞭伤已好了七八成。”
裴承芳脸上笑意荡开,总算觉得付出有所值得。他冒着连累整个裴家的风险,顶着皇帝刻刀般探寻的目光……能换来她一声真心实意的“谢”,可真是难得。
“裴少主,我们下次再见,该是何时?”
裴承芳愣道:“下次?”
他的心跳微微变快:她竟然主动约他见面?!
她这是……她不会又在上阳宫被人替换了吧?
又……裴承芳苦笑,他这是被白观音弄出杯弓蛇影,草木皆兵来了。
“别忘了你还答应过我另一件事。”容玉致“大发善心”提醒道。
裴承芳猛然清醒,终于想起有关死后蝉的约定来。
他一颗砰砰乱跳的心陡然落到谷底,语气显而易见的失落:“我记得的。五日之内,我会把东西带来给你看。”
“如此甚好。”
容玉致说完慵懒地往后一靠,放开车帘。淡黄织金的幔帐落下,隔绝了少年黯然的视线。
裴承芳翻身上马,鞭子轻扬,身下的千里良驹便似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马车又悠悠晃动起来,沿着贯穿樱桃林的车道缓缓而行。
上阳宫内。
皇后横躺在铺了白虎皮的软榻上,一名容貌俊秀,身着羽衣的小内宦跪在榻前,头顶托盘。
皇后伸出染了蔻丹的手,拿起放在托盘里的鼻烟,凑到鼻端深深嗅了几下,原本红润的脸色变得益发红,就连眼角都红得像抹了胭脂般,眼眸也变得格外湿润。
小内宦低垂着眼,恭谨地说道:“那两个牵涉此事的俸丹仙童已经悄悄处置了,这件事情,陛下尚不知情,但我师父说,瞧陛下今夜在品丹宴上的情形,怕是起了疑心。”
皇后红唇轻动,声音里有种迷离的沙哑,与她文秀端雅的容貌颇不相符。
“无妨。没有证据,便是起了疑心,也不过只是捕风捉影。”
小内宦又道:“截杀的人已经派出去了,师父命他们假扮成欢喜宗的邪修动手。”
皇后放下鼻烟壶,轻叹道:“承芳这孩子……可真是不给本宫省心。三哥那样冷血无情的人,倒生出个痴情种子来,真是奇怪。”
这话小内宦可不敢接茬儿,只低着头,放下托盘,拿起边上的扇子轻轻给主子扇风。
皇后闭着双眼,像是睡着了。
可小内宦手上的动作却是一刻未停,并不敢有所松懈。
皇后轻轻转了个身,忽然睁开双眼,眸底泛起红光,说道:“躁得很,去取碗血药来。”
“是。”小内宦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不多时,捧着一碗咕咕冒泡的血液走进来,柔声道:“娘娘,血药来了,趁热饮下吧。”
*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夜色中。
容玉致正听李玄同说起长公主和皇后为何不和,马车窗帘忽地被人撩开。透过雕花镂空窗格,阿大的脸陡然在窗边放大。
容玉致轻抚胸口,装出被吓到的样子,说道:“你好端端的,可真会作怪吓人。”
阿大眉含薄怒:“我家郎君诚心待你,你却一直在利用他,嘲弄他,你……你可知我家郎君为了帮你,担了多大的风险?你这女子……当真是心若蛇蝎。”
容玉致挑着眼睛瞧他,笑道:“你才知道我心如蛇蝎呀。”
马车的车轮忽然打了个滑,发出刺耳的刹车声。
容玉致一时没能坐稳,往前一扑,滚倒在柔软的茵毯上。
她立即顺势取下腰间玉笛,同时往软榻下一滚。
下一瞬,便觉车板“铎铎”震动数下,几枝箭矢射破车帘,刺穿茵毯,深深地扎透车板。
容玉致瞳眸微缩:如果她没有及时躲开,现在被刺穿的就是她了!
马车外响起打斗声,阿大厉喝:“你们是什么来头?竟敢截杀仙督府的马车?!”
小蝎子从少女袖内爬出来,容玉致听到李玄同说:“必是冲你来的,快走!”
容玉致听不见,不知外面究竟打得有多激烈,但听少年语气凝重,便知外头必有强敌,不好对付。
她伏低身子,爬到车厢后壁,伸手按在上头,掌间真气暴烈流转,砰地震碎厢板。
小青蛇爬上她左肩,她反手将一枚油纸包塞入它口中,轻呵声“去”,小青蛇爬下马车,哧溜一下钻入道旁草丛不见踪影。
与此同时,两名黑衣蒙面的杀手挥剑刺来。
容玉致举起玉笛格挡,右手袖子一挥,一道彩色闪电蹿了出去,扑到其中一名杀手脸上,咬下一块皮肉,又迅速蹿走。
那杀手发出惨叫,像被雷电劈了一般,无数细小的电流在他身上游蹿。
容玉致蹂身闪到那人背后,举笛朝那人背心一击,那人撞向同伴,二人抱在一处,电流蔓延,很快将二人电得发丝膨胀,皮肤焦黑。
容玉致转身朝马车前方看去,六个护卫已横死三个,阿大则被三个黑衣人团团围住,饶是他剑术不错,也应对得极是艰难。
拦截马车的杀手约莫二十余人,见少女露面,立刻抛下裴家护卫朝她涌来。
容玉致牵过一匹快马,用力一拍马屁股,朝荒野奔去。
阿大听到坐骑的嘶鸣声一愣,万没料到少女居然不留下与他共同抗敌,竟然抛下他独自逃跑了。
阿大手中的剑越刺越快,憋了一肚子气。
什么人啊这是。
杀手们纷纷调转方向,尾随在少女身后,紧追不舍。
阿大等人都跑光了,才忽然醒悟过来:这些杀手都是奔着容玉致来的,她骑马逃走,不是抛下他们逃跑,根本就是想靠自己把贼人引开!
阿大一瞬间心绪复杂,朝一名手下道:“你快去给郎君报信,我去追人!”
容玉致骑马奔上山坡,又从山坡上俯冲而下。她身后,箭矢如雨。
容玉致感受到箭矢破空而来掀起的气流,正要回身格挡,忽听李玄同道:“不用管,箭射不到你。”
容玉致便放心将后背交给少年,只管策马一直往前冲。
箭矢如流星般划过夜色,就快挨到少女的背脊时,忽似撞上无形的屏障,叮叮之声起此彼伏。
天魔蝎的叫骂声也是抑扬顿挫:“天杀的黑心肝,老子这副魔甲还没修好呢,你可真会糟践东西啊!”
李玄同熟练地哄道:“先借来用用,回头再帮你修。”
“狗屁,全是狗屁!”
容玉致冲入一片樟木林中。
前方一里之地,地面忽然一阵起伏,地皮裂开,几道黑影从地下钻出,御剑朝骑在马上的少女杀来。
然而几把飞剑尚未接近少女,便被斜刺里射出的飞剑一一击落。
那柄飞剑泛着淡淡红光,就像一道红色闪电,兔起鹘落间,便将几个杀手尽数击毙。
宇文姜一身银甲,飞身落到容玉致身侧,朝她抱拳道:“红袖军宇文姜,奉殿下之命前来接应道友。”
隔着几排樟木,隐约可以看到数十轻骑飞速驰来,皆是训练有素的红袖军。
潜伏在暗处的杀手看到这里,知道任务已然无法完成,只能回去复命。
容玉致来上阳宫前,便和长公主打过招呼,为了以防万一,请她派人来接应。
当然,她在掌院面前还是要装出和长公主不和的样子,虚虚实实,才能唬得那只老狐狸掌院摸不着头脑。
等阿大追至,已不见容玉致,只留下她骑走的那匹马。
宇文姜将马还给阿大,一板一眼地说道:“多谢裴家护送化成院的弟子。裴家伤亡护卫,抚恤又长公主府支应。”
容玉致回到化成院,留了个心眼,藏起一颗丹丸,将另一颗交给长公主。
长公主得到长生丹后,连夜召集信得过的属下,研究起长生丹的玄机来。
裴承芳听完阿大的复命,手脚冰凉。
事情败露了……他心念电转,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认真分析。
然而惶惶然的情绪将他的头脑搅得如同一团乱麻,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冷静思考。
裴承芳在“进宫找姑母”和“去看玉致”之间反复犹豫,直到天亮也没能做出选择。反倒是宫里派了人出来。
皇后身边的小内宦将一封书信转交给裴承芳,信上皇后用安抚的口吻告诉他,事情她帮他压下来,皇帝那边绝不会知晓他破坏了品丹宴的规矩。不过——
皇后话锋一转,又写道:望你谨记肩上责任,时刻以裴家为重。那女子若不能为我裴家所用,便只能杀之灭口。
裴承芳自问事情做得十分周密,不知到底是何处走漏风声,竟然如此快就被姑母发现了。
他这位姑母面慈心黑,话已说得如此露骨,若他不能向姑母证明容玉致是自己人,姑母一定还会再对她动杀手。
他真是糊涂得厉害,世上灵丹妙药多的是,他为何非得用长生丹来替她治伤?
怎么办,怎么办……
他愤怒地将信撕成碎片,猛然抬头,看到自己的脸倒映在山水屏风的铜镜里头。
那张脸神容扭曲,忽地朝他露出一个阴郁的笑。
他的双唇不受自控地张合,说道:“那你就娶了她吧。”
娶了她,她就是裴家人。
既入裴家,自然该向着裴家。
裴承芳说完,才反应过来,这根本不是自己会说出的话,会做出的事。他惊恐难当,扬掌将屏风打翻在地。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他歇斯底里地吼道。
额间抹额掉落,露出破功的印记,像一道无法祛除的伤疤。
容玉致替长公主跑完腿,云止水那边又递来消息,要她去杏子林取药。
长公主担心她再遇到杀手,特地派宇文姜带上几个得力的手下,护送她去杏子林。
容玉致走到云止水住处外头,隔着篱笆看到苗翠宁正在院中晾晒药材。
见到她来,苗翠宁高兴地挥手打招呼,小跑过来替她开门,扬声道:“云先生,玉致来了。”
云止水从书房里走出来,拈着胡子道:“老夫新捣鼓出一个药浴,你来试试。”
苗翠宁推着容玉致走进药浴房,房中正烧着水,药香弥漫,显然是早就备下,就等她来试药。
“我听说你才受过鞭伤,这药浴不仅可帮你排出蛊毒,还能加快伤口愈合。不过不要泡太久,我在池边放了只沙漏,沙漏漏尽三次,你就该出来了。”
容玉致点头称好。
苗翠宁合上屋门,退了出去。
容玉致伸手解衣,脱到一半,忽然想起李玄同的傀儡还跟在她身边,便道:“还不自己出去找个地方待着,莫非要等我请你出去?”
小蝎子“吧嗒”一声,自她袖内落到地上。
“你将我装进蛊鼎吧,那样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容玉致皱眉道:“这怎么行?”
李玄同道:“我跟在你身边,也安心些。”
“昨夜的杀手,保不齐还会再来,警惕些总是好的。”
容玉致听了这话,终于不再反对,将小蝎子装入蛊鼎,又拿外袍将蛊鼎罩得严严实实,这才脱光衣裳,沉入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