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妘尺》程杨

47、第四十七章 风雨欲来风满楼

　　轻纱幔帐、红烛燃尽只余一缕青烟的厢房内，青雨靠坐在坐榻上，盯着窗外将升的日头，不知在想着什么。

　　门‘嘣’一声响，百灵大步走进房内，盘腿坐在条案前望着青雨，眉头微皱：“你总是这病痨子模样作甚？又不是病秧子。”

　　青雨嘴角含笑：“你总是这般虎虎生风模样作甚？”

　　百灵道：“为教主办事自然是要打紧精神气的，你这般颓丧模样，也就教主会惯着你性子了，若是换做别的人，你只怕早就死了几百次了。”

　　青雨笑：“你总是将教主二字挂在嘴边，百灵，你是为了他才这般努力的吧。”

　　提到心尖人，百灵微有一丝羞意：“他是教主。”

　　青雨笑：“他是教主，我们是护法，护法要遵照教主之意行事，要拿命保护教主。”

　　百灵点头：“这是自然。”

　　青雨脑中忽儿想起了余尘曾对他说过的一句话：保护好自己的命，你的命是你的，只有你自己才能保护好你的命。

　　他的情绪似秋的日和夜般冷暖无常，前时还含笑望窗棂，下一瞬便冷如冰霜：“有事？”

　　百灵道：“嗯。飞鹤传来消息，神女宫很快就是我们的了。”

　　青雨淡淡应了声：“嗯。”

　　百灵又道：“听闻你最近和封家的封四郎走的很近？”

　　青雨冷笑一声：“你真是无事不晓无事不知啊。”

　　百灵叹了口气，实在受不了青雨喜怒无常之态，道：“青鸟，五年了，青雨之事你也该释怀了。”

　　释怀？

　　未曾受过那般的剜心剔骨之痛的你，说的真是容易是！

　　百灵又道：“我知道你的妹妹青雨是你在这人世唯一在乎和关心的人，可逝者已入土，黄泉奈何过轮回，早已投胎到富贵人家了，你该多为你自己着想。”

　　青鸟嘴角一抹嘲讽冷笑：“但愿如此。”

　　关于青雨的事，他不想再与百灵继续谈下去。

　　百灵也知他的脾性，对青雨之事不再多言，转而问他：“虽然大人早就有意命你结交封家的员外郎借此得到封家的财力支持，但你怎么会选择找封四郎而不是封员外？”

　　青雨道：“封家当家的大哥与妻子白氏鹣鲽情深，连小妾也不曾纳一个，你觉着这样的男人会来这风月场所，除了打理封家财务，处理生意上的往来应付外，这位员外郎不是陪白氏游山就是看白氏绣花，多少女子挤破了脑袋想得个小妾的位子，可？得到了吗？既然封员外这条路走不通，要想得到封家的财力支持，就得另寻一条路，封家三郎不在家中，封二娘又嫁给了修鸿山庄庄主颛孙硕，此二路也走不通，所以只剩最后一条路，封钰辰。”

　　百灵点头：“确实，可是听闻这封钰辰文武双全，才智无双，怎会轻易就上钩呢？”

　　青雨笑：“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封钰辰也不例外。”

　　百灵颔首微笑：“好，我等你的好消息。大人那边刚来消息，要我们不要管曲世帆和莫逸白的事，一切按计划行事。”

　　百灵离去之后，青雨仰头冷笑一声，半分嘲讽半分无奈，余下九分尽是悲痛，他不能怨，因为卢溪人是他们兄妹的恩人，他不能不怨，因为卢溪人杀死了自己唯一的妹妹。

　　头又开始痛了，像蚂蚁噬咬一般的痛，痛得好似要裂开了！

　　青雨······

　　他又想起了青雨······

　　“哥哥，我们的命是命，别人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哥哥，我们不要杀人好不好······”

　　“哥哥，我们只杀坏人好不好？不要夺走那些无辜之人的性命好不好······”

　　“哥哥，我不想杀人，我害怕。”

　　······

　　“啊！！！”

　　青鸟猛地起身，推翻条案，身形晃晃悠悠的似是要倒下的模样！双手握拳，双目猩红含着泪。

　　他的痛！谁知！谁知！

　　若是青雨还在，此刻该是嫁了人生了娃了，有一个美满的家庭。

　　他苦练武艺、学经商之道，不为别的，只为了青雨能过上好日子，能找到一个可靠的男人 ，能有一个完整的家。到时他坐上首看着穿着嫁衣的青雨含笑嫁给她的丈夫，然后是新妇回门，她言她的丈夫对她如何的好，再然后是她含羞带笑的告诉自己她已有了一个月的身孕，自己要做舅舅了······青雨十月怀胎生下孩子，满月宴上，他送给孩子一对金镯子，他为孩子起乳名······孩子长大了叫他舅舅，到书院读书、考功名、做官、娶妻生子······

　　这才是他为青雨想好的人生！

　　他的苦！谁知！

　　“我知。”

　　青雨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脑中忽而想起了余尘的声音，洒出三滴泪：“余尘啊余尘，我的痛只有你知啊！”

　　说罢，忽然眸光一闪，现出一丝杀意：“谁？”

　　孙留明从窗外飞身进入到屋内。

　　在窗外看了多时的孙留明一直找不到机会进来，此刻看着青雨，略觉有点难堪。

　　青雨双目如炬，食指轻轻擦拭掉脸颊上的两行泪水：“你最好能说出合理的解释，否则，死。”

　　孙留明穿着家仆的衣服，躬身将信递给青雨：“这是四公子给公子的信。”

　　青雨打开信封看了一会儿，嘴角含笑：“封钰辰果然聪明。”

　　言罢，便赏了孙留明十两银子，让孙留明避开所有的耳目离开青雨楼。

　　孙留明拿着银子买了些干粮离开了洛阳城。

　　小溪潺潺，林叶葱葱，离官道只一里路的茶棚内人满为患，曲妘尺站在远处看到此景，踌躇不前，不知是该去喝茶、吃碗面呢，还是直接离开。

　　她转头看慧明略有血色的虚弱样，又看了看四周，见左向十步外有棵歪树，自高三尺处长势便歪向了一边，越来越歪，树干可容四五个人坐下。

　　她指着这棵歪树道：“去那儿歇歇脚。”

　　慧明道：“好。”

　　两人步入林荫之中，甚觉凉快。

　　曲妘尺冲茶棚大喊：“小二哥！”

　　正手忙脚乱的小二哥转头看见曲妘尺冲他挥手，微微愣了愣，茶棚内的行人也循着声看向曲妘尺。

　　曲妘尺不觉羞也不怯人，大喊：“两碗面儿汤，一壶茶！”

　　正在算账的掌柜的大声回道：“请小娘子稍等，马上好。”

　　曲妘尺道：“多谢。”

　　旁慧明笑：“你倒是一点都不怯生。”

　　曲妘尺笑：“这天下间哪儿都有人，若是怯生怎么闯江湖？”

　　慧明含笑不语。

　　因茶棚内客人甚多，曲妘尺的面儿汤等了多时还未好，她等得无聊，便转个身朝林叶草窠望去，斑驳林叶间，她忽儿望见了远处小溪边正在用水袋灌水的几个蒙面人。

　　有个蒙面人摘下面巾喝水，曲妘尺眯眼看到了他的长相，眼大窝深、鼻梁高窄、下巴尖翘，额扁平，络腮胡浓密。

　　但因隔得远，且有林叶遮挡，她看不全这几个蒙面人的打扮，且蒙面人用水袋灌好水后眨眼便消失了。要不是自知自己目力过人，她还真会怀疑自己看错了。

　　“面儿汤来了！”

　　小二一声喊，曲妘尺立马转回身，端起碗吃面儿汤，小二又将茶壶和茶杯拿过来，问二人要将茶壶茶杯放在哪儿。

　　曲妘尺将茶壶挂在身后树枝桠上，茶杯放在歪树上。

　　小二带笑道：“二位客官，实在不好意思，今日生意好，茶棚内都是人，怠慢二位客官了。”

　　曲妘尺道：“这儿也不错，凉快。”

　　小二道：“这位客官方才喊‘小二哥’时，小二我还以为是林中神女化成了人形要寻人间的饭食尝一尝，看是人间的饭食更好吃还是花露清泉更可口。”

　　曲妘尺喝完面儿汤，轻笑出声：“小二哥今晨不是喝的稀饭吃的包子而是吃的蜜饯吧！”

　　小二笑：“若是吃蜜饯就能见到仙女，那我愿意天天吃蜜饯。”

　　曲妘尺笑：“小二哥真会说笑。”

　　吃完面儿汤，曲妘尺请小二哥将慧明佛缘袋中最后一副药拿去熬汁。

　　小二走后，曲妘尺问：“这是最后一副药了吧？”

　　慧明道：“是。”

　　曲妘尺道：“见你面色有好转，我未曾问过，你的伤可好些了？”

　　慧明道：“今日最后一副药吃了应该再无大碍了。”

　　曲妘尺点头：“待我上执笏山后，你在山下镇内寻个客舍住下，我与那周无纤有话要说，你且耐心等着，我和莲儿还有广木一定不会有事的。”

　　慧明道：“施主如此有把握？来时这一路我见施主并未有担忧之色，似乎很确定曲小施主和任施主一定不会有事。”

　　曲妘尺未曾告诉慧明她是曲世帆之女一事，但她想慧明应该已经猜到了，毕竟牡丹花林中，他也听到了周阳三人喊出的‘教主’二字，慧明不傻，此事随意一思考便可明。

　　但，你若不问，我便不说。

　　曲妘尺道：“莲儿和广木此刻在钧天自在教自在着呢。”

　　慧明道：“曲施主应该就是曲前辈和前任钧天自在教教主周媱的女儿吧。”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