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刀》岫青晓白

2、月下独酌（二） “欢迎你来

　　月下独酌（二）

　　天上月黯然失色。

　　问道珠用于测试根骨。
　　芸芸众生，平庸者占绝大多数，千人中若有一人唤出紫光，便该欢天喜地、举城庆祝，而象征上佳资质的橙色光芒更是万里挑一，数年、乃至十数年才能出那么一次。
　　他手上亮起的这光，非紫非橙，更非白绿，若要形容，是溢彩流金，璀璨缤纷。

　　这代表什么？
　　这代表什么天人之姿，绝世根骨。
　　一旦消息传出去，各大门派会派人风驰电掣赶来，争个头破血流！

　　沈倦的头也有点疼，眼睛快要被晃瞎，赶忙用衣袖把珠子盖住。
　　光暗了下去，眼睛得救，头却没有。

　　“不能因为我从前在你这儿唤出过这种光，这回就又来一次吧？”他对问道珠说。
　　他一个武侠世界里蹦出来的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没半点儿灵气，更不提体质——诶不对，说不定他就是天赋异禀，就是能和仙侠版本适配兼容呢？

　　但这是孤山的问道珠。
　　孤山是什么地方？是他身为说疏夜时在的门派，待了很多年，算得上是家了。
　　家这种地方，得了离开了才能体会到它的好，一旦回去，待不到两天，就会觉得妈咪很挑剔很唠叨很烦，不敢和妈顶嘴、私房钱都攒不起来的爸很没用。
　　而自己呢，爹妈的嘴都不敢顶。
　　更没用。

　　孤山就是这样。
　　他们那一脉，师父成天念叨，喜欢管教，有个师弟，总臭着一张脸，和他不大对付。
　　当然了，现在他换了个躯壳，他们也认不出他。
　　可如此的话，被抓去当孤山的新弟子就更苦了。孤山以剑术为主，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苦修，对待新入门的弟子尤其严苛。

　　等孤山的人找过来，还了问道珠就遛。
　　沈倦刚打定主意，没想到眼一抬就见着了人。

　　是个熟人，上一刻才想起过。
　　这人白衣白发，连眉也似霜雪染成，唯独一双眼眸漆黑如墨，墨里透着点儿幽青，煞是好看，但看人的目光冷冰冰。
　　——沈见空，他的师弟。

　　沈倦想都没想，问道珠直接往沈见空身上一抛，拔腿就走。
　　那冷冰冰的师弟开了口：“站住。”
　　沈倦会听他的才怪，手揣进衣袖，要掏个坐骑出来加速走。
　　“名字。”沈见空又说。
　　没名字。沈倦在心里回答。

　　“你毁了雷峰塔。”
　　“……”
　　步子突然走不动了，沈见空抓住了他的衣领。沈倦不禁有点儿埋怨自己不整理背包的习惯，并觉得沈见空这人是在找打。他忍了一下才忍住拔刀的冲动，“你不知道什么叫礼貌？那塔自建成以来少说百年，如今年久失修塌了，与我何干？”

　　“年久失修？”沈见空似乎讥笑了一声。
　　“没错。”沈倦回他。

　　“你该闻闻你身上的味道。你用火药炸的塔。”
　　“我家做爆竹的，天天都是这个味儿。”

　　情形僵住了，沈见空似乎非带走他不可，沈倦心说要不还是拔刀吧，正好试试如今的水平，废墟里有东西蠕动出来，脑袋一仰张口：“喂，兄弟，咱们说好的，若你破了塔，你就是我爹！爹啊，你怎么能不管儿子呢？”
　　沈倦：“……”
　　沈倦低头看着他：“你可真是我的好儿子。”

　　“行吧，是我炸的塔。”沈倦承认了，打掉沈见空的手转身，也发出一声很轻的讥笑，”怎么，打算让我赔？可这塔是你的吗？”
　　这座净塔是说疏夜的。
　　论亲，沈见空连边都沾不到，论疏倒是能排上第一名。

　　沈见空仍是那副冷淡模样：“此塔乃孤山之人所建，为镇妖之用。”
　　沈倦语调微微上扬了些：“所以？”
　　“所以你当给孤山一个交代。”
　　他不再多言，将沈倦手臂一抓，直接带走了。

　　散花楼。
　　虽然没有问道珠，但诸孤山弟子并未失了秩序，此时正门大开，两名弟子守在楼外，组织排队等候的人填交名册。
　　楼前立着一面等身铜镜，既为众人正衣冠，也能让人正视自己，避免矛盾争执时的丑态。
　　沈倦路过时顺带瞧了一眼，却是一惊。
　　如他所料，这次是身穿，只是身体虽然还是那具身体，年龄竟往回缩了，不再是二十四五岁轻轻一笑就能逗得玩家尖叫的大boss模样，而是个身量纤细、五官稚嫩的少年，看起来也就十六七岁。
　　难怪沈见空一定要找他，这是要他去孤山从头开始吃苦啊！

　　不行不行，已经受过的罪绝不能再受一遍！沈倦大脑飞转，思索起逃生计划，楼里的孤山小孩儿们围了上来——虽然人家看起来比现在的他年长太多——瞪大一双又一双探究的、好奇的、震惊的、羡艳的眼睛。
　　“你就是唤出那道华光的‘绝世’？”“哇！长这样啊！”“是个很好看的小师弟呢！”
　　叽里咕噜的说……
　　一个胖胖的少年将纸笔递了过来：“欢迎你来孤山，从今往后，我们就是同门了！”

　　沈倦愣住。

　　孤山。
　　是孤山啊，他在悬天大陆上的家。
　　家里人再怎么烦，家里规矩再怎么多，可家终究是家啊。是刚离开就想要回首的地方，隔山又隔水的时候，到了梦里也要相见。

　　孤山。
　　沈倦无声地重复这两个字，心里被一种柔软的情绪填满，一时间就连沈见空那张万年不变的臭脸看着都觉得眉清目秀了起来。

　　也不知道离开这些年，师父可还好。
　　暗自一叹，沈倦拿起笔，在名录上龙飞凤舞写下自己的名字，但到生辰年月时却卡了壳。年龄可以倒推，但鬼晓得悬天大陆现在是哪一年，于是问了一句。

　　回答的人是沈见空：“悬天七百九十二年。”
　　“哦——七百九十二？”沈倦猛一下抬头，他在游戏里不过待了三年，换成悬天大陆的时间，竟然是三十年？

　　“有问题？”沈见空盯紧了他。
　　“没。”沈倦脑袋重新垂下去，将这副壳子的出生年份定在了悬天七七六年，随手抓了个顺口的日期：三月初三。

　　却又听得沈见空重复：“三月初三？”语气带着些许不易为人察觉的生硬。
　　“有问题？”沈倦把这人的话还给他。
　　“子时刚过，今日便是三月初三。”沈见空冷声回答，说完离开。

　　录完生辰姓名籍贯，沈倦被胖少年带到散花楼后的一座小院，专为通过根骨测试之人提供的休息处。
　　胖少年一脸心有余悸：“哎哟，沈师弟，你可真是吓死我了。”
　　沈倦不解：“怎么？”
　　“领你来的那位，是我们孤山十二峰之一、停云峰的峰主，掌门亲传弟子！据说啊，下一任掌门便是他了！他还是世上最年轻的太玄境，为人十分冷傲，你以后啊，切莫再那般同他讲话了！”
　　沈倦觉得好笑。
　　胖少年却是认真，叮嘱起日后若是再见沈见空沈峰主，当如何如何，不当如何如何。沈倦不愿拂了人家好意，胖少年说一句，他便点头回一个好。
　　说到最后，胖少年给出一个万全的应对之法：“对于我们这种普通弟子来说，最简单的，是远远瞧见了就绕开。”
　　沈倦笑了出来。

　　小院里有花，风拂过落英如雨。
　　沈倦没去安排给他那屋睡觉，等胖少年离去，径直爬上屋顶。
　　这里视野开阔，向南向北都能看出很远，可还没来得及把视线放出去呢，就见一块跟抹布似的玩意儿冲入小院，直到快撞上树才堪堪刹住脚步。

　　来者后退数步，退到能清楚望见沈倦的地方，一身破烂衣衫，披头散发，脸脏得妈都不认。
　　“爹！你怎可抛下我！”蛇妖悲愤大喊。

　　“怎么能说是我抛下了你呢？我明明是被迫抛下的你。”沈倦理直气壮，“你追来做什么？”
　　“这临安城中，我只认识你一人，且你救我出塔，这恩情，必然是要还的。”蛇妖认真道，说着还抹了把脸，却是更花了。

　　沈倦十分嫌弃：“把自己拾掇干净了再来，没你这么丑的儿子。”
　　蛇妖委委屈屈“哦”了声。

　　“再打听一下，为何如此多人烧纸？”沈倦指向远处的河岸。
　　并非方才在雷峰塔时见到的那片，眼下看见的这处，沿岸人头攒动，白纸裁成的方孔圆钱洒得纷纷扬扬，更有一堆一堆烧起来的黄纸，火焰通红，像在滩涂上开出了一大片花朵。

　　今日是三月初三，清明未至，中元更远，却有如此多人齐聚祭奠。
　　所祭者是谁？

　　“我方才已经打听过了。”蛇妖一声长叹，神情哀切：“我偶像死了，三十年前的今天死的，所以大家伙都在河边祭拜。”
　　“你偶像今天死的？”沈倦一怔。

　　“重点不该是，我偶像竟然死了吗！”蛇妖瞪大眼，站在院中振臂高呼：“不过，我的偶像，虽身死，却霸气犹存、精神不朽！据说啊，当年临安城忽现秘境，数千凶兽从中逃出，我偶像提笔甩墨，倏尔成画，以画境困杀了它们，自己却……”
　　蛇妖说起他偶像便没完没了，把自己舞成了张旋转的抹布。

　　沈倦撇开目光免得眼睛被污染，心说难怪三月初三这日子说得顺口至极。
　　他想起沈见空那句反问。
　　那家伙在意这个？听语气也不似要祭奠——难不成是嫌他死得不够惨啊？

　　三十年过去这师弟还是一如既往讨厌。沈倦在心里轻哼，抱起手臂，打断蛇妖的逼逼：“去把自己收拾干净，再弄点酒水吃食回来。”
　　“我没钱。”蛇妖的神情变得惨兮兮的，“若我有钱，百年前便不会饿得到处抓人了。”
　　“好巧，我也没钱。”沈倦摊开手，微微一笑，“这是你爹给你上的第一堂课，自力更生赚钱，但不能用伤人吃人的方法，不然的话我只能再关你百年。”
　　“你这口气和我偶像好像哦。”蛇妖皱了皱鼻子，“我不会再伤人的，我保证！”

　　蛇妖一脸苦恼地离开了。
　　沈倦仔细扫视周围，确认四下无人，运起内力，飞身一掠，出了散花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