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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共梦 有谁会不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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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同缓缓起身,脚底就是万丈深渊。
长风掠过,吹得他袖袍鼓涨,像一只乘风欲去的仙鹤。
他抬头看向天际,耐心地等待片刻,原本颜色混杂的虚空尽头忽然出现一道漩涡。
果然。
少年脸上露出诡异的微笑。
果然如他所料。
昨日玉致和他说,她给裴承芳下了锥心蛊,他便想到了。
既然母蛊与子蛊之间的联系那般密切,甚至可以让玉致随意出入他的梦境,那么他也可以反过来利用母蛊,找到另一只子蛊,共享他的梦境。
所以他探听到裴承芳昨日回到仙督府就开始闭关后,便刻意催促玉致尽早开始寻找罗睺之心。
他虽然不能直接杀了裴承芳,但窥探下他的记忆,通过梦境给他种下心魔种子还是轻而易举的。
而且裴家少主走火入魔,爆体而亡的结局,总比死在他手里好得多。
漩涡疯狂旋转,激起狂烈的风,吹得整个梦境微微震荡。
等漩涡逐渐平稳下来,少年忽然飞身而起,整个人冲向漩涡,刚刚靠近,瞬间就被一股巨大的吸力裹了进去。
天翻地覆,日月倒悬,无数梦境碎片化作狂蝶,洪流般从少年身旁奔流而过。
李玄同只觉眼前陷入无边黑暗,像是渡过了一段极为漫长的时光,他眼前终于出现一线光亮。
那一线微小的光亮慢慢扩大,他的视野终于重新恢复正常。
“裴承芳?”
“裴承芳?你在哪里?”
“我来救你了!”
少女惶急、慌乱,夹杂着一丝哭音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窟中回荡。
李玄同听到第一声呼唤时就辨认出来,那是玉致的声音。
姓裴的做梦竟然也能梦到玉致?
难怪他纡尊降贵地对玉致纠缠不休,原来竟是起了这样的心思。
什么想和她合作,想拿到罗睺之心,想要帮他们……呵,通通都是道貌岸然的借口。
李玄同努力忽略心底那抹熊熊燃烧的杀意,强迫自己沉下心,融入裴承芳的梦境。
唯有融入裴承芳的梦境,他才能找到这位裴少主心中最薄弱的地方,再给予他致命一击。
心绪平复后,他终于发现自己躺在阴暗潮湿的洞窟中,身上爬满蛊虫,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
少女的呼唤在隔着石壁传入,时远时近。
他努力捡起一块石头,一下又一下,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地敲击石壁,发出“砰、砰”的声音。
敲到二十多下时,这声音终于引起少女的注意。
杂乱的脚步声迅速往这边靠近,那声音惊喜若狂:“是你吗?裴承芳,是你吗?!”
他嗓音嘶哑,回应道:“玉致妹妹,我在这里……”
少女从狭小的洞口钻进来,割开手腕,将血洒向蛊虫,呵斥道:“走开,你们全都走开!”
蛊虫畏惧她的血,纷纷四散而逃。
少女小心地将他扶起,紧紧抱在怀里,泣不成声,眼泪雨珠也似落到他脸上。
“你怎么样?伤在何处?”
“你不要怕,我一定会带你出去!”
李玄同靠在她怀里,静静地聆听她的心跳声。
即便他清楚地知道,这只是裴承芳的一个梦,却还是忍不住嫉妒得发狂。
有谁会不喜欢这样的她呢?有谁会不想要这样炽烈的爱?
可惜她从未这般紧张过他。
上辈子也根本不记得与他有过什么交集。
少女想点燃符火查看他的伤势,被他抬手阻止了。
“不要……看。”
少女愣了片刻,颤抖着伸出手,摸向他的脸。
她摸到他脸上血肉模糊,整个人便是一僵,紧接着嚎啕大哭起来。
“都怪我,都怪我来晚了……”她气息急促,似癫若狂道,“是谁把你弄成这副模样?我出去以后,一定要杀了他!”
“中了……中了西蜀人的圈套……先出去罢,此地……此地不宜久留。”
“好!”
少女将他背出洞窟,用腰带将他绑在身上,纤瘦的身躯背着他,一步一步艰难往上攀爬。
她打退潮水也似一波一波往上涌的蛊虫。
她的手腕上划痕交错,有几处伤口甚至深可见骨,全是为了放血弄的。
她的双手被尖利的石头割得鲜血淋漓。
一束天光笔直地从头顶落下,不远处传来汩汩的水流声。
少女惊喜地说道:“裴承芳,前面有条暗河。咱们有水喝了!”
她唤了几声,未听到身后人回应,声音里不由透出几分惊恐:“裴承芳,你跟我说说话,你不要吓我。”
她找了块平坦的空地,解开将两人绑在一起的腰带,轻柔地放下背上的人。
那束天光正好落在少年脸上。
他的脸似乎受过很严重的烧伤,血肉模糊,脏污不堪,然而当他睁开双眼看来时,少女却浑身一凛,愤怒地用玉笛格住他喉咙,恶狠狠道:“你不是裴承芳!你到底是谁?裴承芳在哪里?”
李玄同抬手,轻轻抓了抓她的衣袖,无比虚弱地吐出两个字:“救……我……”
少女脸上戾气横生,寒声道:“救你?你算什么玩意儿敢要我救你?”
她说罢,用力踹了他一脚,转身往来时路上走去。
李玄同躺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少女的背影越走越远,心中感叹:裴承芳倒也算了解她。
梦里的玉致,与真实的玉致倒真如一个模子刻出来般。
她对在乎的人,可以豁出命去;对不在乎的人,也可以无比残忍。
李玄同感到干渴难耐,艰难地将身子翻过来,双肘用力,朝水声来源处爬去。
不过是短短半里不到的距离,他却从天亮爬到了天黑,才将头埋进冰冷的地下河,痛快地大饮了几口水。
他躺在暗河边上,一条胳膊沉入水中,任由冰冷刺骨的河水冲刷他的手臂。
他静静地思考:裴承芳做的这个梦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心底最恐惧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黯淡的星光从头顶那处窄小的石洞洒下。
他半醒半睡间,忽然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睁开双眼,朦胧的天光像一片青纱,从头顶照下来,映得洞窟里一片青惨惨。
他爬到一块大石头后面,扶着大石头努力爬起来,看到少女背着一个浑身浴血的少年从地底爬上来。
她身上的伤又多了几处,嘴唇已经全无血色,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
地底下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像要无数虫子贴着地面疾行。光听声音,便能感知到那数量有多庞大。
少女显然也听到了。
她举起笛子,吹出几声尖锐的笛音。
地面上忽地传来“轰隆隆”的声音,几条大蟒从四面石缝挤了进来,迅速朝地底游去。
少女眸子泛红,七窍出血,然而她始终没有放下笛子。
大蟒爬进下一层石窟,和追赶而来的蛊虫激烈搏杀。里头传出惊天动地的打斗声,令人闻之发毛。
少女将身上的腰带重新束紧,背着裴承芳一步一步朝外走去。
她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李玄同清楚地知道,这只是个梦。
然而看到少女渐去渐远的背影,他心口忽然感到无比尖锐的疼痛。
被少女背在背上的裴承芳忽然以一个诡异的姿势扭过头来,他的眼眸泛出幽光,原本该是圆形的眼瞳此刻却变成蛇类一般的竖瞳。
那个样子,显然不可能是人。
裴承芳怎么会梦到自己变成了怪物?
李玄同一时没理清头绪,便见眼前画面又是一变。
他坐在马车里,被坚韧的金丝伏邪索五花大绑,全身上下贴满镇压鬼气的符箓。
他听到外头锣鼓喧天,道路两旁似乎站满了人。
人群的议论声,断断续续地传入他耳内。
“哎呦,今儿个到底是什么日子,整个东都都张灯结彩的,竟是比皇帝讨媳妇还要热闹?”
“咦,你竟不知吗?”
“嘿嘿,我是外乡人,今日才刚刚入京,便大开眼界,见识了好一番盛景。只是不知这到底是哪家高门大户在办喜事,竟能有这样大的排场?”
“是仙督府的少主要迎娶大宗师的长女为妻。”
“你们看,河对岸那十里红妆,便是迎亲的队伍……”
一道风吹开车帘。
李玄同顺着缝隙朝外头瞥了眼,看到堤岸上杨柳堆烟,一岸之隔的天街上,迎亲的仪仗像耀眼的霞光,灼得他眼睛生疼。
身着大红喜袍的新郎官驱马走在队伍最前方,丰神俊朗,意气风发。
车帘很快又落下来,完全隔绝了他的视线。
马车和迎亲队伍前进的方向背道而行,朝东都城外疾驰而去。
李玄同微微蹙眉,蓦地醒悟过来:这不像凭空造出的梦境!
难道……
姓裴的那家伙果真也有前世的记忆?!
马车昼夜不停,出了东都,又走了两日,才停下来。
李玄同听到负责押送马车的人说道:“郎君,仙督有令,这名要犯,极为重要,他的行踪绝不能泄露给任何一方知道。还请郎君将他装上回江都的婚船,混在容娘子的嫁妆里带回祖宅。”
外头的人闻言似乎有些不满:“父亲明知我要迎玉致回东都,偏要在我船上塞这么个晦气东西。呵呵,姜果然还是老的辣。做儿子的不肯听话,当爹的便来打脸。”
裴承芳说着,怒气冲冲地掀开车帘,只瞥了一眼,便被马车中的恶臭熏得别开脸去。
他冷冷下令道:“将人装进黑铁箱,避开人眼,运上船去!”
李玄同强自忍耐,才没有出手打断梦境。
他不敢再对容玉致施魅魂术,窥探她记忆,唯恐她生气翻脸。那便借着裴承芳的梦境,好好看一看,前世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