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瑙劫》柳青陵

38、第七章·风筝

　　墨敛歌默然变色。顾风睫似乎笑了起来：“你怎知炎崆的子民，便宁可接受你墨朝的庇护？那些边境的百姓不堪战火，许多人举家逃亡到世乐扶风郡领土之内，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只你一个人被蒙在鼓里……你可曾去过边关？那里的百姓宁可以酒肉犒劳敌军，只因为炎崆历年好武兴兵，战争不断，税收递增，名目繁多，就要到民不聊生的地步了！不光前线的赤陇北扬，连后方四郡也是如此，只因帝朝需要，就从这些郡省源源不断地输兵输粮，征缴军饷，如今甚至连世外荒原北漠也被占据压榨……长此以往，敛歌，你炎崆的六郡天下能撑持得多久呢？”

　　长久的沉默。仿佛时间都被凝固。

　　终于，墨敛歌倦怠开口：“那些我都知道。我的天下，怕是敌不过天缗小儿的天下……但是风睫你可知道，这世间是如此冷漠。你知道我母亲出身卑微，父皇一直瞧不起我，从我出生在这个墨朝皇家起，就避免不了血腥。我与其他兄弟一同长大，看似至亲手足，但却注定要对他们举剑。我从小学的不是诗文礼仪，而是弓马征战，因只有最强的皇子才能够成为储君。我要当皇帝！不要他人主宰我的命运！我习国策，操弓马，白昼练武，夜晚攻读，多少年下来，父皇才终于开始倚重这个他从未留意过的儿子……他没有把国家交给嫡出的三弟和身为长子的大哥，而是交给了我，他相信我能够振兴炎崆……”

　　墨敛歌慢慢说着，他又再想起自己的身世——

　　墨素垣寿考五十一岁，所出共有五子，其中四皇子与五皇子一个病弱不堪，一个尚在学步，才智年龄都足堪即位的只有三人，即是长子敛容，次子敛歌，嫡子敛华。

　　墨敛歌自小被放逐宫外，七岁才被召回宫中，从任何一个角度来看，他都不应该被他的父亲看重。年长的墨敛容，嫡出的墨敛华，哪个不比他强呢？

　　可是嘉平帝墨素垣临终的时候单单把他宣召到自己的榻前，将盘龙碧玺交到他的手里。

　　“我这几个儿子里面，能够继承墨朝血脉，光复天下的，或许也只有你吧？”

　　父亲那样说着，眼睛看着寝殿墙上的一张壁挂鹊画长弓。

　　“我终究不是一个开疆辟土的帝王……敛歌，去改变这个天下吧……”

　　他在喉咙里最后笑了那么一声，细微不可听闻。墨敛歌把他的手腕抓到自己手里，却已经无法触及腕脉的振搏。他低头去看父亲的脸，墨素垣的瞳孔正慢慢涣散下去。

　　“父皇并非开疆之主，他一生只堪堪守住了这片国土。但他临终遗命，即是要我趁其他三国内乱之时，强扩炎崆，雄立于北，放眼于南……我亦知道这有多不易，我不能输！”

　　台阶下的那人笑起来：“敛歌，你身上流着的果然是墨朝皇家的血，继承这血统的君主，就好象与火神圣焱签定了永恒的契约似的，天生就要把攻掠开辟的雄心壮志野火一样地烧遍天下！你有如此雄心，又知我的心思，断然不能孤身来圣山送死，让埋伏在外的禁军出来吧，我们就在这里一决高下。你清楚，我有绝不容情的理由，别想着我会让你。”

　　墨敛歌摇头，缓缓道：“再等等，风睫，我还有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要告诉你。”

　　“也不知道是什么朝代发生的，一个皇帝的妃子，生了一个男孩，可是，却有人诬陷妃子不贞，说那个孩子不是皇帝的亲生骨肉。那孩子因此被送出了宫，寄养在大臣家中。那位大臣对那孩子不敢怠慢，衣食住行都是用了最好的，可是，他并不真正关心那孩子，那孩子孤独得很。

　　“没有人跟那孩子玩，那孩子便自己给自己找乐趣，他经常爬上墙头，看墙那边的情形。有一次，那孩子看见了那边有位小姑娘，穿着一身粉色的衣裙，头顶梳着两条小小的辫子，一张脸洋溢着明快的笑容。

　　“那孩子何曾看过那样的笑容，只那么一瞥，就再也忘不掉了。他想了一个孩子能想的一切办法，想要认识那个小姑娘，可是总因机缘不巧，差那么一点。也许，是那孩子的心终于感动了上天，小姑娘在院子里放的风筝，竟吹了过来。小姑娘不知怎地，竟爬上了墙头，对着他招手：‘小哥哥，能把我的风筝还给我吗？’那孩子自然满心欢喜地把风筝还给她。这么一来，两人竟熟悉起来，时常偷偷溜出门去玩，在那些迷宫一样的巷子里钻来钻去。

　　“那段日子虽然短暂，却是那孩子一生最快乐的时光。很多年后，那孩子一直想要牵挽住那段时光，却怎么也找不到了。”

　　墨敛歌止不住一声叹息：“动手吧，风睫。不用牵扯别人，就我们两个决一胜负。”

　　顾风睫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何以墨敛歌能那般容忍风海灵。这个世间，原本没有无缘无由的爱情。

　　他们同时出手。顾风睫他倏然起身，腰刀在夜色中脱出了鞘，而墨敛歌身形微动，一把长剑已经擎在手中。天上蓦然划过一道闪电，电光里，墨敛歌和顾风睫都看到了，对方眼中浓重的雾气。

　　刀剑同时刺出，然而，却没有在空中相交。刀刃穿透了衮龙帝服，从墨敛歌肋骨之间插进去，直抵心脏。顾风睫惊怒不已，蓦地松开刀柄：“你为何中途收手？！”

　　以墨敛歌的性子，断不可能就这样放弃了从小的志向。

　　墨敛歌勉力抽拔出那把刀，滚烫的血从伤口喷激得对面那人一身。他一翘嘴角，笑道：“我根本就没有带禁军前来。江山和美人，我早已做了选择。我死了，依照炎崆的规矩，灵儿无论生下男孩女孩，都可以活下去，她是孩子的母亲，要承担起教养孩子的责任。而你们……哈哈……你，要小心，小心孙嫣，她是长孙延的女……”

　　顾风睫看着那垂死的人倒在祭坛上，他在君王的身边跪坐下去。谁曾想，墨敛歌真的为了一个女子，连性命也不要了。他猜不透墨敛歌临死时的笑，那样的笑，太过妖异，闪动着令他心悸的寒光。

　　一地清冷寂寞的星光，洒在染血的祭台，艳丽而魅惑。在星光与血光下，炎崆的昀熙时代，史书上所载的“动乱之纪”已经走到了尽头，另一个不可知的新时代开始了。

　　“敛歌……如果多年之前，你不曾从肃王被立为墨朝的皇帝，而我亦没有从北漠流浪到这个炎崆帝国，那将是，多么荒唐和美好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