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刀》岫青晓白

3、月下独酌（三） “承惠沈峰

　　月下独酌（三）

　　“我算是明白了为什么亡魂返还阳世，都喜欢在身亡处徘徊。”

　　这里是临安城，三十年前他的葬身之地。
　　人人都说说疏夜为救临安城百姓牺牲，圣人高义，从结果来看似乎是这样的，但当年那群妖兽已被困入画中，根本奈何他不得，他的死另有缘由。
　　他是被人杀死的——虽然这样说也不对——当年他困杀妖兽之时，偷袭来那一掌的确恐怖到足以毁天灭地，不过在中掌的前瞬，他的魂魄已被扯出了身体。
　　死掉的是具空壳，他一点儿痛都没感觉到，然后就穿越了。

　　在游戏里的三年，他无法追究此事，现在既然回来了，自然得好好查探。
　　他在屋檐上起起落落，须臾奔进一条无人的小巷，在此处停下，手伸进乾坤袖里。
　　就如同新设备出厂都不会带着满格电量，沈倦这具身体亦如此，附赠的初始体力并不算多，所以赶路这种事情，还是交给坐骑比较好。
　　可掏了老半天，他发现那些从各处搜罗来的狮子老虎狐狸战马都没了，唯剩一个木头独轮车能往外拎，但这玩意儿得用两条腿猛蹬踏板才能驱动。
　　“虚拟数据不可信啊！”沈倦扼腕长叹。

　　一道身影出现在巷口。是沈见空，冷冰冰的双眼冷冰冰地向沈倦看过去，沉声开口：“你在这里做什么。”
　　你又在这里做什么？这么偏僻的一条巷子都能转进来，你在临安城当巡逻？差一点儿沈倦就将这话怼出口，悻悻地把木轮车塞回去，扯出个理由：“去祭拜。”
　　“这不是去河边的路。”
　　“我要去的是垂野林。”当年他遇到凶兽的地方。沈倦甩甩衣袖就走，忽然来了主意，回头对上沈见空视线，微笑：“沈峰主，一起吗？”

　　沈见空竟真的一起了。
　　虽然他这位师弟总是一张冷脸，说话也不好听，但御风的速度是真快，一眨眼便将他带到城西。

　　夜色茫茫，位于临安城西的垂野林像一团蛰伏在黑暗里的鬼影，幽幽的雾霭从地面升起，如同飘荡在林间的阴魂。
　　沈倦一边整理颈后的领子，一边往林子里瞧。
　　沈见空在一旁瞧他：“纸钱香烛一应不摆，你到这里当真是为了祭拜？”
　　“祭拜在于心，不在于形。”沈倦义正辞严，大步朝林间迈去，旋即又被揪住了衣领。

　　沈见空不让他进去。
　　嗯，在理。他可是测出“绝世根骨、天人之姿”的奇才，按理说应当立即带回孤山，省得其他门派的锄头挥过来，带他来这里、任他停留已是一种风险，怎么可能还任他往里闯？更何况垂野林还是一处险地，极可能让未长成的好苗子变成一根死苗子。
　　但办法总比困难多。沈倦决定先晓之以情。他坚定道：“我要进去，垂野林内才是说疏夜的身亡之地，这叫圣地巡礼！”

　　“说疏夜和你有关系？”沈见空淡淡发问。
　　“他是我偶像！”沈倦就要把蛇妖那番话搬出来动之以理，却见沈见空朝他身上丢了根绳，牵住另一头先一步走了进去。

　　“诶，我先……”
　　垂野林内的雾气会噬伤闯入者的皮肤，制造出无法凭借自身灵力愈合的伤口，教人流血不止，即便太玄境和太清圣境的大能也不能幸免。上一次来，沈倦事先弄了一盆鸡血，进林便泼，喂这些雾吃了个饱。这次来得匆忙，又是深夜，没地方收牲畜血，他做好了被啃一口的准备，可让沈见空替他受罪算什么事？
　　沈倦要把沈见空拽回来，手却抓了个空——绳子消失了。
　　“它不会限制你的行动，但无论你在哪里，我都能顺着它找到。”沈见空头也不回道。他没让垂野林里的雾气啃他，召出长剑往掌心上一划，将鲜血甩出去。
　　浓雾霎时涌动，带起枝叶上的喧嚣，大快朵颐好不欢乐。沈倦收回目光：“那我也能顺着这绳子来找你？”
　　他等了片刻才听见沈见空的答案。沈见空答：“能。”

　　两人向垂野林深处行去。

　　一棵树刚栽下的模样和三十年后会是天差地别，但一棵百岁的树和它的一百三十岁相比，变化便不会那么大了。
　　垂野林便是这样一片树林。
　　可是，再怎么变化不大，也不至于脚底腐叶的触感和厚度都和当年相同吧？
　　奇怪奇怪。
　　也没见着妖兽。当然，有沈见空这个太玄境在，有点脑子的妖兽都不会接近。

　　除此之外再无发现，沈倦甚至到当年作画困杀妖兽的石头上踩了两下，没有任何痕迹。
　　那可是势如风雷、足以毁天灭地的一掌，竟然没有任何痕迹？那他的尸身呢？会不会也……嗯，他的尸身应当安葬在孤山，刨坟掘棺的事，回去之后就能提上日程。
　　沈倦打定主意，跳下石头。底下是条小溪，他摸出盏花灯，顺着溪流放了，做出一副祭拜模样。

　　“你先前说，说疏夜是你偶像。”沈见空忽然道。
　　“嗯哼，正是。”沈倦拨弄起溪水。
　　“当年他为什么要来这里？”
　　“画画采风。”作为粉丝，自然是对自家偶像的一切都了如指掌，所以沈倦实话实说。
　　“来这里画画采风？”沈见空的语气多了几分微妙。
　　沈倦和他认识太久，即使是背对，也知道这人说话时皱了下眉。
　　真是一如既往的缺乏探索精神。沈倦心说着，把掬在手里的水洒回溪中：“奇险之处才有难得一见的风景。祭拜完了，我们回去吧。”

　　这时一阵“咚、咚、咚”的声响传来，似是重物杵地，连地上的腐叶都滤不走那沉闷。
　　还以为所有的妖兽都被沈见空冻跑了呢。沈倦怀着看乐子的心情起身。
　　原来不是妖兽，是比他师弟更冻人的东西——两具僵尸，周身绕着青灰色的光，一前一后抬着顶轿子，垂下的舌头被封在额头的黄符遮挡。

　　有些年份的大家伙。沈倦按住腰后的刀，却见僵尸步伐一顿，留下一句“打……扰……”，倒着走了。
　　从头到尾沈见空都未有过动作。
　　奇怪的地方变多了，他这位师弟，可是从来不会任由邪祟活着从自己面前离开的主。

　　是他离开的三年，悬天大陆上的三十年，让沈见空变了？
　　也不是不能变，但怎么好的不学，开起了倒车呢？沈倦的目光变成了审视，非常幽深。

　　沈见空别开脸，复又转回，向他解释：“今日不杀生。”

　　？
　　什么玩意儿？你杀生还挑日子？你自己的生辰都没这忌讳！

　　等等，忌讳。
　　联想到今天是什么日子，沈倦有了一个大胆的推测：“因为今天是你师兄忌日？”

　　沈见空：“嗯。”

　　这回换沈倦把脸转开。
　　问：一向讨厌你的师弟竟在你的忌日守起某些规矩，而这规矩某种程度上相当于为你祈福，你是什么感觉？
　　答：很复杂的感觉，形容不来。

　　消化好一阵，沈倦才把脸转回来：“但也不能就这么不管，放任它们危害百姓。”
　　“会处理的。”沈见空道。

　　行叭。
　　沈见空的本事他还是放心的。
　　沈倦目光落到沈见空手上。先前他一门心思找线索，没怎么注意这人，此时定眼一看，发现他的伤口还在往下滴血。
　　垂野林雾气造成的伤，要么捱到时间过去，等流血自行停止，要么用药去止，寻常人都会选择后者，偏偏沈见空是前一种打算。沈倦觉得他脑子有坑，掏出个瓶子扔过去：
　　“止血药。”

　　沈见空接住了，神情一时难辨。

　　“喝的，不要往伤口上倒。”沈倦又说。
　　沈见空这才将视线挪下去。落到他手上的是个小巧的琉璃瓶子，盛着鲜红的液体，揭开盖来，闻之无味，一饮而尽，也没尝出什么味道，但效果甚好，伤口上的血登时止住。
　　“谢谢。”他对沈倦说。

　　“承惠沈峰主三千金。”沈倦笑眯眯朝他伸手。
　　其实只要三百个铜板——游戏商店里的价格，沈倦得到此物分文没掏，暴揍玩家过后零元购的。
　　当然，这话也就是逗逗沈见空。钱财乃身外之物，他向来都不在意……

　　沈见空走向沈倦，往他手里放了一个钱袋。
　　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一个刺绣都是用金线的沉甸甸的钱袋。

　　沈倦被沈见空的财大气粗惊到了。

　　好吧，金钱这种东西，他还是很在意的，毕竟刚刷新回来，浑身上下半个子儿都抠不出来。
　　不过三十年不见，沈见空怎么变得如此好骗了？你这个样子，当峰主真的没问题？哎，师兄很担心你啊……

　　沈倦良心一点都不痛地把钱袋揣进乾坤袖，冲沈见空一笑：“现在我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