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妘尺》程杨

93、第九十三章 湖心亭踏花赴约

　　十六日，刚冒出山头的明阳被阴云遮蔽。曲妘尺打开房门，望见四野茫茫，万物昏沉不醒貌，晦明的天色罩在顶上，心中略觉烦躁。

　　门外周旭同十几个弟子已恭候多时：“教主。”

　　曲妘尺道：“走。”

　　秭归城西郊有一静湖，约有十丈许宽阔，静湖有个六角飞檐、雕花刻字的湖心亭，坐在亭中，朝西看去，湖边茫茫白菊，丈许方圆，瞧着伶人。

　　入山之后，通向湖心亭的山径旁竖着一块用隶书写成的‘踏马寻花’石碑。

　　一阵疾风卷过，几道黑影踏花行来，‘歘’的展扇之声，曲妘尺落在石碑前，衣袂飘飘。

　　忽林中传来周旭的笑声：“教主，属下先走一步。”

　　曲妘尺笑：“好意要等他，他却来这一招，走。”

　　说罢，将足一顿，立时跃入林中没了影儿。

　　原来离开林家村时，曲妘尺吩咐周旭到城中沽酒买菜送至湖心亭，也就分两路走了，她本是轻功了得，却因顾着身后十几个手下的脚程，不得不压着自己性子，慢慢行至此地，此刻听得周旭如此说，便不再管身后的手下，展飞燕入云之姿，倏忽间已落在湖心亭中。

　　那周旭慢了十几步的距离，瞧见曲妘尺倚在红柱上好不得意的样子，心内偷笑：“倒真是随周念那丫头说的，这教主也是个孩子心性。”

　　周旭将酒菜放至亭内石桌上，规整摆起。

　　曲妘尺微微蹙眉：“这酒菜片刻便凉了，我当时怎没想到此呢？从前来秭归觉得这湖心亭甚美，没多想便决定在此与赤杀教教主见面，怎没想到此呢？”

　　周旭笑：“教主的心思在这酒菜上？哈哈哈！从来两军大将交锋，唇枪舌战，剑拔弩张，谁管这摆在眼前的酒菜之物。”

　　曲妘尺笑：“听无纤舅舅言这位余尘教主谈吐有礼，今日会面，我想是不会有唇枪舌剑之情况出现的。”

　　周旭正欲答言，忽听得林中林叶无风响动，神色忽严肃：“他们来了。”

　　曲妘尺定睛一看，只见青葱绿林中，一道墨绿色身影缓缓现出真容。

　　头戴玄色抹额，青玉簪束发，挺鼻薄唇、仪表堂堂，穿着墨绿色交领长衣，身长约六尺一寸的男子率领身后青鸟等十几人翩然落至湖边，往湖心亭走来。

　　曲妘尺看余尘，余尘双眼亦看向曲妘尺，他眼中那身姿挺拔立在亭中的女子，穿着白缎罩纱绣金蝶窄袖裙衫，腰束黑锦云纹绦，穿着一双侧边绣金蝶的黑缎长靴，手中拿着一把折扇，头上青莲白环束发，干净利落。

　　曲妘尺拱手抱拳：“余尘教主。”

　　余尘亦回礼：“曲教主。”

　　曲妘尺伸手请余尘落座，余尘也不谦辞，二人落座，青鸟和周旭一左一右立在亭外，湖边钧天自在教弟子和赤杀教弟子排排而站。

　　曲妘尺丝毫不掩饰自己打量余尘的目光，看的坦荡，反倒余尘被她瞧着有了一丝羞，但他到底已是做了多年的教主，面上仍旧平静。

　　他问曲妘尺：“曲教主瞧什么？”

　　曲妘尺道：“余尘教主真是年少有为，年纪轻轻就已是门派的教主，厉害厉害，佩服。”

　　余尘道：“曲教主比我年幼，若论谁更厉害，该是曲教主才是。”

　　旁听到此话的周旭心内暗想：“咱这教主论起正事来也是厉害的，还知道先吹嘘别人再开口，嗯，倒也是个知事的。”

　　青鸟只觉好笑，似这样的对话他早已听了上千遍了，听烦了。

　　又听曲妘尺说道：“我为教主是因祖辈的福，家母是钧天自在教上一任教主，寻着家母的旧迹才能坐上这教主的位子，哪有什么厉害的，不过是在前人栽种的大树下纳凉享福罢了，而余尘教主你就不同了，年纪轻轻，统领门派，驭教有方，门下能人甚多，百灵、雄隼、青雨，这三人俱是有才有能之人，不知教主是去哪儿寻得的？可否透露一二，我有意寻能人，可不知去哪儿寻，我瞧着余尘教主手下这三人实在喜爱，也想寻几个这般的能人。”

　　余尘微微一笑：“曲教主，说笑了。我也不知该从何处去寻能人，大概是缘分到了，自会遇到了吧。”

　　曲妘尺笑：“余尘教主说的对，这缘分一到啊，能人自来相见；这缘分一到，上乘的武功秘籍就到自己手中了。”

　　曲妘尺的双眸忽现出一丝寒意。

　　余尘不慌不忙说道：“来时，我便知曲教主定会问起此事。”

　　曲妘尺眼中寒意渐厚：“赤杀掌本是酆都魔教的绝学，因缘际会，到了我姑奶奶手中，这天下间只有魔教的人和我姑奶奶会此掌法，十七年前，黑龙潭，姑奶奶因着急娘亲的事要离开黑龙潭，刚出山谷便遇不平之事，见三五个大汉肩上扛着几个麻袋，袋中传出孩童的嘤嘤哭声，她生来好打不平，自然容不得那等恶事在她眼前发生，便出手救下了那几个孩童，同那几个大汉打斗中，见那几个大汉有备而来，她一出手大汉便丢出迷雾烟弹，姑奶奶知道中计了，回转身回竹屋，见一黑衣人在屋中翻箱倒柜，她立时出手重伤那黑衣人，黑衣人且战且退，退出山谷，见姑奶奶出招极快，发了狠要取他狗命，他便丧心病狂将那麻袋中的小儿丢向姑奶奶，欲让那些小儿做他的替死鬼，姑奶奶心善念着这些孩子无辜，便收招接住那半空坠下的小儿，那黑衣人便趁此机会逃走了，后来姑奶奶回屋一看，赤杀掌秘籍不见了。余尘教主，可否告诉我那个黑衣人偷走的赤杀掌的秘籍是如何到你手上的？”

　　亭外听到此话的青鸟心中不禁叹道：“卢溪人！你真是世间最恶毒的人！”

　　亭内，余尘答道：“偷武功秘籍的人是家父，家父身受重伤，偷得秘籍归家之后便去世了，故秘籍到了我手中。”

　　曲妘尺笑：“在你手中？好，余尘教主，令尊已去世，万事由你自己做主，我欲让教主交还秘籍，可还是不可？”

　　余尘道：“据在下所知，赤杀掌秘籍当年也是教主的姑奶奶用计得来的。”

　　曲妘尺笑：“是。”

　　余尘道：“既如此，那么这本秘籍此刻也该归做我的东西。”

　　曲妘尺笑：“既如此，我便换种说法，余尘教主，我想拿到这本秘籍，易如反掌，只要这本秘籍在你手上。”

　　余尘付之一笑：“曲教主在威胁我？”

　　曲妘尺道：“若余尘教主觉得余尘教主不是本教主的对手，那么方才本教主说的话便算做是威胁余尘教主的话。教主令尊从我姑奶奶手中偷来的东西，我有何理由不替我姑奶奶讨回来？”

　　余尘道：“曲教主此话有理。只是在下在家父面前发过誓，定会保护好这本秘籍，若是在下轻易将秘籍交给曲教主，便是不孝，对不起亡父的在天之灵。”

　　曲妘尺道：“那就请教主凭本事保住这秘籍吧。”

　　余尘道：“曲教主的意思是？”

　　曲妘尺道：“比武。若是我赢了余尘教主你交出秘籍，若是我输了我便不再提秘籍的事。此次比武，点到即止。我绝不会伤余尘教主的性命。”

　　余尘哑然，一时之间无有回答。

　　曲妘尺笑：“余尘教主怕了？”

　　余尘道：“并不。”

　　曲妘尺道：“那······你就是害怕本教主赢了之后你拿不出秘籍，因为秘籍根本不在你手中。”

　　余尘无有迟疑答道：“不是。”

　　曲妘尺淡淡一笑，忽转变了话锋：“余尘教主你一身正气，走在大道上，谁不喊教主一声公子，可教主的手下百灵却做着那偷人掳人的勾当，同拍花子的恶贼无有不同，前时那百灵还欲抓走本教主想要逼本教主做那以色诱人的低贱事，她也是女子，却不知这世上女子多命苦的理，反而还想让命苦的女子受更大的苦。是教主你的教导吗？”

　　余尘眸色微微一动，忽又归复平静，他道：“是。”

　　曲妘尺笑：“余尘教主不会说谎呢。”

　　余尘道：“在下说的是实话。”

　　曲妘尺道：“因我前时被百灵抓走过，故我派人去查探赤杀教的情况。”

　　余尘笑：“教主倒是个实诚人。”

　　曲妘尺的笑高深莫测，又一转话锋：“有人出黄金千两寻各地失踪的人口，教主可知？可怕？”

　　余尘付之一笑：“曲教主怎会问起此事？”

　　曲妘尺忽没头没脑说道：“教主，你印堂发黑，近日恐有灾祸缠身啊。”

　　余尘忽变了神色，定定的看着曲妘尺。

　　曲妘尺道：“据我所知，赏金是按人头数算的。我还知，江湖中有名有姓的赏金猎人和侠客都在讨论此事，有的是因侠义心肠欲出手查此事，有的是为了赏金。余尘教主，我瞧着你模样俊秀，多提醒你一句，便是天下间最大的富商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凑得千两黄金！也不会有富商愿意出黄金千两救与自己不相干的人。千两黄金可不是小数目，若是一个富商出千两黄金救各地失踪人口的事传到皇帝的耳中，你猜皇帝会怎么想？”

　　余尘沉吟不语。

　　亭外青鸟似失了神般盯着湖面看，不知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