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瑙劫》柳青陵

39、第八章·产子

　　[第八章]

　　《北风扬沙录·地理卷·砾金绿洲》

　　“荒莽原向北所遇之第一绿洲，亦为最近四国之大绿洲。异族呼为‘伊里亚’，意为‘天赐圣地’。大约半郡，人口数万，男子勇武，女子善歌。水草丰美，物类多珍，出产金沙，量多质纯，故常有商旅往来。元始二十三年后设都护府，有世乐驻军。”

　　——世乐元始朝·陈唯

　　***************

　　三天后的深夜，凤仪宫内，帝妃风海灵从梦中惊醒，听见皇城内外一片纷乱。冲天火光中，有宫人在外面叫喊着奔跑，似乎还有刀剑交击的声音。她惊惶坐起，却忍不住“哎呀”了一声，又躺倒下去。门外奔进一个女官，惊慌道：“了不得，娘娘你先避一避，乱军马上要攻进来了！”

　　“乱军？”风海灵皱眉问道，“什么乱军……”

　　“据说是……总之娘娘先避让开吧！不得了了！”那女官甚是忠心，指挥宫人找出一顶软轿，“快抬出宫门，寻个隐秘地方躲藏起来，莫惊了德容妃。”

　　说话之间，便有人上来动手。几个宫女企图抬起风海灵，但一动之下，风海灵“啊”了一声，一个眼尖的宫女瞅见床褥上竟然洇满鲜血，失声大叫起来：“不好了，德容妃要生产了！”

　　“天！”女官吃了一惊，“怎么赶在这时候——那是不能移动的了，把宫门关上，用东西顶住！你们谁会接生？”

　　年纪不过十五六的几个宫女纷纷摇头，这时候外面的杀声已经逐渐响亮，风海灵低微呻吟，在床榻上辗转蹙了眉尖，低声问：“孙嫣在哪？”那女官摇摇头，急得连连跺脚：“孙姑娘不知道去了哪里！而且，外面怎地偏是左丞相领着龙骑军造反！”

　　“你说什么？”风海灵虽在阵痛之中依旧听得清楚，失声再问，“左丞相……造反？陛下呢？”

　　“陛下在圣山未归，禁军统领方大人早已领着禁军前去抵御，何故这么快就杀到了禁宫内苑！莫非是龙骑军战无不胜，禁军不是对手？看情形，现在怕是就要打进凤仪宫来了……”

　　忽然，凤仪宫的门似乎被什么东西所冲撞，轰地一声响，幸喜内里顶得牢固，不曾撞开。紧接着又是一下，那女官惊得脸色大变，几个宫女也知道情势险恶，扑上去牢牢抵住门扇。又是几下冲撞，区区几人之力如何抵挡乱军，随着一声巨响，宫门洞开，几个宫女摔了一地。火把明亮，乱军已经涌了进来。那女官情急之下，抓住为首一人衣甲，苦苦哀求道：“左丞相，请不要伤害娘娘……”话没说完，那女官就借着火光看清了所抓之人的面貌，惊道：“方大人，你怎会跟着乱军一起进来？”

　　方猎无奈道：“陛下已在圣山暴疾崩逝，而顾大人谋略深远，方某不得不服。”顾风睫立在方猎身旁，旁边是龙骑军统领，只见他淡淡一笑：“方大人太客气了。”

　　那女官大惊失色，嘭地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圣山的方向行礼。顾风睫拉起那女官，问道：“德容妃呢？”

　　“德容妃惊动胎气，正在生产……”

　　“什么？”顾风睫向内殿望了一眼，急道，“太医呢？”

　　“没有太医！”女官惊急交加，哭了起来，“本来陛下派了一个太医随侍守着，后来见到宫中叛乱，就趁乱先逃走了。”

　　“混蛋！”顾风睫大怒，顺手拉过身后一名偏将，“你带着这女官，立刻给我从禁宫里找个太医来！快点！我去里面守着！”说着，他不顾避讳，两步跨进内殿。骑兵队长不敢怠慢，拉着那女官向外面匆匆跑去。

　　但禁宫之大，平时纵然熟悉，现在也已经兵荒马乱一塌糊涂，到处都是奔逃的人，想找到一个太医谈何容易？他们找了将近一个时辰，居然全无所获。最后还是那女官临时想起，在被龙骑军暂时看押起来的人群中找到一个会接生的老宫人，匆匆赶回凤仪宫。

　　踏进外殿的时候，他们却听见已经有婴孩的哭声自里面传了出来。那女官关心风海灵，一面冲进殿去，一面叫道：“娘娘，你还好么？”

　　拦住她的是从内殿转出来的男子。他微笑道：“已经好了，是顺产，母子平安……你教太医去煎一服药来……”

　　女官惊讶地抬起头，看见内殿一灯如豆，顾风睫襟上手上都是血，禁不住脱口问道：“左丞相，你……”

　　“等不及你们。”顾风睫显然疲累已极，斜靠在殿柱上虚虚一笑，“是我接生的。德容妃刚睡着了。”说到这句，顾风睫眼前又浮现出风海灵生产时的情形，他刚安定下来的心绪，又浮乱不已。

　　他曾无数次在战场上面对敌人，但却从没有那样不安，那时他看着风海灵因疼痛而扭曲的脸，不禁就恨起自己的无能为力。于是，他只能紧紧握着她的手，不停地在她耳边说话，希望给她一点力量。他天南地北也不知道说了什么，时间便一点点流逝。

　　无止境的恐惧和担忧蚕食着他的心，唯有抓着风海灵的手，借着手被她无意识抓出血痕的痛感，可以稍微缓解他的焦虑。因为只有这样，他才可以得知，眼前一声不吭、面色惨白的女子，还活在这个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一直强忍着不肯出声的风海灵，突然一声大叫，双眼一翻，晕阕过去。随即，一阵响亮的婴儿啼哭，传进焦急万分的顾风睫耳中，他探身上前，先是探了探风海灵的鼻息，察觉她鼻间有微弱的气息，才深深地舒了口气。他笨手笨脚地用腰刀挑断脐带，扯下凤仪宫中的一幅帷幔，仔细拭擦婴儿身上的血迹，再找出早已备好的锦缎襁褓包好孩子，放在风海灵的身边，整个人就虚脱似的站立不住，靠在床壁上喘息不已。直到听到外面喧哗的声音，他才撑起身子，出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女官不曾察觉顾风睫的异样，不安地偷眼朝内殿看去，只见风海灵安安稳稳地睡在那里，脸上虽无血色，但容色安宁和婉，身边还放着一个锦缎襁褓。此时，她委实不敢猜测这叛军领袖的心意，也不再多言，慌忙回禀一声，退下去找人开药。

　　顾风睫重新转进内殿，低声唤道：“海灵！还好么？”

　　风海灵甫经生产，精力大耗，分娩后不及看一眼婴孩，便已经脱力睡去。昏昏沉沉间，她忽听有人唤她名字，便勉强应道：“是你，还在等我？”顾风睫脸上肌肉微微抽动，哑声道：“是我，顾风睫，我没有离开。”

　　风海灵不觉泛出笑意，忽地那笑又如水雾在阳光下蒸腾消失，她猛地张开眼来，正看见顾风睫甲胄按刀，立在面前。就如幻梦一般，在她的眼前的人显得很是虚渺，仿佛轻轻一触，或是大声一点说话，那个身影就会化成空气中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