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妘尺》程杨

20、第二十章 苍苍竹海论尘缘

　　禅房幽静，独窗外虫鸣三两声。

　　慧明上首在蒲团打坐的主持含笑道：“慧明，你天资聪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想来你在后山已将你学过的佛经背了大半了吧。”

　　下首蒲团打坐的慧明道：“是。”

　　主持问：“可知解法？”

　　慧明摇头：“不知。”

　　主持问：“不知解法是因为你不敢直面曲施主。”

　　慧明点头：“是。”

　　主持道：“为师问你，何为尘缘未了？”

　　慧明道：“尘世间的色、香、味、声、触、法为六尘，人心与六尘有缘，受其拖累，叫做尘缘。与尘世还有瓜葛为尘缘未了。可师父，慧明不曾入尘世，何来尘缘？”

　　主持微微一笑，反问他：“你认为寺庙中的人不属于尘世？”

　　似属于、似不属于？

　　慧明不解、不懂、不知。

　　主持笑：“人言看破红尘，要皈依佛门潜心论道，是为何？”

　　慧明道：“对人世已无眷恋与执着。”

　　主持道：“那放下屠刀之人呢？”

　　慧明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自然也是无牵挂。”

　　主持但笑不语，道：“徒儿，何不找曲施主论一论，或许你会有不一样的认识呢？”

　　慧明恭恭敬敬的行合十礼：“是，师父。”

　　日上一竿，曲妘尺和曲莲精神抖擞的在院中踱步，吃过清粥素菜之后，两人便没地方想去了，只好随意走动走动打发时间。

　　二人刚转走至大雄宝殿便见慧空小和尚急匆匆的跑向二人。

　　曲妘尺笑：“小师父找我们有什么急事？”

　　慧空道：“曲施主，慧明师兄请曲施主到竹海论道？”

　　曲妘尺笑：“有意思，请慧明小师父引路。”

　　竹海中，曲妘尺远远便看见慧明坐在矮桌旁等候她，那矮桌上只摆着茶壶茶杯。

　　看见曲妘尺走来，慧明心中仍是会七上八下，静不下来。

　　曲妘尺坐在慧明前方，双眼直视慧明：“慧明小师父找我来论道？”

　　慧明看着她，心中静湖翻腾。

　　“嗯。”

　　曲妘尺身后的曲莲道：“姐姐，那我先走了。”

　　曲莲和慧空离开之后，清风吹动竹叶，‘飒飒、飒飒’响动的竹林中，二人静坐着，不发一言。

　　风停了。

　　慧明给曲妘尺倒茶，问曲妘尺：“不知施主想找的东西找到了没有？”

　　曲妘尺笑：“还没有。”

　　慧明再三斟酌后开口：“施主还是不要有太强的好奇心比较好。”

　　曲妘尺道：“小女子没什么好奇心。”

　　慧明道：“施主，昨晚我都已经看见了。”

　　曲妘尺道：“你看到我离开时、回来时，可看见我去干什么了？”

　　慧明语塞。

　　曲妘尺道：“听慧明师父所言，似乎慧明师父知道清粼书院的存在。”

　　慧明道：“是的，我知道。”

　　曲妘尺道：“小女子不知那清粼书院是干什么的，慧明师父既然知道，可否告诉小女子，省的小女子再去打探了。”

　　慧明道：“好，我告诉你，但你要答应我不会再去打探清粼书院的事了。”

　　曲妘尺道：“好。”

　　慧明道：“清粼书院中的学子都是孤儿，朝廷培养这些孩子为朝廷所用，所以没有什么好探查的。”

　　曲妘尺笑：“这么简单？天下书院众多，多的是想报效朝廷，为皇帝分忧解难，为百姓伸冤谋福的人，朝廷将清粼书院藏在此夷山中，其心何意我不想去揣测，但请慧明师父不要把我当成傻子，成吗？我虽不怎么聪明，但还是会动一点脑子的。”

　　慧明连忙解释道：“我没有把施主当成傻子，我只是怕施主知道的越多越危险。”

　　曲妘尺笑：“慧明师父所想确有道理，只是我很少对什么事情感兴趣，一旦对什么事情感兴趣就想查个明明白白，所以慧明师父不说也无妨，我会自己查到的。”

　　慧明叹气，道：“罢了，说也无妨，我不曾去看过清粼书院，不知那谷底是何模样，只知道，哪里有朝廷的侍卫看守着，书院中的孩子都是孤儿，这些孤儿在书院学本事，年满十八之后便入武德司保卫皇城。”

　　曲妘尺问：“若是没学到什么本事的孩子呢？”

　　慧明道：“听师父说，还未曾出现书院中的学子未入职武德司这样的事。”

　　曲妘尺笑：“原来如此，这样既给了那些孤儿一个安身之地，又给了孤儿报恩的机会。”

　　慧明笑：“施主不会再去探查书院的事了吧？”

　　曲妘尺笑：“嗯，我不会再去探查清粼书院了。”

　　找人不算。

　　她浅呷清茶，问慧明：“慧明师父找我来就只是为了这件事？”

　　慧明挠挠后脑勺，不好意思的笑了：“还有一事。”

　　曲妘尺道：“请说。”

　　慧明支支吾吾半晌，就是说不出口。

　　曲妘尺笑：“慧明师父，是主持师父让你找我的吧。”

　　慧明点头。

　　曲妘尺道：“既是如此，你还担忧什么？若你是怕我生气恼了，那我且先答应你不论你说什么我都不生气，可好？”

　　慧明抬眼看她，双目含笑：“好。”

　　曲妘尺道：“请说吧。”

　　慧明正色：“请问曲施主认为寺庙中的人是否都是尘缘已了的人？”

　　曲妘尺稍作思考，道：“这天下间真正做到尘缘了却、对世间无牵无挂的人少之又少。有的人被逼无奈，在滚滚红尘中寻不着我相，所以削发出家寻一个我相；有的人恶根深重，却在一瞬间因一个人、一件事了悟，放下屠刀，吃斋念经，为那些枉死之人祷告；有的人一生不得志，郁郁寡欢，所以皈依佛门寻一个清净，诸如此类。可我却觉得他们其实尚在尘缘中，未曾了尘缘，出家人求六根清净、无欲无求，可所有的出家人都是这般吗？身处在六根不清净的和尚身边也算不算在尘缘中呢？”

　　慧明道：“施主高见。”

　　曲妘尺笑：“这不是什么高见，只是听得慧明师父问起，多想了一番，其中或有自我矛盾，可一时之间我也只能想这么多了。尘缘是人与人之间交流所产生的东西，所以我个人认为只要不是独自一人，便在尘缘中。或许这是个谬论也不可知。”

　　慧明低头沉思，反复回想曲妘尺说的话。

　　曲妘尺静坐喝茶，不去打扰他。

　　说实话，似这般的问题她从来没有想过，因为她觉得尘世很好，何必要了却？

　　约一炷香的功夫，慧明终回神，看向曲妘尺：“施主，我自见施主第一面起心中便有了异样的感觉，渴望见到施主却又不敢见到施主，欲与施主促膝长谈却又不敢与施主多言，我知道这叫做‘情关’，不知施主知不知道这‘情关’该如何过？”

　　曲妘尺笑：“这我可就不知了，我还未经历这一关，所以我也不知道。”

　　慧明点头，又问：我自小便随师父念经学习，不曾独自下过山，自是没有什么牵挂之事，现如今对施主有意，是否是误入尘缘中了呢？”

　　曲妘尺道：“你心中有了牵挂之人，与我单方面有了瓜葛，自然是入尘缘中了。”

　　慧明道：“果然，原来静守在庙中也是会误入尘缘中的。可我不知该如何了却这牵挂，解除这瓜葛，越是细想越是陷的深，问师父，师父也不明说。”

　　曲妘尺笑：“你让你师父如何说？他说一句应当断了你对我的念想你就可以立时断了？”

　　慧明摇头：“不会。因为我曾在心中告诉自己要断了对施主的念想，可越是这么想施主的面容越是清晰。”

　　曲妘尺道：“我未曾对谁有过男女之情，不知该如何断这情根，只怕是不能解你疑惑了。”

　　慧明道：“施主愿意陪我在这里静坐多时、讨论多时已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只是这‘情关’太难，恐怕世间没有几个人能解这‘情关’的困惑。”

　　曲妘尺笑：“人言英雄难过美人关，温柔乡中不思蜀。可见这‘情’字误人不浅呐。”

　　慧明道：“此一关、此一劫或许需要我多费时日多加思考才能想个全策应对，此也是我的考验啊。”

　　曲妘尺笑：“既如此，我就不打扰师父静思了，告辞。”

　　“告辞。”

　　曲妘尺走后，慧明独坐多时，仍百思不得其解。

　　那曲莲在竹海入口坐了多时终见曲妘尺的身影，挥手喊道：“曲姐姐。”

　　曲妘尺笑：“在这等了多时了吧。”

　　曲莲笑：“对啊，你和慧明师父说了些什么呀说了这么些时候。”

　　曲妘尺道：“回房告诉你。”

　　二人回房后，曲妘尺将慧明问她的问题告诉曲莲。

　　曲莲倒是不吃惊，只是觉得这慧明师父呆得很，她道：“这慧明师父好似是个呆和尚。”

　　曲妘尺笑：“那位主持师父对他有养育教导之恩，在主持师父的日日熏陶之下，慧明师父自是认为这上方寺是他一生之所在，我无意路过，他无意动心，自然是将喜欢我一事当做是一个难关、一个劫、一个考验，所以他说的话均是围着如何解决展开的，不能说他呆。”

　　曲莲似乎懂了一点：“有道理。”

　　曲妘尺道：“莲儿，我们下山去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