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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九章·世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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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敛歌上台后,所做的第一件事是就是彻底的大清洗。朝中所有曾经依附于墨敛容和墨敛华的大臣都被处死或罢黜,墨敛容的舅家长孙氏是第一个被清洗的对象。
炎崆庄肃帝的铁腕统治从此开始。
陈唯结束了回忆。他看向那具狰狞的铜炮。炮身雄阔,炮口径达半尺有余,仰口向天。“你不可能留下这样的武器吧……”陈唯有些迟疑,最终还是问了出来。
顾风睫眯着眼,沉声道:“当然不能。直至洛蘅楚亡故,他一共造出了十具神机火炮,我都锁存在这里了,必要的时候,我一定会毁灭它们。”
“这些,只能陷天下于水火!”顾风睫忽然大笑起来,举起手重重向铜炮上拍落下去。一片灰尘飞扬起来,伴随着炮膛空洞的回声。“我给洛蘅楚的茶杯里下了致命的毒药。当时他正给我展示第十具神机火炮,说明他又经过了哪些改良……我亲眼看着他倒在地上辗转挣扎。我对他说:‘洛蘅楚,你是死在这颗七窍玲珑心上了啊。’他恐怕至死不能相信,我会这样下手谋害他。可我不能留他,趁着他没有将制造火炮的要诀传给他人,我要断了火炮的制作工艺。”他漫漠地继续说着,不觉想起了那个文官临死前探出的手,握住的玛瑙石残片和至为渴求希冀的眼神。
“那时候他已经不能出声。我看见他指着这些铜制火炮,手里攥着他毕生心血著成的《神机图说》。于是我骗他说:‘你死之后,我会把它遍行天下。’于是,他放开了手,我轻易从他手中拿到了他视若宝贝的东西。”顾风睫微微地笑,抬头看着陈唯的脸,“冼恪,愿意为炎崆,或者说是为我做一件事情么?”
陈唯看着他的脸。
“出使世乐面觐天缗帝,将我的手书呈上。”
“你说什么?”陈唯脱口惊问。
“我说。”顾风睫将一本书卷扬手丢到陈唯怀里,“图纸交给你。我死之后,你代我烧了它。”
许多年后陈唯想起这件事情的时候,已经无法得知为什么那时顾风睫会对他如此看重。
他想他们其实并未有深交。在他刚刚入朝为官的时候,顾风睫已经官拜龙骑军武翼将军,随后辗转升职至左丞相,敕封炎崆忠勇侯,最后成为权倾天下的摄政王。而他这些年来始终是一个卑微不堪提及的太史令,靠着一管笔来支撑着自己最初的信仰。
顾风睫从未明令给他升官,但事实上,炎崆朝廷敕许他领太史令双俸,除此之外,他还是延祚朝唯一被加封爵位的文官,爵位俸禄高过职俸不知几何(爵位并非官职,不必依照班序递补,而是皇室的格外恩宠)。这份莫名其妙的纵容待遇,终延祚一朝无人能及。而顾风睫对他似乎并没有特别的要求,只是要他仔细修史撰文。他亦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事情会轮到他来做。
而陈唯唯一确信的是,就是因为那份沉甸甸的信任,他当时才会一口答应顾风睫,秘密出使世乐。
在面觐世乐帝君天缗之时,陈唯被宣召上殿,天缗似乎很是惊讶炎崆竟然派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臣子前来,朝堂之上也是嘘声一片。天缗问道:“你就是特遣使么?”
陈唯依礼节叩了一个头,随即挺身站起:“敝臣便是炎崆陈唯,字冼恪,贱名不敢辱陛下清听。”
“真是年轻。”天缗打量着他,“我未曾听说过呢。不过二十多岁,居然加封子爵——是因为战功吧?”
“臣是文职。”
“那么是一言倾天下了?你在朝中担任何等官职?”
陈唯微有羞赧,但终于坦然道:“臣是炎崆太史令,朝俸三百石。”
片刻沉寂,随即朝堂之上哄堂大笑。太史令论职位本来不配上朝议事,若非纪写史实的必要,连朝堂玉阶都不配踏上,孰论出使外国?在陈唯出使之前,顾风睫曾派心腹与天缗帝通过密信,上面提到过“请派炎崆子爵陈唯面见密谈”的话语,若非这个“秩比两千石”的子爵头衔,他恐怕连世乐的国土都无缘踏上。
天缗禁不住也笑道:“炎崆国土万里,朝臣百千,顾风睫为何派你前来?你在朝中有何长处么?”
陈唯挺身而立,肃然道:“臣并无过人之处,不敢矜夸,敢于出使世乐,唯不畏死而已。”
天缗“嗯”了一声:“这世间千千万万人,只要披上官衣,都可来这朝堂上站上一站,若是侥幸如朕一般龙袍加身,也可以坐在这大殿之上,无非都是运气和手段而已,血勇之人还真没有几个——说说看,你如何不畏生死?是救过皇驾,还是谏过暴君?”
“臣曾经在满朝文武之前,戟指摄政王顾风睫为窃国贼。”
满廷哗然。天缗饶有兴趣地审视着陈唯:“而后如何?”
“摄政王加我以子爵之位,命我单独面见天缗帝——”陈唯咬中了“单独”二字。他跨上一步,躬身从怀里摸出一卷手书,书简以火漆密封牢固,漆上加盖炎崆摄政王玉印:“请陛下御阅!”
天缗的口吻带笑:“炎崆世乐两国正彼此交兵,你身为敌使,请求单独面见于我,难道没有谋刺之心么?”
陈唯微微一笑,他抬手指向殿外值守的世乐禁军:“陛下视臣为敌国奸细,臣不敢辩白。但臣一人一书,尚敢深入世乐千里国土,至于宫廷,陛下有万里山河,百万貔貅,坐拥天下,竟会惧怕一个死士么?”
天缗放声大笑:“好得很,顾风睫果真眼力精准。”
他环顾左右两排朝臣:“特遣使请留在殿上,余人退朝!”
陈唯前来重礼面见世乐帝君天缗的时候,并没有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不一会儿,天缗便看过了顾风睫手书,他沉吟良久,阖上书卷道:“告诉他,我给他的时间到他死为止。他求我的那件事,如果那一天当真来了,那么我也必然会做到。”
之后,陈唯便被天缗派兵护送回炎崆。旅途的尽头,他们走到炎崆与世乐的国界线——净河之上。负责护送的世乐官员白尘勒住了马,世乐马队停在净河此岸。白尘微一举手:“陈大人,世乐所辖仅止于此,不能再送了。”
“多谢白将军。”陈唯应了,自行打马踏过净河上拱梁横桥。白尘勒马立在对岸,高声道:“陈大人,此处两国交兵,情势凶险,大人请小心,白尘要归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