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坏在暗恋成真后》风起画堂

85、第 85 章 我名字里的

　　何川手里至少拿着十几张新鲜打印出来的“游船亲吻照”，不可思议地望着站在自己工作台前的助手琳达，“我没听错吧？找我，签名？？”

　　今早，自踏入公司第一步起，四面八方的视线便统一向何川汇集过来。这些目光充满好奇和探究，感情色彩复杂纷乱，很难用单一的标准去衡量。唯一的共同点，可能是这一束束执拗黏在何川身上的目光，都饱含着热情——无论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

　　纵使何川一贯疏放不羁，脚下也不禁顿了一瞬。但也仅仅一瞬而已。下一秒，何川如常与相熟的同事微笑颔首打招呼。大步流星，伴随一声声早安问候，走进自己的工作间，从容不迫关门落座。

　　助理琳达适时送上咖啡。何川道声谢。端起咖啡轻啜一口，即刻开机投入工作。

　　以他现下每天最少作图十二个小时的进度，还需一个半月，便可毫无挂碍离职走人。

　　何川自认行事向来有始有终。即便跟宋恩和已然势同水火，他先前答应会完成的工作，也不会随便丢开不顾。

　　不过十多分钟，何川已全然沉浸在工作状态。琳达敲门进来，他也没有在意。直到女孩儿轻咳一声，何川收到提示抬起眼。随即便被塞了十几张自己的亲密照在手里。

　　何川起初迷惑，进而不悦。等搞清楚琳达的意图，何川几乎被惊掉下巴：“你清醒一点，我不是艺人！”
　　他虽然跟苏木玩笑说要去娱乐圈出道，但不代表他真的想要过艺人的生活。

　　“我们很清醒啊何工。本来要的就不是艺人签名。我们只要照片上的人。”琳达还明知故问，“何工，照片上是你吧？”

　　何川捏着照片瞥她一眼。
　　尽管他与苏木的五官都拍得不甚清晰。但只要是相熟的人，一眼便能分辨出照片中是谁。甚至对人脸线条比较敏感的陌生人，若是仔细端详过照片，再见到何川苏木本人，也会有恍然大悟的熟悉感。

　　琳达笑容明朗灿烂，“那就对了嘛，我们没有找错人。何工快快签名。十几个同事都在等我的好消息。拜托千万不要让我在同事面前丢脸呀。”
　　琳达被指派给何川做助理时间不久。她个性开朗爱笑爱闹，与何川的性情颇为投契。两人相处更像好友，说话也随意，“我可是夸下了海口，说这些都可以签的。何工无论如何也要给我这个面子。”

　　“十几个同事……”何川无语扶额，“这是什么新潮流？”

　　这个世界已经癫狂到如此程度了吗？出柜不仅没有歧视，还有人找上来要签名。还是说他们的公司文化异乎寻常，对他这类“少数族群”有特殊关照？
　　啊，还真有可能。毕竟宋恩和在与家族的作战中赢得了胜利，现在也是个摆在明面上的同性恋。
　　如今公司里公开出柜的，除开他跟宋恩和，的确还有那么几个。

　　“不是什么新潮流，是古今中外流传至今的经典潮流：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琳达干脆直接将签字笔塞进何川手里，再次催促，“快一些啦。今后我在公司的地位，就全仰仗何工这十几个签名了。”

　　何川摇摇头，无奈握住签字笔。
　　美丽可爱的女孩子，总是让人难以狠心拒绝。
　　不过眨眼功夫，何川签名完毕，将照片递还给琳达。

　　琳达万分欣喜连声道谢，直到看清签名，秀美面庞瞬间垮下来。
　　“这就是你的签名？”琳达指着照片上多出的一道金色波浪线，甜美的声音因为过于惊讶而有些变调，“这不就是一个波浪号！”

　　何川双手十指交叉放于桌面，含着浅浅笑意道：“我名字里的川，是取河流的意思。”
　　琳达莫名其妙，“所以呢？”

　　所以，此处波浪线指代河流，指代何川。

　　琳达的大脑拐了几个弯，终于跟上何川的思路。嘴角微微抽搐，勉强维持住得体的礼仪，琳达给了何川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何工，您有此等诡辩功力，不做律师屈才了。”

　　何川一愣，瞬间想起自己追着苏木赶去礼州的第一天，先是乱吃飞醋咬破苏木嘴唇，而后又与苏木多有争论。苏木便也曾点评他擅长狡辩，与建筑师相比更适合做律师。
　　思及那根不解风情的小木头，何川半垂双眼，情难自禁露出微笑。对琳达的讥讽浑不在意。

　　琳达暗自惋惜叹气，心知何川不可能再重新签一遍。带着点小情绪跟何川招呼一声，转身打开工作间房门。刚踏出半只脚又立即回身，抱着一点微末希望问：“何工，能不能劳烦另一位帅哥也签个名？你们两个的名字摆在一块儿……”

　　“打住！”何川义正词严坚定拒绝，“想都不要想！门都没有！”
　　“门没有，那窗……”
　　“窗子更没有！！好了，我要开始工作了。现在请你出去。”
　　何川做出冷脸开始赶人。

　　琳达偷偷撇下唇角，没精打采走出工作间。等在门外的同事好友，立时靠过来询问战果。琳达将照片给她看。一对友人连声遗憾哀叹。

　　“我印象里何工分明很大方的，这次怎么如此小气。签个名而已嘛。这样遮遮掩掩……”
　　“其实认真想一想，我倒是能够理解何工的谨慎。”琳达逐渐回过味来，边思索边说道，“照片不算清楚。如果将来网上舆论有不好的走向，线下可以不认。但若是照片加上本人签名，可操作的空间就太大了。毕竟，就算是你跟我也不能保证，这十几张照片，每一张都能被妥善保管。”
　　同事豁然醒悟，“那我了解了。是咱们考虑不周。”

　　两人边聊边往茶水间去。十几个好朋友，约好在茶水间分签名照。走出没几步，同事碰一下琳达手肘，让她往楼上看。琳达抬起头，视线正对上宋恩和的办公室。

　　上面的那一层，俱是公司高层的办公室。整个楼层为环形中空设计。靠近走廊的墙壁整面都是透明玻璃。身处其中，可轻易将楼下的情形尽收眼底。

　　现在已是上午九点钟。若在往常，宋恩和早已拉起一整面墙的百叶窗，在员工一抬眼便能望见他的状态下，开始处理公事。
　　今天，那间惯常整洁透亮的办公室，被百叶窗遮蔽的严严实实，尚未漏出一丝亮光。

　　同事轻声嗫喏：“……小宋总，好像有一点点可怜啊。”

　　琳达转头看不远处的侧后方。那边即是何川的工作间，舒适宽阔，同样有大扇大扇的百叶窗。何川一如既往，拉起百叶窗在明亮光线中作图。

　　目光又望向楼上，再转回到何川。这般反复两三次。琳达叹口气：“感情的事，外人哪里好说什么。走吧，”她推一推同事肩膀，“别多说，也别多想。”

　　*

　　日光穿过玻璃幕墙，照射在宋恩和办公室外壁。室内光线晦暗空气沉闷。宋恩河独自陷在一室幽寂中，入定一般，怔怔望着对面的投影幕布一动不动。

　　幕布上投射着两张与何川有关的照片：一张是何川生日那晚发在朋友圈的苏木剪影官宣照；再一张，便是这几日在网上爆火的“游船亲密照”。网友们才思敏捷，还为这张若即若离的亲吻照取了个极有韵味的名字，叫“未竟之吻”。多么浪漫、美丽又感人肺腑的爱情。哪怕从未谋面，整个网络也都在为何川与苏木的爱情欢呼沸腾。

　　但有谁知道呢，眼下这个放任亲密照火遍全网的男人，当年与自己在一起，从未在朋友圈主动发过一张两人姿态亲昵的照片。更勿论在大庭广众之下与自己接吻了。

　　对比过于惨烈。这两张照片，让宋恩和在短短一周之内，品尝到了远超过去二十八年所经历过的所有痛苦。他从最初的难以置信，到痛彻心扉，再到怒火中烧，无数极端爆裂的情绪在体内纠缠挣扎，彼此冲撞吞噬，扭缠成冰冷的铁链死死缠紧他的心脏，一匝又一匝。到今时今日，他的所有感觉只剩下麻木。

　　没有了痛楚，也没有了愤怒。他就像是死去了一般，失去了感知情绪的能力。

　　幕布散射出的微光映在宋恩和的脸上。幽蓝色的冷光，让他本就冷调的皮肤，越发显出近似于金属的冰凉质感。他就像个隔绝了人类情感的机器人，手中握住一只残留着冰块的酒杯，定定地坐在单人沙发上宛如泥塑，几乎要与周围没有生命的家具陈设融为一体。

　　时间不知流淌过去多久，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意料之中没有得到宋恩和的回应。门板径自被从外面推开。一道窈窕修长的身影，出现在明暗交错的门口。静静站立一阵，人影踏入昏暗的室内。“啪”，一声轻响，房间顶灯被打开。明亮到有些刺眼的灯光倾泻而下，照亮人影秀美端庄的脸庞。

　　“恩和。”宋夫人关上身后的门板，向宋恩和走近几步，看到他手中的酒杯，细长秀致的眉毛轻轻蹙起，“怎么一大早又在喝酒。医生说过，你要控制饮酒了。”

　　宋夫人年纪已不轻，但她不仅美貌犹存，眼神中依稀还保有几分清澈的执拗。容貌、气质与宋恩和有五六分像。也是位少有的冷美人。

　　宋恩和就好像没有看到宋夫人。他仍然执行既定程序的机器人一般，执拗地盯着幕布上的照片，眼珠都不曾稍动分毫。

　　宋夫人站在原地又看了宋恩和一会儿，忽然走到矮几旁边直接关闭投影仪。

　　直到此时，宋恩和如同骤然被切断了执行程序，眼珠滞涩地眨动两下，视线迟缓地移到宋夫人脸上。

　　宋夫人看着宋恩和苍白毫无血色的脸，心里本能地疼惜他，却又觉得作为男子，宋恩和这般为情所困的样子未免过于懦弱。抿一抿嘴唇，轻声道：“恩和，如今事实清清楚楚摆在你面前，何川早就移情别恋了。为他这样的人伤心不值得。你也该彻底走出来，不要再恋着他了。”

　　宋恩和目光落在自己的母亲身上，缓了好一阵，才仿佛听明白她在说什么。唇边快速划过一丝浅浅讽笑，道：“妈，不用你一遍遍提醒，我也清楚得很，何川不要我了。”

　　“什么叫他不要你！”宋夫人柳眉倒竖，面上泛起薄红，“是他配不上你！他那样的家世，原本就不应该与你站在一起！”

　　宋恩和怔忪，旋即嘲讽地转开视线。
　　家世背景、股权红利、继承权。宋夫人的眼里，永远都只优先看到这这些。
　　可惜，宋夫人手里的依仗，只有他这个天生怯弱、敏感，又沾染了同性恋恶习的不孝子。自小到大，他没有一样比得过原配所出的大少爷。
　　宋夫人的美梦注定镜花水月一场空。

　　“恩和，”许是也觉出自己的言辞过于露骨，宋夫人走到宋恩和近旁，带着点小心翼翼放柔声音道，“世舟，特意从国外飞过来看你。航班还有一个小时就要落地。你若抽得开身，不如跟他见面聊一聊吧。”

　　宋恩和起初还未在意，等他略显迟钝的大脑理解完宋夫人的话意，他的身体失控般轻微颤抖起来。他抬眼看着自己的母亲，瞪大了眼睛像是根本不认识她了一样，“你在说什么？你究竟在说么？你怎么还能，还能再打这种主意！”

　　最开始，是无法接受他是同性恋的事实。哪怕采用有可能会伤害到他身体与精神的手段，也要将他的性向矫正为正常。失败之后，又试图将他与同为世家子的许世舟绑在一起。
　　他到底是什么？他宋恩和在自己母亲的心里，到底是什么？
　　一具没有感情没有思维，可以随随便便拿来待价而沽换取利益的人肉躯壳？

　　冷，能够将血液都凝固的冷，从皮肤从指尖从发梢，从身体的每一个部位迅速炸开。酒杯从逐渐僵硬的手指间滚落。宋恩和下意识将一只手腕塞进嘴里咬住。现在只有剧烈的疼痛，才能帮助他勉强保持住坐姿，而不是像滩烂泥一样瘫软到地上。

　　“恩和！恩和你，你不要误会妈妈！”
　　宋夫人心中惊跳，慌忙单膝着地蹲踞在宋恩和跟前，温柔却又坚定地把被宋恩和咬住的手腕拯救出来，牢牢将儿子的两只手都包裹在自己掌心，阻止他继续自虐，“妈妈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在法国那两年多，曾经也跟世舟有过接触。妈妈看得很清楚，那时你对他，并不是全无感觉。如果你们可以继续下去，起码你不会再像现在这样痛苦……

　　“我那时候精神不好，很多时候，根本分不清他跟何川是两个人！”
　　宋恩和甩开宋夫人的双手，刻骨寒意侵袭下，发声都变得困难，“你明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那副浑浑噩噩、不人不鬼的样子。如果不是，不是我的精神状态差成那样，我怎么会一直不敢联系何川……我又怎么会失去他，我又怎么会这么痛苦……”

　　鲜明的痛觉终于再一次占据宋恩和的心脏。与何川在一起的甜蜜，分开后独自忍受的煎熬，还有现在被抛弃的耻辱，绞缠成锋锐的利剑，一下接着一下，连绵不断戳刺着他的五脏六腑。过于猛烈的痛楚，凝聚成仿佛实质的戾气，从他的双眼中迸射出来。
　　宋夫人被那狠戾地目光刺得周身一个寒战，讶然抬手捂住口唇。
　　“恩和……”她喃喃自语，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性情柔软的儿子，突然会这般陌生。

　　“让许世舟滚。”宋恩和紧咬下唇，等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他深深喘息着，说，“从今以后，我都不要再见他。你也出去。不然……”
　　宋恩和一点一点，将左臂的衬衫衣袖推上去。失去布料的遮掩，一道从小臂中段开始，一直蜿蜒到臂弯的丑陋伤痕完全暴露出来，“我不介意再死一次。”
　　当年宋恩和被骗回宋宅与何川分开，不多久便被强行送往国外接受性向矫正治疗。两个月后，他在绝望和屈辱中割脉自杀。伤口沿手臂动脉的方向，切入皮下接近六七毫米的深度。
　　那一次，他是真的想一走了之的。

　　宋夫人离开，室内再次陷入沉寂。

　　许是方才情绪过于激动，宋恩和眼前有许多光斑闪闪烁烁。他闭上眼睛，良久后再张开，视觉恢复正常。起身走到玻璃墙跟前，宋恩和拉起十数米长的百叶窗。
　　充沛的阳光蜂拥而来，将顶灯的微渺光亮冲击得支离破碎。也立刻有视线自楼下涌来，不动声色又明目张胆，试图围观他的狼狈。
　　宋恩和全不在意。
　　他只将目光稍微向下，何川的工作间便映入眼帘。两边的房间都拉起了百叶窗，宋恩和居高临下，将何川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他看着何川保存好当前页面的图纸，退回到桌面去打开另一款作图软件。
　　假期前，何川的桌面壁纸还是系统自带图片。而今天，壁纸已经换成了那张“未竟之吻”。
　　当初为何川安排工作间的一番巧思，如今都变作扎回自己的刀。

　　呵。
　　不喜欢太高调，不乐意秀恩爱。
　　那么现在，何川又是在做什么呢？

　　亲生母亲不在意他；唯一全心全意爱着的男人，似乎也没有真心爱过他……他这已经不算太短的一生，莫非竟然是一个笑话么？

　　“何川，你不要逼我。”
　　宋恩和右手抬起紧紧贴在窗玻璃上，从他的角度看过去，便好似穿透两面厚厚的玻璃墙，贴住了何川的脊背。
　　“你不要逼我。我觉得我快要疯了。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来……”
　　宋恩和面无表情，反反复复，在心底呐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