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第九章·倾谈 ...


  •   但陈唯不会。虽然依旧年轻血勇,但他已经看过了太多的史册,每一卷历史都只是夺权的经历,人们总是把这样赤裸裸的目的用各种词句粉饰起来,仿佛这个天下总是四海升平。有谁知道兄友弟恭的表象下掩埋了手足相残的争位,金碧辉煌的帝阙之下其实埋着白骨森森,在倾国艳姬的面孔身段之下隐藏着的其实是一只阴鸷莫测的狰狞妖鬼。权力是需要无数性命来喂养的嗜血之物,那些争攀权力顶峰的人在它看来无非是一具具争死的骷髅,他们自以为可以玩弄权力于股掌之上,但其实只是被权力反过来所玩弄。

      而这只妖鬼有着喜新厌旧的恶嗜好,所有登到峰顶的人无不被它重重地抛砸下来。攀得越高,摔得越惨。

      陈唯知道他这一辈子永远不会成为那样风口浪尖的人物。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史官,以他桀骜清高的脾性永远学不会玩弄权术,更甚者,他的生命在今天就会走到终点。此时他所能做的,只是把自己的头颅高高地扬起来,比往常更骄傲地蔑视着他原本就不屑的东西。

      他不再盯着顾风睫的脸,而是把目光抬起来扫过巨大的宫殿。晟德殿已经有两百年的根基,在一座金銮龙座上先后换过了十四个帝王的龙臀,藻井上纹饰着有些褪色的螭龙,朱红的巨柱一直支撑到高高的天顶,最上方的横梁早已漆色斑驳。在这座大殿里有无数的人进进出出,演绎过无数惊心动魄的故事,光线斜斜地照射下来,照出了空气中飞舞着的几柱灰尘。

      帝殿无非是一座巨大的戏台,而帝王将相只不过是台上的戏子。他们在这里议政阅折,朝觐跪拜,勾心斗角,日复一日地卖弄他们的权势,但最终也只不过是黯然退场。

      只有他们的故事存留下来,被掩埋在旧黄的书卷和积年的尘土之中,从此被除了历史之外的所有人遗忘。

      “喂。”沉默被打破了,他听见顾风睫的声音笑着说,“仰了那么久,颈子不会累么?”

      陈唯莫名其妙地低下头来。顾风睫站在不远的地方,双手随意笼在袖筒里,他的笑容看上去有些疲倦。“跟我来。”他的声音凝沉低缓。

      陈唯出乎意料,脱口问道:“天牢?”

      顾风睫呆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几乎笑出泪花。他咳嗽着抹一把唇角:“冼恪,你还真是嫩。”

      顾风睫的口气近乎纵容,仿佛历经风霜的长兄在宠溺自己不谙世事的幼弟。陈唯冷冷地看着他,他却并不在意,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拉住了陈唯:“愿意跟我去看一件东西么?”

      陈唯拂开了他的手。顾风睫笑笑,当先走出了晟德殿。陈唯跟在他后面。顾风睫一直走出炎崆禁宫,到了皇城北面。那里分设各部,其中工部大堂内院另有一座二层小楼,建筑极其精致,通体砖构,八角飞顶琉璃瓦,暗褐匾额挂着烫金篆字:“机关坊”。

      顾风睫带着陈唯穿过机关坊的重重门户,来到一处静室,取出贴身钥匙开了铜锁,贯手一推。黯淡朱红门扇呀然启开,屋外正午的光线射进去,他们只看到满地尘土。宫室正中还放着十架什么器具,似乎是黄铜浇铸,但也是灰尘密布。陈唯微觉眼熟,快步进殿俯身看去,手指摩挲之下,一架器具上蒙尘的四个篆字显露出来——“神机火炮”。

      陈唯倏然起身。顾风睫背手立在门口,悠然道:“我曾骗过洛蘅楚,他死之后我会将此物遍行天下。”

      “果然是你杀了他。”

      “你不是早就说,是我杀了他么?”顾风睫失声笑起来:“我不能留他活在这个世上。”

      “哦?”陈唯挑起眉梢,“那么与世无争的一个人——他碍着什么?”

      “就是他太与世无争了啊!”顾风睫慢慢踏进去,把手压在一具铜铸火炮上,抹了一手的灰尘,“这么杰出的东西,就是他一个人琢磨出来的。你也看到了,先帝带领群臣做的试验,只要填灌上火药,点燃信子,它就有如同雷霆震发的威力,把远处的大地炸出巨大的坑洞……”

      他忽然向陈唯倾身过去:“这样的东西用在战场上会怎么样?”

      陈唯有些呆滞,一瞬间竟不能思考。“不必想。只要有一万架神机火炮,什么骑军,步军都没用了,只需架上了炮口轰过去,管他神仙凡人,一样轰得稀烂……你知道这样的东西会给整个四国带来什么影响?”顾风睫又再继续说下去。

      陈唯答不得。顾风睫笑着随手把连接皮绳拽断:“先帝一心想要统一祖洲,有了这样的武器,必然是要耗尽国库,制造更多。如此下去,国力耗损,最终只是两败俱伤罢……哪怕他真的实现了这个愿望,由他来掌管这个天下——冼恪,你有没有想过会怎么样?”

      那么年轻,骄矜,暴戾的人?

      陈唯想着那个早亡的君主,关于墨敛歌的史实,恐怕没有人会比身为史官的他更清楚。

      墨敛歌生母冯氏出身卑微,连带他也原本并不为君王所看重,他在出生之后,墨素垣只看了他一眼,就派人将他送去了尚书府抚养。他的生存是个意外,若非肩背带有极其明显的墨朝皇裔朱砂胎记,恐怕在出生之时就会因血统不明而被丢进便桶溺死。墨素垣更加宠爱他的三弟,也就是正宫所出的墨敛华。此外,更有长子墨敛容,虽非嫡出,但其生母是长孙延的女儿。长孙延虽然因联姻被遣出京,但皇帝难以抗拒枕边风,不到半年就把国丈从边远郡县搬了回来做丞相,长孙家依旧掌控朝中权势。左左右右算起来,只有墨敛歌在皇宫里全无人脉。

      墨敛歌的存在,能被墨素垣正视,得益于他七岁那年炎崆的立国两百年大典。如此重大的庆典,自然要将在外的皇子召回,墨素垣在大殿举行歌宴,墨敛歌姗姗来迟,在清妙的歌声中疾步上殿。

      其时,墨敛歌在尚书府虽衣食无缺,却从没有人关心,与长子敛容,嫡子敛华站在一起,他就像一只粗野的小犬,全然不懂宫廷礼数。他先是鲁莽进殿,打断了殿内欢乐的气氛,随后见墨素垣,也不懂得要行礼磕头。已经十二岁的墨敛容不屑地说:“真是野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