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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小偷 他像一个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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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承芳的梦境支离破碎,难以解读,看得李玄同频频蹙眉。
上一个梦境里,他刚被装进黑铁箱搬上船,很快又进入下一个梦境。
时而是红烛高烧,新人对坐,身着大红喜袍的新郎官用颤抖的手举起扇子,挑开新嫁娘头上的红盖头。
时而是尸山血海,少年少女背对而立,联手对敌。剑影如鹤,笛声惊鹊。
时而又是别院书斋,他和她共坐南窗下,一个写字,一个看书。岁月静好,言笑晏晏。
他们的故事里没有他。
他像一个卑鄙的小偷,只是偶然间偷来一次她的关心和在乎。
他清楚地记得她用纤瘦的身躯背起他,艰难地沿着崎岖的石径向上攀爬的触感;记得她背上每一块微微凸起的骨骼;记得她每一次停下脚步,胸腔里沉闷的心跳,和唇齿间沉重的呼吸……
可惜偷来的东西终归太过短暂。
梦境忽而又是一转。
这回他发现自己正坐在高高的祭坛上。
他垂下眼睫,发现他的下个身子几乎全都泡在一汪血池里,无数的经络像树藤一样刺破肌肤,浸入血水。
而他已经感知不到下.半身的存在,他的双腿似乎已经完全被血水融化了。
咕隆,咕隆,血水不断地抛出血泡,血泡破碎,又生出新的血泡,循环往复,不止不休。
这是什么?
饶是他见惯血腥,也不禁毛骨悚然。
他强忍恶心,抬起眼。
眼前是一座巨石筑造而成的,恢弘而古朴的神殿。神殿两侧,分列六座一人多高的石雕神像。
每座神像形态各异,与凡尘俗世里供奉的神像均不相同。
他粗粗扫了一眼,发现几乎每座神像都是一半像人,另一半像蛇,像蝎子,像蜈蚣……的怪物。
殿内爬满绿色的藤萝,地砖的石缝里亦是密密地长满野草。这些疯狂生长的植被枝叶轻晃,草丛中,树丛里漏出一双双血红的眼睛,幽幽地望向神台。
整座神殿唯一的光亮是从他头顶天井漏下的几束光线。
这日光也是青惨惨的,照得神殿内光影扭曲,诡异瘆人。
他高坐祭坛,像是无冕之王,享受着这些怪物的伏拜。
沉重的殿门忽然发出砰然巨响。
万道剑光有如金雷,摧枯拉朽地粉碎了殿门。
滚滚烟尘中,一道高瘦的人影踏过破碎的门槛,抬起锋锐的剑锋指向他。
他微微眯了眯眼,静静地看着梦境里两鬓添白,苍老了许多的大宗师。
容君笑刚要开口说话,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用袖子掩住嘴,等再放下时,雪白的衣袖上赫然一抹暗红血迹。
“交出来。”
他听见自己放声大笑,邪妄地问大宗师:“不知大宗师想要本座交出何物?”
“罗睺之心还是……”
容君笑还来不及回答,门外忽有一道身影乘鹤而入,飞向祭坛。
“把内子的灵牌还给我!”
容君笑惊道:“承芳,不要妄动!小心中了这邪魔的陷阱……”
潜藏在枝叶底下的怪物纷纷出动,潮水般朝裴承芳涌去。
裴承芳脚下的仙鹤化作一柄利剑,横扫而出,带出一道弧形的雪色剑光,剑光过处,蛇虫鼠蚁尽数化作齑粉。
他长声呼啸,殿内的十二尊神像在啸声的号令下活过来,朝孤身深入祭坛的青年逼了过去。
裴承芳被一尊半人半蛇的神像卷住腰身,神像将脑袋凑过去,张开血盆大口,朝裴承芳咬去。
危急之时,几道剑光自殿外射入,洞穿了神像的头颅,险险救下裴承芳。
“郎君,属下来迟,还请郎君恕罪。”
裴承芳抖开剑上的肉块,振臂一呼,扬声道:“此魔作恶多端,天理难容,今日势要将他绞杀于此,替陛下抢回十二蛊令!大家伙跟我往前冲!”
“是!”
门外涌入越来越多的剑修,与殿内的蛊物战成一团。
一片刀光剑影,神哭鬼号,唯有他一个人在笑。
他的身体一寸寸融化在血池里,很快血水就漫过腰际,漫过胸膛,就快要漫过脖颈时,大宗师终于动了。
大宗师将剑举过头顶的那一瞬,殿中的妖风忽然一滞。
大宗师的剑在蛊潮里劈开一条路,搅碎了杀人藤结成的天罗地网,连人带剑,化作一道残影,于呼吸间掠上祭坛,举剑朝他天灵盖刺落。
他微微仰首,坦然无畏地望向大宗师,冷笑道:“大宗师,我告诉你个秘密……”
剑锋中倒映出他血红的双眼。
剑锋就要刺破他头皮之时,祭坛后忽有一道人影跃出,动作矫捷地架住大宗师持剑的双手。
血水融化了他的脖颈,现在他只剩一颗头颅漂在血池上。
挡住大宗师的显然是一具蛊尸。
那蛊尸约莫二十来岁上下,脸色发青,五官眉眼与容玉致颇为肖似,虽不及少女容貌精致,却也另有一股野性自然之美。
容君笑见到蛊师,瞳眸骤缩,忍不住颤声道:“金金……是你吗,金金?”
裴承芳的声音穿透蛊潮:“岳父大人,快下手杀了此魔!”
“等他被血水化尽,这以身祭蛊神的仪式就成功了!到时我们所有人都无法阻止他了!”
李玄同望着大宗师,幽幽笑道:“大宗师,一个害死你女儿的道貌岸然之徒,他说的话你也要信吗?”
容君笑脸色大变,愕然道:“你……你说什么?”
裴承芳的声音又响起来:“岳父大人,此魔最擅蛊惑人心,您千万别被他蒙蔽!”
“哈哈哈——大宗师,我可真为容玉致那傻子感到不值啊。不知你这位好女婿可曾对你说过,你女儿尚有一丝残魂苟存人世?”
听到此语,裴承芳立即追问:“你将内子残魂藏于何处?快交出来!”
他没有理会裴承芳,只朝容君笑张开嘴,叫容君笑可以看清被他含在口中的魂珠。
容君笑悚然道:“你要做什么?那颗魂珠里温养的到底是谁的魂魄?”
“你说呢?”
他微笑着说完,整个头颅忽然向下一沉,完全没入血池。血水剧烈地翻涌起来,整座神殿天摇地晃。
容君笑挣脱蛊尸的束缚,伸手探向血池,蛊尸又不依不饶地冲上来,把他从祭坛上撞翻下去。
祭坛破裂,血池里的血水流出来,漫过地面,所过之处,一切活物全都融化为血水。
不详的血光笼罩了整座神殿,灰色的石壁像泼了血一样泛出可怖的红色。
有人留意到神殿的墙壁有规律地收缩鼓涨,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就好像人的心脏一样。
裴承芳朝容君笑喊道:“蛊神正在复生,岳父,这里已经不能待了!我们快走!”
可容君笑听若未闻,非但不肯走,甚至还跌跌撞撞地往坍塌的祭坛上爬。就好像那里有什么对他而言非常重要的东西,他一定要带走。
容君笑小心地控制剑气,挖开废墟,从废墟里挖出一条纤细的手臂。
他握住那只手,正要把废墟底下的人挖出来,身后忽然涌起重叠如山的血浪。
哗啦——
血浪铺天盖地落下,宛如一张无边无际的血色幕布,覆盖了整个梦境。
……
李玄同猛地睁开双眼,额角青筋剧烈跳动,神魂深处传来难以言喻的窒闷。
他已经从裴承芳的梦境里脱离出来,又回到自己的梦境。
窥探裴承芳的梦境损耗了他太多精力,他感觉元神有些虚脱,便顺势在悬崖边坐下,以手支额,回忆梦境,暗自思考梦境之间的联系。
梳理了许久,他大致理清了梦境的脉络。
可他的心也因此冰冷到极点。
最令他难以忍受的不是地下洞窟里的苟延残喘;不是被仙督府抓住,沦为阶下囚的暗无天日;也不是那座诡异神殿里不人不鬼的模样……
而是在那些梦境里,容玉致竟与裴承芳有那么多共同的过往。而他不过是二人记忆中一抹晦暗无光的色彩。
天魔蝎道:“小黑心肝,你的心很乱。”
“唔。”他神色疲倦,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天魔蝎与他心灵相通,自然也经历了梦境里的一切。它“啧啧”两声,说道:“这姓裴的做的梦好生古怪。”
少年懒得跟它解释,梦境里那些事情很有可能真实发生过。
可他不敢找玉致对质,询问她为何会复活重生。
他不敢让她发现,他就是那个卑鄙的小偷。
偷走了裴承芳被救的机会。
抢走了她的牌位,拖着她的残魂一起沉入血池,以献祭的方式复活了那个名为“蛊神”的怪物。
他思绪纷乱,缠成一团乱麻,这是从未有过的心境。
他回想起玉致在西洲的所作所为,她是如何笃定两日后鬼哭城必有沙怪作乱,又是如何将丹朱、石冉二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一个十四岁的少女,心机再如何深沉,也断不可能做到如此精准的预判。
除非……她早已知晓一切。
这就说明,她不仅复活了,还拥有前世全部的记忆,甚至包括以残魂状态存在时的记忆。
但这世的她却不知道什么是“十二蛊令”。
这就说明,她的残魂离开裴家后,直到陪着他献祭蛊神,这中间的记忆是完全空白的。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导致她记忆缺失?
还有,裴承芳显然没有前世的记忆,但他却不断地通过梦境,回忆起前世的各种片段。
为何裴承芳会做这样的梦?
为何他就没有所谓的“前世记忆”?
李玄同拄额沉思良久,终于做下一个决定——
他不管所谓的“前世”,不记得的事情在他这里就是不存在。
他,只要今生。
他要裴承芳死。
也要找出玉致重生的真正原因。
死而复生,逆转时空,全是天道难容的大忌。一个人怎么可能随随便便死后复生,必然是因为有人做了什么。
梦境里那个苏醒的“蛊神”令他感到深深的恐惧,或许玉致的重生与所谓的“蛊神”脱不开干系。
天魔蝎忽然惊声大叫:“住手!你要对我的徒子徒孙做什么?”
少年冷冷一笑:“大惊小怪,借来用用而已。”
仙督府静室。
裴承芳浑身冷汗,嘴唇发白。
攀附在他身上的五只蝎子身上忽地燃起青幽幽的鬼火,烧成一簇灰烬落到少年洁白的衣裳上。
裴承芳蓦地睁开双眼,呕地喷出一口血。血珠点点,溅在坐席上,开出一片触目惊心的血梅。
他倒在席上,朝墙边爬去,从挂在墙上的八卦铜镜里,看到自己额间清晰地浮出一道诡异的青灰色印记。
裴家弟子修炼的清静心法最重心境涵养。修此心法者,至精深境界,便可进入太上忘情的状态,完全摒除杂念,不受感情所扰,只由理智主导。
而一个绝对理智的家主,才是裴家这样世代昌隆的修真大家族所需要的家主。
他从小修炼清静心法,带他的师父都说他很有天赋,长大后必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父亲每每闻之,都倍感欣慰,常轻抚他的头说:“承芳啊,你一定要好好修炼,可千万别叫为父失望。”
裴承芳摘下墙上的八卦铜镜,将脸凑到镜前。
那道象征着“破功”的印记明晃晃地竖在他额心,好像一条丑陋的伤疤。
他修炼多年的清静心法,就这样破功了。
只不过是做了几个稀奇古怪的梦而已……
父亲……
裴承芳想起父亲那双寒潭般的双眼,不禁瑟瑟发抖,手中铜镜“哐当”一声砸到地上。
守在门外的阿大终于再也忍不住,刷地推开屋门。
“郎君,你还好吗?”
裴承芳转头看向阿大,凄然道:“我的清静心法……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