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刀》岫青晓白

4、月下独酌（四） “我随我的

　　月下独酌（四）

　　沈倦脑袋一沾枕头便睡着了。
　　一夜无梦，午时方醒。

　　入睡前他忘了关窗，三月正午的阳光洒落进来，不仅晃眼，晒久了竟然还有些烫。院中传来说话声，听起来像在管教新人，看来孤山在临安城除他之外另有收获。而屋里有风，暖软轻柔，夹杂着不知哪户人家的饭菜香。
　　这样的色声香触让沈倦恍惚，他很慢地将手探到半空，做出一个抓握的动作，过了很久才放下。

　　“孤山每日点卯，若你入门后还是这般，惩罚想必不轻。”
　　沈见空来到他房中。
　　这人嗓音倒是好听，低低冷冷，像是初春山涧的破冰声，但内容全然不能相比，山里的冰破之后会有肥美的鱼，可这不讨厌的师弟一开口，只会想让人把他揍出去。
　　“我随我的名字，人比较懒。”沈倦没好气地说。
　　沈见空：“你根骨虽好，但修道并非全然依靠根骨，若想有所成就，必须勤勉。”
　　沈倦：“可以请你滚出去么。”

　　沈倦面无表情扯起被子，倏然间发现哪里不对——哪里都不对，屋子不是他昨晚进的那间屋子，床也不是昨晚睡的那张床，再看窗外，竟是滚滚的云。
　　他在云舟上。
　　沈倦抬手抽刀，翻身坐起！
　　“解释。”他冷声道，如若面前的人不是他亲手带入师门、亲眼看着长大的师弟，这一刀已然劈出去了。

　　“我们在回孤山。”沈见空道。
　　“你可以等我醒来再动身。”
　　“临安城的遴选还有一日才结束，各大门派给你的邀请帖却已有三十封。”
　　“我既然答应了去孤山，便不会去其他地方。”

　　沈见空沉默了。他的视线落向沈倦的刀。沈倦腰上的刀有一长一短两把，眼下拔出的是长刀，刀身通直雪亮，见之如照镜。
　　沈见空凝视片刻，换了话题：“饭食已备好，洗漱完出来吃。”
　　话语稍顿，又道：“以后睡觉，莫穿黑衣。”

　　沈倦只觉得莫名其妙。

　　沈见空离开，旋即有人端着一盆水进来，是个皮肤苍白、身形瘦削的年轻人，见到沈倦，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公子，你醒啦！”
　　这年轻人长得眼熟，沈倦认了一阵，不太确定：“蛇妖？”
　　“诶，是我，公子，你认出我啦！”蛇妖更高兴了，但察觉沈倦不太高兴，语气弱了下去：“你别生气呀，我也想叫你爹的，可沈峰主说那样不成体统，我又打不过他，只能改口了。”

　　沈倦心道原来先前被训的人是他。
　　这蛇妖昨夜脏得跟条抹布似的，没想到洗干净后竟然还能看。沈倦收了刀：“称呼无所谓，你呢，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我没有名字。”蛇妖轻声道，“要不你给我起一个？”

　　“行啊。”沈倦笑着应下，“一到九，你喜欢哪个数字？”
　　“八，谐音发嘛！”
　　“筒、条、万，喜欢哪个？”
　　“万？听上去就很有钱！”
　　“既然如此，不如就叫八万。”沈倦说。
　　“这么随便的吗？”蛇妖瞪大眼睛，却也没有不满，喜滋滋地思考起：“可这样还少了姓。嗯，你姓沈，那我也姓沈好啦！从今往后，我就叫沈八万啦！”

　　沈八万将水盆放到桌上。
　　盆边挂着毛巾，沈倦不太爱用，尤其这种看起来虽新但不知打哪薅来的。他直接用手捧水，洗完之后跟动物似的脑袋左右一甩，甩掉多余的水珠。

　　沈八万又递来牙粉和牙具，接着摸出铜镜木梳，要为沈倦束发。
　　沈倦拒绝，摘了游戏给他设定的金玉发冠，随便找了根黑色布条当做发带，一边系上，一边问：“你是怎么说服沈见空带上你的？”

　　“我说我爹这样的天纵奇才，身旁怎么能没个伺候的小厮？这到了孤山不得被人瞧不起？我爹这样的绝世根骨，难道要让他把时间精力浪费在小事琐事上？沈峰主就答应我了！”沈八万震声握拳。
　　又诚恳道：“爹，啊不，公子，你不用担心我会害你，沈峰主往我身上下了禁制。”

　　沈倦皱眉，下意识扣住沈八万腕脉，想起自己如今已无灵力，只得作罢。“我会找机会为你解除。”
　　沈八万不由感动：“你真好，但不用，沈峰主说，有了这道禁制，孤山人才不会对我怎么样。”
　　“他倒是考虑得周到。”沈倦轻哼。
　　他理好衣衫，就要踏门而出，沈八万颇为担忧地对他道：“公子，你知不知道你睡着之后好吓人，就跟具尸体似的，怎么喊都不喊醒。”
　　沈倦脚步一顿：“现在知道了。”

　　饭食在外间桌上，临安城酒楼里的菜色，想必是沈见空出钱、沈八万买回来的，荤食足足七八道，素菜只有可怜的一盘。
　　沈倦叫上了沈八万，两人一起吃。

　　大半日后，云舟行至孤山地界。
　　孤山山脉东西走向，在缥缈的云雾中起起伏伏若隐若现，犹如一条沉睡的巨龙。山前是开阔的河谷，有城镇连片，暮色里亮起了灯盏，像是天上的星洲。

　　沈倦双手撑在窗户上，有一搭没一搭和沈八万扯着闲话，沈见空出现在身旁。
　　这人整个下午都没出现，沈倦估摸着是在打坐。他想请他继续回去打坐，沈见空先一步开口，对他道：“前面就是孤山。”
　　沈倦猛然记起如今自己是个新弟子，该对所见所闻感到好奇才是，开始了表演：“哦，这就是孤山！这么大的一个门派，我会被打发，呃不，安置到哪儿？”
　　“白华峰，所有新弟子都在那里安置。”
　　“原来如此，多谢沈峰主告知！”

　　“今日动身匆忙，没来得及拿你的玉牒，先以此物作为凭信。”
　　一块用料考究、雕刻精巧、幽光莹润、富含灵气的玉递到沈倦面前。
　　这岂是普通凭信，分明是停云峰峰主的印信！
　　一个硕大的感叹号从沈倦头顶冒了出来，然后扭成一个问号。
　　你给一个连试炼大会都还没通过的新弟子这玩意儿？但他这个连试炼大会都没通过的新弟子又不能太识货，只得感激收下。

　　“白华峰到了。”
　　云舟越过山门禁制，在十二峰之一上停住，沈见空挥袖收起，沈倦双脚踏上平地。
　　“去青叶堂领完东西，会有人带你去住处。”
　　沈见空说完便走，沈倦叫住他：“沈峰主。”

　　“是有什么事不明白？”沈见空回头。
　　“不是。”沈倦道。
　　是沈见空很古怪。
　　他了解自己这个师弟，沈见空一向不是会为人着想、替人安排的性格。虽说“天人之姿、绝世根骨”的确重要，但发现他的是沈见空。沈见空从来不屑问道珠上的结果，他连自己的根骨都没去测过，凡尘注重的与他无关，沈见空只会在自己的道路上向前。
　　但沈见空关心孤山。而今他是孤山停云峰的峰主，那么……

　　“你想让我拜你停云峰？你在替停云峰招揽我？”沈倦问了出来。
　　“不，”沈见空摇头，“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