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瑙劫》柳青陵

40、第八章·恩怨

　　风海灵压低嗓音问：“他真的死了么？”

　　顾风睫不想她会听到方猎的话，唯有默然点了点头。风海灵脸上的悲哀越来越重，只道：“竟真到了这一天。”顾风睫见她容色哀戚，忍不住脱口问道：“你不是……”

　　风海灵笑起来，打断他道：“你是要问我究竟恨他，还是爱他？我听哥哥说了你的很多故事，心里想着念着的，都是你，在我心里，你就是一个英雄，驰骋在战场，英姿飒爽。后来，我又被你所救，便更倾心于你，而你却将我推进宫掖。我曾说要成全你，嫁入宫中那日，就断绝了一切念头。可是他，竟对我说，不会强迫我侍寝，他说可以等，等到我愿意为止。你不会知道，那一刻我是什么心情，往日他待我的好，都一一浮现。再来，他为救我，受了刺客一刀，中了剧毒，那时我便想，这世间只有他肯对我如此好，待他伤彻底好了，我就告诉他，要真正成为他的妃子。可是，还没等到那天，他违背了自己的诺言，强要了我的身子。我心中愤恨，只觉所有人对我都是虚情假意，要自行了断，他却用哥哥的性命胁迫我。我告诉自己，往后绝不为他的温情所动，便恨他到底。”

　　顾风睫已从墨敛歌口中知晓了他们的往事，听到这时，感慨不已：“他是真心喜欢你。如果他有错，就只是他爱你太深太重，才让你们之间生出许多误会。你……不要恨他。”

　　风海灵咯咯笑出声来，一行泪水却顺着脸颊滚落：“我恨他？不，我曾经恨他，但现在，不恨了。”

　　“那你是爱上了他。”顾风睫心中涌起说不出的落寞。

　　风海灵狠狠摇头，决绝道：“我一点也不爱他。”

　　“你……”

　　“听我说吧，风睫。”她的声音缓慢而低柔，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婉转，娓娓道来，便如当时的情形再一次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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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敛歌去圣山之前，又到了玲珑岛，他知道风海灵不会见他，就隔着窗，对着宫内那个人讲话：“灵儿，你不知道，那日太医来报，说你有身孕了，我是多么高兴。我想见你，又怕你不高兴，只能在太医走后，在寝宫内跳跃呼喊，我听见心里有一个兴奋的声音在高喊：‘我有儿子了！有儿子了！’然而，这样的兴奋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我便陷入了深深的恐惧。如果你真生了男孩，那就意味着我要失去你，于是，我强烈地盼望你能生个女儿。可这事，由天不由我，那一刹那，我整个人都呆了。此后的两个多月，我一直出于矛盾中，我想我们的孩子成为炎崆最幸福快乐的人，但是，我又不能看你冒生命危险去生孩子，到了最后，我终于决定放弃孩子。只要你无恙，没有一丝危险，那样就好。我让风睫去劝你，结果却……”

　　墨敛歌沉默了一会，迟疑着说下去：“灵儿，我多想见你……一面，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喜欢了风睫，为什么你会不记得……明天，我要起程去圣山，为我们的孩子祈福……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是我走之前，想要问你的一个问题……有一天，我先你而去，你会好好照顾我们的孩子，是不是？你会把他教养成和我一样，怀着统一祖洲远大志向的勇武的人，是不是？”

　　宫内的人没有回答，但墨敛歌已不等他要的回答，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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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时，我一直告诉自己，要恨他到底，根本不曾觉察到，他说那段话时，跟往常的他，是多么地不一样。”风海灵说着说着，声音更加低了下去，“原来他那时就决定了，用他的命换我的命。即使我心中有再多的恨，终还是恨不起来了。”

　　顾风睫心中闪过一丝不安，墨敛歌最后的笑容又浮现在他眼前，于是，盘旋在他心中的不安越发深重。

　　风海灵伸手慢慢抱过了襁褓，问道：“是儿子？”

　　顾风睫点了点头，声音嘶哑开裂：“儿子。”

　　“那很好。”风海灵勉力坐起来，摸了摸婴孩皱皱的小脸，孩子无意识地踢蹬了一下，是个健康的男婴。她抱紧了襁褓，声音变得镇定而冷漠。

　　“左丞相大人，我给你两条路选。

　　“第一条，你现在摔死这孩子，再杀了我，随后自立为帝。你将获得最大的权力，成为炎崆新的君王。你用你的权谋和手腕，来巩固这个风雨飘摇的帝朝。无论成败，那都是你自己的事情，你一个人去承担。

　　“第二条，炎崆帝君墨敛歌暴病而亡，遗腹子在此，自然便成为唯一储君，登基为帝，由我垂帘听政……而你将成为新帝的太傅，你是他十五岁成年之前的老师，炎崆的摄政王！你和我，将共同把持朝政，直至新帝亲政。”

　　她抱着那依旧处在混沌中的婴孩，开口说出这样的话语，四周静寂无声息，顾风睫蓦然大笑起来。他的笑声嘶哑，仿佛荒野里一只对月嗥叫的野兽。这世间本无神灵，无未来，无救赎，每个人的心里都住着一头小小野兽，对于男人来说，整个天下的权力就仿佛一块血淋淋的鲜肉，冒着热气，散发着诱人的味道。面对这样鲜美的诱惑，每一只小野兽都会从黑暗中醒来，在山洞里转来转去，兴奋地喘息着，咯吱咯吱地磨着自己的爪子。

　　这世上每个人的欲望，荣耀，权力和爱情都只是这样的小野兽，藏在属于自己的山洞里，用微不足道的心智做成锁链去弹压。

　　唯一的不同只是，有的野兽强大一些，有的锁链强大一些。

　　笑声中断在空气里。顾风睫的身后，忽然出现一个幽灵一般的影子，素色的衣裙，扭曲的面孔。她利落地挥剑，从后心刺入顾风睫的身体。“阿嫣，你做什么！”风海灵急急喝道。孙嫣兴奋地添了添唇，惨笑道：“你看不出来么？”她的眼中射出嗜血的光，等待着顾风睫在她面前倒下。她真正的名字不叫孙嫣，而叫做长孙嫣。自小，她就与父亲哥哥失散，即使后来找到了亲人，也没有改回长孙姓氏。当她的父亲被发配以后，她和哥哥都决心复仇，这便成了最可利用的一点。她原想留在风海灵身边，等待机会刺杀墨敛歌，她的第一次行动，便是在风海灵骑去圣山的马匹上做了手脚，可惜，虽然马惊了两次，都没伤到墨敛歌一丝一毫。后来哥哥长孙龄刺杀失败，被顾风睫杀死，她就改了主意。她要利用风海灵，让墨敛歌和顾风睫翻脸，互相残杀，她坐收渔人之利。

　　而事实非但没有如孙嫣所愿，顾风睫非但没有倒下，还转过头，笑着道：“长孙嫣，你手中的剑，刺不穿我身后的护心镜。”孙嫣一惊，完全料不到顾风睫会知道她真正的名字，这是连风海灵都不知道的秘密。

　　顾风睫不觉在心里感谢墨敛歌，若不是那句不曾说完的话，他绝不会将护心镜反着穿到身后，孙嫣真的可以抓住机会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