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瑙劫》柳青陵

47、第九章·胜利

　　七岁的墨敛歌表现出的愤怒出乎所有人预料。他一头向墨敛容撞过去，墨敛容没料到这一下，登时被撞翻在地。墨敛歌好像一只发怒的小狮子，再扑过去压在墨敛容身上又踢又打。墨敛容毕竟年纪大些，气力有加，反过来把他压在下面，给了他脸上重重两拳。墨敛歌野性发作，一发不可收拾，张开两排牙齿一口咬在墨敛容手腕上，墨敛容大怒大痛，好容易挣脱出手臂，已经是两排细细密密的血印子。他不及检视，墨敛歌已经又是一头撞过来，两个人一起滚倒，彼此拳头脚尖互相踢打，毫无章法。这场乱七八糟的打斗，最后居然是墨敛歌骑在兄长的身上殴击，墨敛容只勉强举起手臂护住头脸，已经毫无还手之力。

　　最后，墨敛歌获胜而收场。直到小监赶来分开两个小孩，嘉平帝墨素垣一直抄手稳坐在龙座上，饶有兴味地看着这场殴斗。两个人的情状都极其狼狈：墨敛容的袍角被撕开了，裂口一直绽到腋下，脸上鼻涕眼泪混成一团；墨敛歌更惨，鼻子挨了两拳，鲜血长流，嘴角绽裂，右眼一团乌青，衣裳几乎被撕成碎片。但是，他的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灵动非常，始终瞪着刚才的敌人墨敛容，没有一点要妥协认输的样子。

　　当时的场面曾被陈唯的父亲陈道麟记载在《承端年纪》里。据说墨素垣看了一阵，终于笑道：“看这打架的狠头，倒像是我墨氏的孩子。”他招手命墨敛歌过来，亲自用袍袖为孩子擦掉了脸上的血：“你就是敛歌？”

　　墨敛歌闷闷地看着他，并不做声。墨素垣悠闲问道：“方才错在哪里，知道么？”

　　墨敛歌摇摇头，过了一会，试探问道：“不该打他？因为他是我大哥？”

　　“因为他比你大五岁。”墨素垣把他抱在了膝盖上，“你跟他打是很吃亏的。等你强了，有把握打倒他了，才应该动手。”他想了一想，又道：“至于打人的借口，其实都是胡编乱造，不要管什么兄弟名分……只要你有了力量，打遍天下也是有理的。”

　　堂下臣子闻言面面相觑。墨素垣只是抚弄着墨敛歌的头发：“没有人教过你这些吗？”

　　墨敛歌摇了摇头。墨素垣当即下令，将墨敛歌接回宫中，钦赐住所，又再为墨敛歌指派了太傅。

　　一言既出，满廷震惊。嗅觉敏锐的政治派系已经因这一件小事而变动了心思。墨素垣大笑着宣布退朝。他走过长子墨敛容身边，看着他满脸的鼻涕眼泪，只是淡淡地问：“那可是你弟弟，你就连个七岁的小孩子都打不过么？”

　　“他偷袭我，还咬我。”墨敛容闷闷地应答。

　　“你是长子，位高于他，年长于他。武力上不能胜他，已经丢脸，还不懂得呼喊禁卫，以权压人，只晓得和他一味对殴，最终落败得如此狼狈——智勇双无，朕要你这样的儿子有什么用？”

　　墨素垣撂下这一句话，不再回顾，牵起墨敛歌墨敛华的手，转身退朝。

　　自这一天起，皇长子墨敛容的继承权事实上已经被剥夺了。长孙氏在朝中开始失势。而墨敛歌和墨敛容的派系斗争从此开始，持续长达十七载。

　　墨敛歌幼年虽然未经教习，但是当他有了自己的师傅，能够在宫廷里跻有一席之地的时候，就非常明显地显示出了他的能力。七岁受教，十五岁成年礼上得封肃王。在争夺太子之位的较量中，墨敛华广泛地发动宫廷内外的人脉，企图获得更多的支持，但墨敛歌并未如此。他知道他的背景远远不及正宫所出的墨敛华，于是尽力于自己的武功。十八岁起他拥有自己的禁军，随即向墨素垣进言，请求准领监军一职，外派驻军，几场战役下来，回都的时候已经是三年以后。当二十一岁的墨敛歌戎装觐见，露出肩膀上骇人的被长枪贯通的旧创之时，几乎掩盖了侍立君旁的嫡子墨敛华的所有光芒。

　　或许是从那一刻起，墨素垣忽然发现他宠爱的嫡子实在是太过温良了。那个孩子从来没有受到过战争血与火的洗礼。不错，墨敛华的确很聪明，风流清雅的少年，帝王寿诞的时候，只有他能在三炷香时间内打好一篇颂辞的腹稿，然后无需纸笔即可朗朗成诵。他异常俊秀，继承了墨素垣的眉目，在宫中被誉为“芝兰之姿，玉树之态”，其风流蕴藉是其他几个皇子都不能比拟的。但是炎崆未来的君主难道是要靠华丽的歌赋和英俊的眉眼去征服四海么？那些温良风致，细腻优柔都不过是锦锻上的华美花朵。这些东西在盛世可以让皇城歌舞升平，但是在乱世……

　　在墨敛歌回京之后，墨素垣为这个儿子开了一场庆功宴，席上他大醉了一场，被小监扶下去寝殿歇息。他醉眼迷离地问身边的小太监：“朕喝了多少酒，怎么就醉了呢？”

　　“陛下进了三大钟玉寿春。”

　　“玉寿长春。”墨素垣含糊地道：“人寿几何啊！”

　　“陛下正……”随侍小监迟疑了一下，大着胆子答道：“年富力强，春秋鼎盛……”

　　“是么？你说的很好听，朕很喜欢，可是朕也总有一天要死的。”墨素垣在喉咙里笑了一声，昏昏沉沉地继续问，“你说，朕百年之后，谁能继承朕的这个国家呢？”

　　小监如何敢答这种问题，吓得咕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墨素垣仰首望着帝殿穹顶，良久不语。后来跪在地上的小监以为他睡着了，悄没声地爬起来活动僵麻腿脚，却听见皇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乱离世间，道德君子还不如一个士兵顶用吧！”

　　随侍小监蹑手蹑脚地钻出宫殿去，私下里把这句话告诉了另外一个小太监。于是一传十十传百，这句酒后真言很快在每个朝廷重臣的耳朵里都打了一个滚。

　　在此之后，墨敛华忽然发现他的手下开始离心离德，从前他所掌控的权势正莫名其妙地不再听从他的驱使，炎崆地方六郡的郡守和驻将正接二连三地投向他的对手，而他的父亲也逐渐收回了以往对他的宠爱。

　　在承端二十二年的冬季，嘉平帝墨素垣崩逝，“承端”年号就此终结。后人很难评价这个帝王在炎崆历史上的作用，他本人在位的二十余年几乎无甚值得称许的政绩，而且纵情酒色，只是勉强维持了炎崆的安定。但是在最后的三四年中，他对于选择接班人花了无数的心思，朝中为此斗得风起云涌，最终他没有把这个天下托付给长子和嫡子，而是交给了他的次子墨敛歌。那个曾经被所有人轻视鄙蔑的幼童已经成长为一头年轻的豹子，并且在十七年的宫廷斗争中得到了最后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