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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通感 面对你,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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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莺雀啼啭,阳光透过青翠的竹叶洒到鹅卵石路上,整个小剑峰仍笼罩在一片安详中。
哑伯搬来把竹椅,靠坐在院门后的湘妃竹下,手里抓了把栗米一扬。
栗米撒得遍地都是,引来不少觅食的雀鸟。
哑伯悠闲地往后一靠,竹椅摇摇晃晃。他时而看向院门,时而又转过头,视线穿过层层檐脊,落在客院的屋顶上。
院门忽然被人从外头推开,容素英手上提着剑,披着晨光从外头走进来。
自打在西洲丢失了本命剑,她回到容家后,益发刻苦练剑。每日四更起,简单洗漱完,就雷打不动进剑阵练一个时辰剑再回来。
“哑伯,您怎么坐在这儿?”
哑伯朝客院的方向指了指。
容素英想起昨夜的密谈,惊讶道:“玉致姊姊这么快便开始了呀?”
她以为至少要等李大哥伤势再好一些。
哑伯比了几个手势。
“什么?是李大哥自己要求的?”
哑伯打着手势比划:“那小子看起来好像很想尽快离开万剑府。”
容素英道:“谁都不喜欢被关着吧,李大哥想离开也是人之常情。”
哑伯见少女满头大汗,催促她回去沐浴更衣。
容素英愉快地应了声,步履轻快地朝住处走去。
哑伯盯着少女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无声叹了口气。
主人已经开始调查那个孩子的身世了,万一那孩子真是主人的骨肉,那阿英可怎么办?
虽然主人一直待阿英很好,将她视若己出,但……
阿英的身世毕竟真的非常不堪。
沈娘子已经故去,这世上还有谁能全心全意地为她遮风挡雨?
沈娘子对他有救命之恩,她病故前,他曾在她病床前发过誓,要守护好阿英的身世秘密。
*
客院的静室里,三人呈三角相对而坐。
容君笑指间轻动,千丝万缕的剑气化作头发丝粗细的金线绵延涌出,从门缝、窗缝等各种缝隙钻出去,融入空气,化为一张无形无色的水幕,将整个静室包裹起来。
李玄同朝容玉致颔首,微微一笑:“动手吧。”
容玉致闭目敛息,心绪慢慢沉静下来,不多时便进入内视心湖。
三尸虫坐在岸边梳头,感应到她进来,转头瞄了眼,身子明显紧绷起来。
容玉致大步走过去,捏着三尸虫的后颈,拎小鸡一样把她从地上提起来。
三尸虫的身子扭来扭去,委屈极了。
明明它长得比这家伙高,比这家伙壮,怎么就是打不过她呢。
容玉致道:“别用我的容貌扭来扭去!走,带我去李玄同的梦境。”
三尸虫慑于她的“淫威”,只好带着她穿过心湖,朝识海深处走去。
走着走着,一人一虫身周忽地涌出浓厚的灰雾。
容玉致脚步不停,目光坚定,根本不为灰雾所扰,依然紧紧跟在三尸虫身后不放。
三尸虫回头偷偷瞄了她一眼,恼得龇牙咧嘴,愁苦万分。
还想把这家伙带到“冰山之下”,让她迷失在无穷无尽的记忆碎片里,谁能想到她跟得这么紧,半点机会都不给它。
到底要怎么才能把她吃掉?
眼前灰雾倏然散开,三尸虫的身影化为水墨般的虚影,被不知从何处刮来的风一吹,支离破碎,消匿无踪。
这梦境依然和上回一样。
眼前是一棵高耸入云,苍翠蓊郁的梧桐树。少年斜躺在树上,以手撑额,垂目看向地上的少女,笑道:“你来了。”
容玉致上回在梦境中见他,他只是个十岁左右的小屁孩模样。
这回进来,梦境里的他倒是和现实中的年纪差不多了。
她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你怎么和上次不一样了?”
李玄同身子一翻,像一只轻盈的蝴蝶般自树上翩翩落下,落地时,身子压低,单手往地上一按,卸去从高处坠下的冲击力。
然后,容玉致便看到少年身上的肌肉微绷,借着瞬间的爆发力,敏捷而矫健地从地上一跃而起,稳稳站定。
打他从树上落下,再到他跃身而起,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般流畅。他没有一个动作是多余的,也没有一分力气是白费的。
这具身体,精瘦却又充满力量,无论做什么都足够赏心悦目。
和现实里病歪歪的他大不一样。
容玉致想起之前他说过,木归田为了改变皇太孙病弱、天生灵脉不通的体质,活生生剥下了他的灵脉。
或许……如果他不曾遭遇那样的事情,梦境里的模样,才应是他本来该长成的样子。
李玄同笑着朝她走过来,随口解释道:“你可知人的梦境,多半是由潜藏在‘冰山之下’的意识编织而成?”
容玉致点了点头,蛊婆婆给她说过这个。
“大部分都无法控制自己的梦境,除非特地修炼过神识术法。我现在已经可以控制自己的梦境,若有人想以神识术法侵入我的梦境,扰乱我心志,会被我在梦境当场绞杀。”
“之前那个模样,就是我在梦境里杀气最盛的状态。”
容玉致“哦”了声,又问:“那你今日又何必换成这个样子,保持杀气最盛的状态不是很好?”
李玄同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像在揶揄她:你是装傻,还是真傻?
“面对你,不必保持那么重的杀气。”
容玉致哼道:“你还是多点警惕之心吧。白观音上回可以假扮成我,下次故技重施,卷土再来也说不定。她既没死绝,是一定会再回来找你报仇的。”
容玉致顿了顿,特意加重语气强调道:“她也专修神识类术法,于此道浸淫多年,修为绝不在你之下。”
“可我绝不可能认错你。”
“不要那么自信。”
少年转过脸来,漆黑的眸子望定她,认真地重复道:“我不会认错。”
容玉致怔然地回望他,忍不住问:“为什么?”
李玄同笑道:“也许我上辈子就认识你了。两辈子加起来,我认识你的时间比任何人都来得长,怎么可能认错?”
容玉致撇了撇嘴:“胡说八道。”
“走吧,不要耽误时间了。带我去‘冰山之下’的入口。”
容玉致说着,率先迈开脚步往前走,没有看到少年眼底一闪而过的黯然。
看来……她前世当真是对他一点儿印象都没有啊。
裴承芳……
想到这三个字,少年就情难自禁地攥紧五指,像要把这三个字抓在手里,狠狠碾碎。
天魔蝎寄生于少年,和他性命相同,感受到他的嫉妒如滚烫的岩浆在心底缓缓流动,愉悦地叹息:“原来像你这样的人也会嫉妒啊哈哈哈。”
“笑得吵死了。”少年即便是骂人,语气也是温柔得令人无可指摘。
但那种温柔,就像是悬在颈后,不知何时就会斩落的铡刀,令人听罢唯有毛骨悚然。
天魔蝎识相地闭上嘴。
“裴承芳昨日回到仙督府,便进静室闭关,一直到现在都还没出来,是吗?”
昨日容玉致来看他时,他便借着替她摘苍耳的机会,放了几只小蝎子在她身上。
容君笑留下的结界没有拦她,那几只小蝎子顺利被她带出客房,然后又附在不同人身上,一路混出万剑府,最后潜入仙督府。
天魔蝎略作感应,便收到徒子徒孙们的回复。
“对啊,你这小黑心肝又想捣什么鬼?”
“送姓裴的一份大礼。”
识海内的景象,是人最深处的意识反映。
容玉致记得很小的时候,收养过她的那对老农夫妇曾对她说过,她是他们从深山野林的湖边捡来的。
她虽然对于婴儿时的遭遇已经全无印象了,但她的意识深处却还记得。因此她的识海便幻化为一片广袤无边的湖泊。
而李玄同的识海内,却一重又一重的山野,树木高大茂密,阳光几乎无法透入林子。行走于其间,像是走在一个逼仄压抑的牢笼里。
越接近“入口”,容玉致越觉得压抑难受,像有无形的大手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要碾碎她的身体。
李玄同瞧出她脸色不好,担忧地问:“你不喜欢这里?”
“太憋闷了。”容玉致看向他,“这是什么地方?”
“木归田培养杀手的地方。我小时候,就是在这里练剑,然后再学习如何杀人。先从一起拜入鬼门宗的同门杀起。”
“‘入口’到了。”李玄同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山崖下方一处隐蔽的石洞说道。
容玉致走到悬崖边上,朝洞口瞥了眼,以目力丈量距离,转身砍下一截树藤,另一端交给少年,另一端拽在自己手里。
“我进去了。”
“万事小心。若遇危险,立即撤退。”
“嗯,我自有分寸。”
容玉致说完,拽着树藤慢慢从崖边下去,攀到洞口附近,矮身钻了进去。
李玄同盘腿坐在崖边,抬手掐诀,朝着悬崖对面无尽的虚空说道:“毗舍阇,你那几个徒子徒孙,借我用用。”
“你要做什么?”天魔蝎警惕道,“你可别把我的徒子徒孙搞死了。”
“死了再赔你便是。”
天魔蝎被少年轻描淡写的回答激怒,气呼呼地控诉道:“赔?你拿什么赔?你生几个给我啊?”
“你上次找我借的无罪佛珠还没还给我呢!”
“嘘——”少年八风不动地说道,“别打扰我做事。”
天魔蝎恨得牙痒痒,险些憋出一口老血。不过这个宿主是它自己选的,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仙督府,静室之中。
裴承芳赤足散发,闭目打坐。
他像是陷入无法逃脱的迷梦,从他的神态就可以看出他心绪有多不安宁——他的眼皮不时急剧掠动,额角渗出的冷汗已经完全打湿了鬓发。
阿大将剑抱在怀中,靠坐在静室门外睡觉,脑袋偏向一旁,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
几只指甲盖大小的小蝎子从他脚边爬过去,他全然未觉。
蝎子排成一条线,从门缝处钻了进去。
太阳越升越高,阳光逐渐偏移,射入廊下。
阿大脑袋偏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忽然连带着整个身子朝旁边歪倒。他浑身一抖,猛地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明亮的日光已经照到他脚面上。
阿大擦了把嘴巴,转头看向紧闭的门扉,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忧心忡忡道:“郎君怎么还没出来……”
几只小蝎子一爬入静室,当即分散开来,朝少年的手足、后颈、眉心等处爬去。
裴承芳感受到皮肤上传来微微的痒意,然而他沉入梦境太深,一时无法脱离。
几只小蝎子爬到少年身上,高高举起蝎尾,像是收到某种无形的号令,动作整齐划一,猛地朝下刺去!
蝎尾刺入少年眉心的瞬间,他的眼皮顿时不再颤动。而后,他脸上那种不安的神情也慢慢消失了。
裴承芳只感觉他像是走在水边,忽然从水里伸出一双手,将他拽了进去。
他沉入水中,不断地,不断地往下沉。
等到身体触底,他发现自己又回到那个令人无比绝望的地底洞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