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刀》岫青晓白

12、挑灯（四） 既然要喂猫

　　挑灯（四）

　　沈见空甫一将沈倦体内的气理顺，这人便忙不迭把自己挪开了。
　　一只得到足够的抚慰便冷漠转身的猫。
　　还是只毛发蹭得乱糟糟的猫，其中几绺不服帖地往上翘。

　　沈见空面无表情盯着。
　　想梳。
　　大抵会挨打。
　　挨打就挨打，又不是没被他打过。

　　但没来得及抬手，沈倦自己有了动作。

　　沈倦先理头发，再整衣襟，最后顺了顺袖摆。
　　结果一不小心顺出条破布。
　　他尴尬地给沈见空递过去：“不好意思。”

　　“小事。”沈见空并不在意。
　　“咳。”沈倦别开脸，转回来时一副客气有礼模样：“多谢沈峰主出手相助。”

　　生疏。
　　沈见空评价。
　　他也整理一番衣袍，跪坐改为盘腿的坐姿，听见沈倦道：“沈峰主是不是该收敛一下了？”

　　龙类的威压如云罩在头顶，气息蛮横暴烈，幸而停云峰不曾招揽弟子，无人受到影响，可外面的花草就要直不起腰了。

　　沈见空歪头：“师父没告诉你吗？我们已是同门师兄弟。”
　　沈倦悻悻改口：“……多谢师兄，所以师兄是不是应该收敛好气息了？”

　　沈见空却有一瞬沉默，但依旧不为所动：“影响到你了？”

　　那倒没有。
　　果然还是那个喜欢和他对着干的沈见空。
　　沈倦跳下床：“我回白华峰了。”

　　沈见空道：“孤山掌门的亲传弟子跑回去住白华峰，你不觉得会让师父遭到笑话？”
　　“搬家前都要收拾一番你不懂？”沈倦走了两步又退回去，目光自上而下看着他：“你知道吗，你不肯收敛气息，所以此刻有什么情绪和想法都很明显——你把我当成了圈养的宠物，宠物想走，你在不满。”

　　沈见空到底还是收敛了气息，敛得干干净净，唯余一身霜雪寒意。

　　走出屋室，沈倦不由得检讨起自己：停云峰是沈见空的地盘，就算他在这里裸·奔也没人管得着，何况只是释放点压抑太久的本性？人家还帮了他一个大忙，委实不该如此甩脸色。
　　可谁让沈见空这么会惹他生气呢？好吧，并没有生气，只是很不爽被圈起来而已。
　　但——

　　不对。
　　沈倦猛一下止住脚步。

　　他发现自己变强了。
　　丹田里内息变多了不说，还愈发刚健有力。如若是此时的他进入明光峰隐藏秘境，不仅能劈碎春之域，至少还能再打破半个夏之域。

　　这种变化不可能是睡觉睡出来的，原因只有一个——沈见空渡来的是龙息。

　　解个毒而已，竟然还有这样的提升？那被沈见空圈起来当宠物养几个月也不是不行。
　　不，绝对不行！人和人之间的相处怎能如此功利？他会付沈见空报酬的！

　　沈倦开始用手指抠长廊上的栏杆。

　　“你不舒服？”沈见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觉得我应该静一静。”沈倦道。

　　沈倦在长廊上静坐。
　　停云峰是孤山十二峰中最高，坐于峰巅，长云低垂，天空湛蓝无边。
　　看着看着，沈倦睡着了。

　　有梦。
　　他梦到了和沈见空的初遇。

　　那年人世逢战乱，流民奔逃，似只只哀雁。
　　偏生天公也不作人，降厉雷于郊野。
　　藏在山间的百姓俱死，唯独活下沈见空一人。

　　彼时沈见空不过十二三岁，连半大少年都算不上。沈倦发现时，他在死人堆里不知坐了多久，愣愣的，眼睛又圆又黑，像团可怜的狗崽。
　　他便上前牵他，第一下没牵动，第二下才给了反应。

　　“就剩我一个了。”他环顾四周，语气并不怯弱，只是好奇，“老天还是不肯放过我，派你来收我吗？”
　　沈倦被逗笑了：“如果是呢？”
　　小狗崽子手里多了把剑，漆黑的眼睛瞬也不瞬盯住沈倦：“那我会先杀死你。”

　　才十来岁就懂得杀来杀去的小崽子，本性从来就有些恶劣，只是后来收敛得太好，人人都道他是高山冰雪。
　　其实冰雪这种东西，本身就带着攻击性和侵占意味吧？寒冬万物封冻，一切皆为它的属臣。

　　沈倦在梦里弹一下那小崽子的脑袋，就像当年做的那样。
　　旋即醒来。

　　是被吵醒的。
　　不知何时开始，偌大冷清的道殿忽然变得热闹了。

　　廊下庭院一角搭起了灶台，有个机关木人正在案板前揉面，有力的拳头梆梆梆捶进白色面团。机关木人不远处是条碗口粗的黑蛇，蛇尾起落，唰唰唰劈柴。
　　“可以……用灵力点火……”机关木人的声音闷闷的。
　　黑蛇仰起脑袋：“柴火炒的更好吃哇！”

　　那玩意儿赫然是沈八万，摇头摆尾间，劈好的柴火堆成小山。
　　沈倦看得茫然。

　　“不是想要吃饭？他们正在做。”沈见空就在一旁，偏首望定沈倦。

　　沈倦瘫着脸。
　　那也不用从揉面这一步开始吧？有这功夫，沈八万都能从山下搬一桌席面上来了。
　　难不成你被兽脑挤掉的人脑到现在还没长好？

　　“垫一下。”沈见空推过去一个果盘。
　　都是瑶山的果子，色泽鲜亮，沈倦思绪又有些发散，想象着这人从瑶山回来时三姑六婆往他手里塞特产的情形。
　　但不应当，瑶山灵族大多如他面前这位冷情冷性，做不出这种事来。

　　沈倦不禁疑惑：“你摘这些果子做什么？”
　　沈见空：“喂猫。”

　　？
　　猫明天就死给你看。
　　沈倦伸手去拿，发现自己食指上多了一个环。

　　一个金属质地的黑色细环，暗光淌如流水，咒纹雕刻精湛。

　　“你……”沈倦眯了眯眼，刚开口，话被沈见空截了过去。
　　“既然要喂猫，不得套个圈？”沈见空神情自若，语气无波无澜。

　　沈倦：“……”
　　沈倦看看指环，又看看沈见空。

　　这其实是个聚灵指环。
　　通过它，没有灵力的人也能驱动符纸法宝、施展咒术。

　　寻常聚灵指环需要修士注灵，他手上的这一枚，却是能够自行吸收天地灵气。
　　便也意味着价格不菲。

　　“你们在白华峰的那些东西，他已经搬上来了。”沈见空用下颌一指沈八万。
　　沈倦：“…………”
　　他决定立刻给雪惊醉写信，问问这三十年里沈见空到底发生了什么！